第41章 第 41 章
關燈
小
中
大
麥爾說的第七天不單單是指那個區域，而是特指某個地方，那個地方是世界的誕生地，也是他的誕生地。最古老的樹都在那裏生長，每棵樹都結出預言的果子。
麥爾知道克裏菲斯特從來不去那裏。
那裏是世界的起源與終結，世界無數分叉的起點和終點都在那裏匯聚，過去和未來都在這裏。
但這裏沒有克裏菲斯特。
“那裏魔力豐沛且純凈，能夠驅散一些不太幹凈的東西。”麥爾的話最後是通過艾蕾傳達的，“你被什麽東西汙染了，那種魔力既不屬於天使也不屬於惡魔，我還需要一點時間調查，這段時間我需要你呆在離母樹最近的地方。”
“我不想去。”克裏菲斯特懶洋洋的靠在躺椅上，“我知道是什麽，冥界，還有夢魔，拉西格爾提醒過我。不會有什麽問題的，麥爾太緊張了，你別跟著他瞎湊熱鬧。”
“所以你知道自己被汙染了？”艾蕾皺眉。
“知道，我本來就不是天使，被汙染是很正常的事。”克裏菲斯特無所謂的說。
艾蕾似乎這才反應過來，看著他沈默了半晌，“我都快忘了這件事了。”
“不是你的問題，麥爾也忘了。”克裏菲斯特不停地晃動著躺椅，看上去很自在，“不過最好別提醒他這件事。”
“我明白。”艾蕾點頭，然後看了他一會，忍不住吐槽，“你有時候太像人類，這一定讓麥爾覺得很惡心。”
“可惜天堂沒有心理醫生。”克裏菲斯特一邊點著頭讚同一邊說。
“不過，如果你不是天使是不是可以先把他弄出來放到母樹去？”艾蕾忽然想到，“畢竟三個月是天使的情況，也許你可以稍微調整一下，畢竟你看上去比一般天使的要……辛苦很多。”
“……”克裏菲斯特揚起臉看上去非常猶豫，“你確定我要去提醒他，我是人類而不是天使這件事，他那麽討厭人類。”
“那也要跟他說啊，而且你也可以快點擺脫那個會吃你魔力的小怪物。”
“你才是小怪物呢。”克裏菲斯特白了他一眼，不過也覺得艾蕾說的有道理，只是去找麥爾的時機還要掂量掂量。
“我幫你去說吧。”艾蕾很熱心的替他承擔起這個麻煩，遞給他一個眼神。
那意思分明就是這次我幫你了，下次記得還這個人情。
克裏菲斯特笑了笑，對他比了一個明白的手勢，笑著笑著又覺得挺悲哀的，覺得自己和拉西格爾雖然挺不招人喜歡的，但總比艾蕾這樣見個面都要遮遮掩掩的強。
麥爾其實還有些猶豫不決，倒是維利幹脆的拍了板，先讓那個小家夥去母樹。
“我主要是覺得克裏菲斯特現在也不是很安分，沒了那個小孩估計分分鐘就沒影了。”麥爾說出自己的顧慮。
“隨便他。”維利倒是無所謂，克裏菲斯特還是有分寸的，雖然他的分寸尺度不太好把握。
“那我去找一下他……哦對了，還有一件事，他不太願意去母樹那裏。”
“第四天可以嗎？”
“餵，你怎麽了。”麥爾哭笑不得的看著他，“你也太由著他點了吧。”
“我知道你不喜歡拉西格爾。”維利也沒有跟他兜圈子，“但是克裏現在的狀態很糟糕，稍微……照顧他一點吧。”
“他需要這種照顧嗎？”
“我以前也覺得他很強大，不管是內心還是其他方面，和我們沒什麽區別。”維利說，“可是人類始終擁有脆弱的靈魂。”
“……”麥爾沈默了半晌，才慢慢的吐出一句，“這就是我為什麽討厭人類。”
“我去第四天找他，剩下的事歸你管。”麥爾說著，留下這句話就走了。
維利去接那個小家夥的時候克裏菲斯特正趴在桌子上看書，旁邊放著一堆還沒處理的文件，看到維利進來有一種工作摸魚被抓的錯覺。
“我接它去母樹。”維利簡單介紹了他的來意，得到後者懶洋洋的回應。
那還是一顆沒長大的種子，魔力比維利以前遇到過的都要覆雜得多，克裏菲斯特把他交給維利的時候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松了手。
