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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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裏菲斯特這幾天似乎格外嗜睡,天亮了大半才醒,完全清醒也要用很長的時間,他抱著被子盯著潔白的天空,意識不自覺飄得太遠,無法集中,直到小龍撲著翅膀飛過來才漸漸回神。

克裏菲斯特抱住它,卻看到他歪歪扭扭的從雙手的縫隙裏鉆了出去,用尾巴卷著站在門口的拉西格爾的衣角把他拖了進來。

拉西格爾只好跟著它走過去,坐到床邊,在克裏菲斯特開口問些什麽之前,搶先開口,“你最近狀態看上去很不好。”

“我知道……”克裏菲斯特說,身體裏的魔力像裝在瓶子裏的水,越是滿溢則越穩定,而他消耗的太快,惡魔和人間的魔力對他的瓶子來說都太過渾濁,勉強塞滿也只會消耗的更快,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事。

那個瓶子千瘡百孔,已經到了不管裝什麽都會漏出去的地步,只有扔進水裏才會讓它不會漏出來什麽。

這確實是,屬於人類的身軀。

在千萬年後克裏菲斯特終於意識到了這件事。

克裏菲斯特的沈默讓拉西格爾不安,他知道克裏菲斯特很有分寸,不會把事情拖到不可挽救的地步,而那個時刻,也許就是現在了……

“只是太累了,我會註意休息的。”克裏菲斯特定了定神說,感覺到小龍在他懷裏一動一動的試圖鉆進他的被子下面,揪著它的尾巴把它扯了出來。

“怎麽把它帶過來了?”

“總不能一直麻煩拉索。”拉西格爾伸出去摸了摸它,小龍扭過身子討好的舔他的手指。

“看上去相處的不錯?”克裏菲斯特看到他的動作後沖他挑眉。

“嗯。”拉西格爾笑著說,“它不記仇,我喜歡這樣。”

“喜歡不記仇?”

“我脾氣不好,有人很記仇的話我會很困擾。”拉西格爾說。

克裏菲斯特隱隱覺得他在暗示什麽,原本放松的心情稍微警惕起來,沒有搭話。

“你也不太記仇,我也時候覺得這樣不太好,不過只有這樣你才能忍受得了我吧。”

“你最近怎麽了?”克裏菲斯特覺得有些奇怪,就直接問了。

拉西格爾忽然發現自己的情緒的不穩定已經太明顯了,有些錯愕,他不太會在別人面前流露這樣有些脆弱或傷感的情緒,但在克裏菲斯特面前似乎很難控制這些。

“最近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算了,反正是他。拉西格爾看到對方金色的眼睛關切的看著自己,無可奈何的想。

“不管發生什麽,我肯定會站在你身邊的。”克裏菲斯特主動親吻他,隨手拉過被子把好奇的小龍埋進去。

克裏菲斯特熟練地試探著惡魔的欲望,在拉西格爾進入狀態後很快的交出了主導權。

天使柔韌滑膩的舌頭格外熱情的糾纏著,其實這不算是常有的狀態,因為克裏菲斯特的嘴巴敏感的要命,稍微舔一下他的下顎就會讓他腿軟到站不穩,他把對方放倒在柔軟的床上,眼前是一片炫目的白色,像柔軟的羽毛撲撲的在他心裏扇動。

不必偽裝,袒露欲望,將自己毫無防備的交給另一個人,這是千年來再也沒有過得體驗。

一些深黑色的記憶從羽毛散開的裂縫裏蔓延出來,他猛然睜開眼睛,擡起頭大口的喘息。

克裏菲斯特睜著金色的眼睛疑惑的看著他,那雙眼睛看上去近乎是透明的純真,仿佛從太陽的一角剪下來的金色的流光。

那是過去的某個日子,記憶裏那一年仿佛都是夏天,太陽很大很亮,天空白的晃眼。

他給他最好的朋友送行,他去了軍隊,一身戎裝在車站沖他揮手,太陽把他照得通透,仿佛樹一般挺拔,那個身影在陽光裏慢慢消融,融進一片白光裏。

而那,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那個朋友。

對方的家忽然搬走,他寄出的信也沒有回音,每一次同學聚會提到,所有人都困惑的搖頭,似乎誰也沒有消息。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那個人很久了,可這一天他忽然重新在夢裏見到他。

夢裏他回到了少年時代,在燦爛的陽光下為他送行,那一張有些孩子氣卻過分憂郁和嚴肅的臉還是那麽熟悉,他看著他,車聲轟隆隆的掩蓋了世界的所有聲音。

一秒鐘後世界停止了、破碎了,周凱從這個夢裏醒過來,在黑暗裏喘息著抓起床頭的水杯,咕嚕咕嚕的喝光,他盯著黑暗的房間,心跳的飛快,無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那張原本應該極為熟悉的、屬於好友的臉忽然模糊扭曲,讓他痛苦的□□出聲。

那張臉……居然和他幼年時撞到的、殺死了他的小白狗的惡魔,一模一樣。

他緩慢的調整著呼吸,童年中記憶的碎片一點一點拼湊起來,那張臉的主人隨著夢的顏色逐漸褪去而變得模糊不清,可周凱清晰地記得和他上學放學、逃課游戲的所有事情,只是那個身影永遠籠罩著迷霧,看不清也摸不到。

夢境遠去了,光線消失了,周凱重新閉上眼睛,星辰透過窗戶落在他身上,是黎明前的漆黑,太陽正在蘇醒的時候。

這天下班後周凱專門路過了朋友的家,那裏和十幾年前他們一家人搬走的時候沒什麽不同,墻角的爬山虎密密麻麻的爬滿了斑駁的墻壁,門上落滿了灰,院子裏依稀可見叢生的雜草。

他們家的鄰居也是周凱舊時的同學,見到他的時候還打了一個招呼,看到周凱看著那戶人家,主動提起了以前的事。

“你們當年關系真的很好啊。”兒時的女同學感嘆道,黃昏的陽光落到她身上,讓她已為人婦的身影變得格外柔和,讓周凱仿佛一瞬間回到了童年時代。

“他們當年搬家的時候也沒有打招呼,我還以為你會知道他們去哪了。”

“那時候我在出差。”周凱也微笑著,過往破碎的時光如同黃昏的風一樣紛至沓來,迷亂了眼眶。

“真是太可惜了……那時候大家都忙,原本以為以後有機會可以再聚,誰知道就再也見不到了。”

“是啊。”周凱應和著,眼前重新浮現出他離開時的模樣。

他從沒想過那是和他最後一次見面。

離開朋友的家後,周凱順路去了一趟海邊,這座城市離海不遠,但離周凱家還有一段距離,周凱小時候很喜歡來海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不怎麽來了,想來也是因為那位朋友的緣故,他喜歡海,後來就去做了海軍,雖然他原本想要成為遠航船上的水手,在夕陽下的海上吹響他的口琴。

周凱站在港口看著晚歸的漁船,腥鹹的海風夾雜著海水吹來的時候他有些下意識的後退了半步,海水平靜的拍打著他的腳下的港口,漁歌悠悠,可是忽然雷鳴交加,眼前變成了另一番景象。

他在狂風交加的冰冷海水裏起伏,頭頂雷鳴大作,雨像是巨大的瀑布一樣從頭頂大片大片