“雖然這樣說聽起來有些刻薄，但交給我至少比你安全很多。”
“我已經習慣你的刻薄了。”克裏菲斯特充分肯定了這句話的前半部分，對後面的內容不予置評。
“關於拉西格爾的事，我們還在查他的下落，但是不管是魔界還是雷修的監控沒有找到他的痕跡。”維利說，“你最好不要擅自行動。”
“放心……雷修監控覆蓋不到的地方，可不是能隨隨便便就去的，我有分寸。”克裏菲斯特這個回應倒是很幹脆，沒有遮遮掩掩，大概也是為了讓維利放心。
維利信任他，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自覺自己不值得信任，也許惡魔對他影響巨大，以前他僅僅為了這種信任就能夠壓住自己的欲望，但拉西格爾告訴他直面自己的欲望並沒有什麽問題。
第四天的海水有大片的灘塗，無數飛鳥在海邊盤旋，它們找得到來天堂的路，也知道離開天堂的方法。這是雷修的盲點，他不會關心飛鳥從什麽時候什麽地方離開天堂，也沒有天使會在意這件事。
克裏菲斯特原本也不在意，但他在第四天呆的太久，即使沒有想過也知道這些飛鳥會在什麽時候離開。
這個世界潮漲潮落，飛鳥遷徙都有固定的規律，那樣的規律總讓他覺得拙劣又刻意，但世界本身就是如此，混亂中夾雜著秩序，秩序本身又藏在紛亂中，通往的彼方未知，但若是知道上一次的前進方向，那麽這一次的目的總不會偏的太遙遠。
克裏菲斯特跟隨著飛鳥沿著星海落下，無數星辰砸進人間的海洋裏，它們的翅膀尾部是嬌艷的嫩紅色，像是天邊初升的朝陽。
克裏菲斯特收起翅膀看見天邊的太陽慢慢上升，光線透過雲層散出有些耀眼的光芒，海面被日光塞滿，他嘩的一聲穿過被金色光芒覆蓋的海，看見日光漸遠，看見無數魚群。
耳邊被海水充斥，他適應了海水後調整了一下姿態，讓自己能夠保持住平衡。
淺處的海水仿佛是透明的，往下則越來越黑，看不見底。他想起那一次拉西格爾帶他去人魚廢棄的基地，原本以為所有的海都應該是那樣，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這裏的海非常生動，充滿生命力，比陸地也不遑多讓，無數魚群在他周身環繞，再鉆進遠方看不見的黑暗裏。
克裏菲斯特知道雷修沒辦法監控海洋，拉索也同樣如此。海洋的魔力充沛，他們無法從裏面剝離出拉西格爾的魔力。所以拉西格爾十有八九還在這片海裏。
這是裏冥界最近的海，他到過冥界，知道這裏和冥界地下湖的水域有多像。
他相信如果拉西格爾離開了冥界，來到的第一個地方應該就是這裏，在這片海的深處，肯定有地方通往冥界。
可是……
他感受不到拉西格爾的魔力，雖然那次在魔界他就已經感受不到了。
這片海深而廣闊，他從未感覺過自己的渺小，甚至無法如魚群自由的穿行，他忽然明白人魚為什麽想要離開海洋。
他們太小，海洋太大，孤寂才是這裏的主題，漫長的生命永遠看著自己的渺小，他們對海洋無能為力，這的確不是什麽有意思的體驗。
克裏菲斯特可以理解他們，就像他對天堂的無能為力讓他想要離開一樣，這種渴望源於本能，很多地方太過空闊和無趣就已經是囚籠。
海邊是遙遠的波濤，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更加混沌，魚群游曳和海水流動的聲音都會在身邊輕輕震動，那震動微不可查，但比陸地要明顯得多，震動可以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在用手指感受聲音。
他還在逐漸適應融入海洋的狀態，忽然感覺到似乎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一些不太正常的震動，他還沒有意識到這樣的震動為什麽讓他覺得不正常，就被一股力量拉扯著沖進深海裏。
忽然加大的水壓讓他一瞬間眼前發黑，恢覆了視力後眼前和耳邊都被大片大片的水泡覆蓋了，無數泡泡在他眼前和耳邊破裂，眼前的景象在水泡和波浪中扭曲著，只能看到頭頂的光漸行漸遠。
“拉西格爾……”克裏菲斯特勉強從嘴巴裏擠出他的名字，被無數水泡破裂的聲音淹沒，但下沈確實忽然停下了。
他扶著拉西格爾勉強從急劇變化的水壓中恢覆過來，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看到巨大的陰影籠罩著他之前呆的地方。
“那是……什麽東西？”克裏菲斯特本來有一堆話想問他，結果完全想不起來其他的事，只能看著那個怪物游曳在他頭頂。
“海洋生物的一種而已。”拉西格爾看著那個生物，看到它飄著緩慢的身軀消失在海洋裏，才把視線轉回來，聲音帶著不可思議的憤怒，“你來這裏幹什麽？”
“找你。”克裏菲斯特看著他，金色的眼睛透過海水呈現著近乎透明的質感，讓拉西格爾忽然說不出話。
“胡鬧什麽。”拉西格爾扯著他的頭發把他拉近自己，有些咬牙切齒又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你是不是每次都不顧危險沖到最前面才會開心？”
克裏菲斯特無辜的眨眨眼，看了他一會才問，“你為什麽不聯系我們？”
“冥界的魔力被擠到了這片海域深處，讓很多深海的生物借助魔力來到淺海。”拉西格爾說。
克裏菲斯特感受著他的魔力幾乎與這片海融合在一起，和在冥界的時候一樣，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氣息。
“那……”
“你可以去跟拉索說一下這邊的情況。”拉西格爾打斷他。
“開什麽玩笑，我好不容易來溜出來。”克裏菲斯特靠近拉西格爾，他能感覺到海水從他們中間被擠開，這種感覺很新奇，但有很有趣，讓他有一種真切的在接近他的感覺。
“溜出來？”
“維利不會想我來找你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也不想你來找我。”
“別說這種沒意義的話。”克裏菲斯特臉上寫著“我來都來了你就說這個”幾個字。
“你說話是不是一直這麽不當回事？”拉西格爾被他氣笑了，“我記得我們不久前剛剛分手，你現在這樣算什麽意思？”
“你管我。”克裏菲斯特聳聳鼻子，“而且我是遇到你之後才學會這樣的。”
拉西格爾伸手把他拉過來貼近自己，手上的力氣讓克裏菲斯特微微皺眉，被迫仰起頭看他。
有些報覆意味的親吻，幾乎把他嘴唇咬破，克裏菲斯特推開他後用手背擦了擦嘴唇，看到一些血色在海水裏散開。
“幼稚。”克裏菲斯特對他的報覆行為嗤之以鼻。
然而被評價為幼稚的惡魔並沒有對這個評價做出什麽反應，熟練地抱住他往深海游去。
像劈開海水的利劍，每一次克裏菲斯特都會被這樣的速度所驚嘆，剎那間無數細碎的光芒如同被撕碎的星辰天幕一樣飛速的從他們周圍後退，大片大片的魚群穿梭中留下雲翳般的大片陰影，直到被深黑的海水砸到碎裂。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星辰。
克裏菲斯特知道自己一直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可是這一次他看到星辰就在手邊。
“別亂動。”
拉西格爾忽然停下來讓克裏菲斯特想要觸摸的手縮了一下，順勢搭在了拉西格爾肩膀上。
忽然離開海水的感覺讓他有些不適應，他甩了甩頭發，它們濕噠噠的黏在一起，讓克裏菲斯特覺得自己頭上頂著一大團海藻。
“這是哪？”克裏菲斯特從拉西格爾懷裏鉆出來，看了看周圍，感覺自己身上黏糊糊的都是海鹽，忍不住皺起鼻子。
“你適應不了深海。”拉西格爾把他放了下來，這是一座海島的側壁，被海水吞噬出大大小小的坑洞，洞穴裏非常潮濕，不時還有海水漫進來。
“那這裏？你養魚呢？”克裏菲斯特踢了踢腳下已經沒過腳踝的海水。
“你可以回去。”拉西格爾彎了彎唇，把洞穴裏的火把點燃，“從這裏一路往東可以看到陸地，這附近沒有什麽人，你也可以向上到雲層上空，那裏應該更容易找到天堂的入口。”
“你為什麽不回去？”
“我沒必要回去，夏白已經到了薩裏斯，格蘭特也快回來了。”拉西格爾慢慢點著火把，避重就輕的說，“拉索找不到我就會想清楚的……而且他現在已經可以找到我了。”
克裏菲斯特站在原地，不動聲色的看他，似乎在猜測他究竟想幹什麽，或是在思考自己該不該開口深究這件事。這就是他們的隔閡，他永遠把握不清自己該知道和不該知道的事情的界限，於是每次談話都以沈默收場。
也許是他們之間的關系有問題……亦或是，自己錯了，也許他們之間沈默的太多，讓很多本應該說出口的話都堵了回去。
“那我呢？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做？”於是克裏菲斯特開口問道。
拉西格爾這才回頭看他，他的眼睛在燭火中明滅不定。
克裏菲斯特忽然發現那雙眼睛是陌生的藍色，像他落進海中看到的遙遠的天海一樣，層層疊疊的砸進心口上。
“你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從這裏回去。”拉西格爾靠近他，聲音低沈的開口，他的聲音多了人魚的魅惑，落進他耳邊帶著繚繞的霧氣和剔透的水聲。
“或者跟我一起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麥爾知道克裏菲斯特從來不去那裏。
那裏是世界的起源與終結，世界無數分叉的起點和終點都在那裏匯聚，過去和未來都在這裏。
但這裏沒有克裏菲斯特。
“那裏魔力豐沛且純凈，能夠驅散一些不太幹凈的東西。”麥爾的話最後是通過艾蕾傳達的，“你被什麽東西汙染了，那種魔力既不屬於天使也不屬於惡魔，我還需要一點時間調查，這段時間我需要你呆在離母樹最近的地方。”
“我不想去。”克裏菲斯特懶洋洋的靠在躺椅上，“我知道是什麽，冥界，還有夢魔，拉西格爾提醒過我。不會有什麽問題的，麥爾太緊張了，你別跟著他瞎湊熱鬧。”
“所以你知道自己被汙染了？”艾蕾皺眉。
“知道，我本來就不是天使，被汙染是很正常的事。”克裏菲斯特無所謂的說。
艾蕾似乎這才反應過來，看著他沈默了半晌，“我都快忘了這件事了。”
“不是你的問題，麥爾也忘了。”克裏菲斯特不停地晃動著躺椅，看上去很自在，“不過最好別提醒他這件事。”
“我明白。”艾蕾點頭，然後看了他一會，忍不住吐槽，“你有時候太像人類，這一定讓麥爾覺得很惡心。”
“可惜天堂沒有心理醫生。”克裏菲斯特一邊點著頭讚同一邊說。
“不過，如果你不是天使是不是可以先把他弄出來放到母樹去？”艾蕾忽然想到，“畢竟三個月是天使的情況，也許你可以稍微調整一下，畢竟你看上去比一般天使的要……辛苦很多。”
“……”克裏菲斯特揚起臉看上去非常猶豫，“你確定我要去提醒他，我是人類而不是天使這件事，他那麽討厭人類。”
“那也要跟他說啊，而且你也可以快點擺脫那個會吃你魔力的小怪物。”
“你才是小怪物呢。”克裏菲斯特白了他一眼，不過也覺得艾蕾說的有道理，只是去找麥爾的時機還要掂量掂量。
“我幫你去說吧。”艾蕾很熱心的替他承擔起這個麻煩，遞給他一個眼神。
那意思分明就是這次我幫你了，下次記得還這個人情。
克裏菲斯特笑了笑，對他比了一個明白的手勢，笑著笑著又覺得挺悲哀的，覺得自己和拉西格爾雖然挺不招人喜歡的，但總比艾蕾這樣見個面都要遮遮掩掩的強。
麥爾其實還有些猶豫不決，倒是維利幹脆的拍了板，先讓那個小家夥去母樹。
“我主要是覺得克裏菲斯特現在也不是很安分，沒了那個小孩估計分分鐘就沒影了。”麥爾說出自己的顧慮。
“隨便他。”維利倒是無所謂，克裏菲斯特還是有分寸的，雖然他的分寸尺度不太好把握。
“那我去找一下他……哦對了，還有一件事，他不太願意去母樹那裏。”
“第四天可以嗎？”
“餵，你怎麽了。”麥爾哭笑不得的看著他，“你也太由著他點了吧。”
“我知道你不喜歡拉西格爾。”維利也沒有跟他兜圈子，“但是克裏現在的狀態很糟糕，稍微……照顧他一點吧。”
“他需要這種照顧嗎？”
“我以前也覺得他很強大，不管是內心還是其他方面，和我們沒什麽區別。”維利說，“可是人類始終擁有脆弱的靈魂。”
“……”麥爾沈默了半晌，才慢慢的吐出一句，“這就是我為什麽討厭人類。”
“我去第四天找他，剩下的事歸你管。”麥爾說著，留下這句話就走了。
維利去接那個小家夥的時候克裏菲斯特正趴在桌子上看書，旁邊放著一堆還沒處理的文件，看到維利進來有一種工作摸魚被抓的錯覺。
“我接它去母樹。”維利簡單介紹了他的來意，得到後者懶洋洋的回應。
那還是一顆沒長大的種子，魔力比維利以前遇到過的都要覆雜得多，克裏菲斯特把他交給維利的時候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松了手。
“雖然這樣說聽起來有些刻薄，但交給我至少比你安全很多。”
“我已經習慣你的刻薄了。”克裏菲斯特充分肯定了這句話的前半部分，對後面的內容不予置評。
“關於拉西格爾的事，我們還在查他的下落，但是不管是魔界還是雷修的監控沒有找到他的痕跡。”維利說，“你最好不要擅自行動。”
“放心……雷修監控覆蓋不到的地方，可不是能隨隨便便就去的，我有分寸。”克裏菲斯特這個回應倒是很幹脆，沒有遮遮掩掩，大概也是為了讓維利放心。
維利信任他，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自覺自己不值得信任，也許惡魔對他影響巨大，以前他僅僅為了這種信任就能夠壓住自己的欲望，但拉西格爾告訴他直面自己的欲望並沒有什麽問題。
第四天的海水有大片的灘塗，無數飛鳥在海邊盤旋，它們找得到來天堂的路，也知道離開天堂的方法。這是雷修的盲點，他不會關心飛鳥從什麽時候什麽地方離開天堂，也沒有天使會在意這件事。
克裏菲斯特原本也不在意，但他在第四天呆的太久，即使沒有想過也知道這些飛鳥會在什麽時候離開。
這個世界潮漲潮落，飛鳥遷徙都有固定的規律，那樣的規律總讓他覺得拙劣又刻意，但世界本身就是如此，混亂中夾雜著秩序，秩序本身又藏在紛亂中，通往的彼方未知，但若是知道上一次的前進方向，那麽這一次的目的總不會偏的太遙遠。
克裏菲斯特跟隨著飛鳥沿著星海落下，無數星辰砸進人間的海洋裏，它們的翅膀尾部是嬌艷的嫩紅色，像是天邊初升的朝陽。
克裏菲斯特收起翅膀看見天邊的太陽慢慢上升，光線透過雲層散出有些耀眼的光芒，海面被日光塞滿，他嘩的一聲穿過被金色光芒覆蓋的海，看見日光漸遠，看見無數魚群。
耳邊被海水充斥，他適應了海水後調整了一下姿態，讓自己能夠保持住平衡。
淺處的海水仿佛是透明的，往下則越來越黑，看不見底。他想起那一次拉西格爾帶他去人魚廢棄的基地，原本以為所有的海都應該是那樣，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這裏的海非常生動，充滿生命力，比陸地也不遑多讓，無數魚群在他周身環繞，再鉆進遠方看不見的黑暗裏。
克裏菲斯特知道雷修沒辦法監控海洋，拉索也同樣如此。海洋的魔力充沛，他們無法從裏面剝離出拉西格爾的魔力。所以拉西格爾十有八九還在這片海裏。
這是裏冥界最近的海，他到過冥界，知道這裏和冥界地下湖的水域有多像。
他相信如果拉西格爾離開了冥界，來到的第一個地方應該就是這裏，在這片海的深處，肯定有地方通往冥界。
可是……
他感受不到拉西格爾的魔力，雖然那次在魔界他就已經感受不到了。
這片海深而廣闊，他從未感覺過自己的渺小，甚至無法如魚群自由的穿行，他忽然明白人魚為什麽想要離開海洋。
他們太小，海洋太大，孤寂才是這裏的主題，漫長的生命永遠看著自己的渺小，他們對海洋無能為力，這的確不是什麽有意思的體驗。
克裏菲斯特可以理解他們，就像他對天堂的無能為力讓他想要離開一樣，這種渴望源於本能，很多地方太過空闊和無趣就已經是囚籠。
海邊是遙遠的波濤，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更加混沌，魚群游曳和海水流動的聲音都會在身邊輕輕震動，那震動微不可查，但比陸地要明顯得多，震動可以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在用手指感受聲音。
他還在逐漸適應融入海洋的狀態，忽然感覺到似乎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一些不太正常的震動，他還沒有意識到這樣的震動為什麽讓他覺得不正常，就被一股力量拉扯著沖進深海裏。
忽然加大的水壓讓他一瞬間眼前發黑，恢覆了視力後眼前和耳邊都被大片大片的水泡覆蓋了，無數泡泡在他眼前和耳邊破裂，眼前的景象在水泡和波浪中扭曲著，只能看到頭頂的光漸行漸遠。
“拉西格爾……”克裏菲斯特勉強從嘴巴裏擠出他的名字，被無數水泡破裂的聲音淹沒，但下沈確實忽然停下了。
他扶著拉西格爾勉強從急劇變化的水壓中恢覆過來，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看到巨大的陰影籠罩著他之前呆的地方。
“那是……什麽東西？”克裏菲斯特本來有一堆話想問他，結果完全想不起來其他的事，只能看著那個怪物游曳在他頭頂。
“海洋生物的一種而已。”拉西格爾看著那個生物，看到它飄著緩慢的身軀消失在海洋裏，才把視線轉回來，聲音帶著不可思議的憤怒，“你來這裏幹什麽？”
“找你。”克裏菲斯特看著他，金色的眼睛透過海水呈現著近乎透明的質感，讓拉西格爾忽然說不出話。
“胡鬧什麽。”拉西格爾扯著他的頭發把他拉近自己，有些咬牙切齒又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你是不是每次都不顧危險沖到最前面才會開心？”
克裏菲斯特無辜的眨眨眼，看了他一會才問，“你為什麽不聯系我們？”
“冥界的魔力被擠到了這片海域深處，讓很多深海的生物借助魔力來到淺海。”拉西格爾說。
克裏菲斯特感受著他的魔力幾乎與這片海融合在一起，和在冥界的時候一樣，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氣息。
“那……”
“你可以去跟拉索說一下這邊的情況。”拉西格爾打斷他。
“開什麽玩笑，我好不容易來溜出來。”克裏菲斯特靠近拉西格爾，他能感覺到海水從他們中間被擠開，這種感覺很新奇，但有很有趣，讓他有一種真切的在接近他的感覺。
“溜出來？”
“維利不會想我來找你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也不想你來找我。”
“別說這種沒意義的話。”克裏菲斯特臉上寫著“我來都來了你就說這個”幾個字。
“你說話是不是一直這麽不當回事？”拉西格爾被他氣笑了，“我記得我們不久前剛剛分手，你現在這樣算什麽意思？”
“你管我。”克裏菲斯特聳聳鼻子，“而且我是遇到你之後才學會這樣的。”
拉西格爾伸手把他拉過來貼近自己，手上的力氣讓克裏菲斯特微微皺眉，被迫仰起頭看他。
有些報覆意味的親吻，幾乎把他嘴唇咬破，克裏菲斯特推開他後用手背擦了擦嘴唇，看到一些血色在海水裏散開。
“幼稚。”克裏菲斯特對他的報覆行為嗤之以鼻。
然而被評價為幼稚的惡魔並沒有對這個評價做出什麽反應，熟練地抱住他往深海游去。
像劈開海水的利劍，每一次克裏菲斯特都會被這樣的速度所驚嘆，剎那間無數細碎的光芒如同被撕碎的星辰天幕一樣飛速的從他們周圍後退，大片大片的魚群穿梭中留下雲翳般的大片陰影，直到被深黑的海水砸到碎裂。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星辰。
克裏菲斯特知道自己一直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可是這一次他看到星辰就在手邊。
“別亂動。”
拉西格爾忽然停下來讓克裏菲斯特想要觸摸的手縮了一下，順勢搭在了拉西格爾肩膀上。
忽然離開海水的感覺讓他有些不適應，他甩了甩頭發，它們濕噠噠的黏在一起，讓克裏菲斯特覺得自己頭上頂著一大團海藻。
“這是哪？”克裏菲斯特從拉西格爾懷裏鉆出來，看了看周圍，感覺自己身上黏糊糊的都是海鹽，忍不住皺起鼻子。
“你適應不了深海。”拉西格爾把他放了下來，這是一座海島的側壁，被海水吞噬出大大小小的坑洞，洞穴裏非常潮濕，不時還有海水漫進來。
“那這裏？你養魚呢？”克裏菲斯特踢了踢腳下已經沒過腳踝的海水。
“你可以回去。”拉西格爾彎了彎唇，把洞穴裏的火把點燃，“從這裏一路往東可以看到陸地，這附近沒有什麽人，你也可以向上到雲層上空，那裏應該更容易找到天堂的入口。”
“你為什麽不回去？”
“我沒必要回去，夏白已經到了薩裏斯，格蘭特也快回來了。”拉西格爾慢慢點著火把，避重就輕的說，“拉索找不到我就會想清楚的……而且他現在已經可以找到我了。”
克裏菲斯特站在原地，不動聲色的看他，似乎在猜測他究竟想幹什麽，或是在思考自己該不該開口深究這件事。這就是他們的隔閡，他永遠把握不清自己該知道和不該知道的事情的界限，於是每次談話都以沈默收場。
也許是他們之間的關系有問題……亦或是，自己錯了，也許他們之間沈默的太多，讓很多本應該說出口的話都堵了回去。
“那我呢？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做？”於是克裏菲斯特開口問道。
拉西格爾這才回頭看他，他的眼睛在燭火中明滅不定。
克裏菲斯特忽然發現那雙眼睛是陌生的藍色，像他落進海中看到的遙遠的天海一樣，層層疊疊的砸進心口上。
“你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從這裏回去。”拉西格爾靠近他，聲音低沈的開口，他的聲音多了人魚的魅惑，落進他耳邊帶著繚繞的霧氣和剔透的水聲。
“或者跟我一起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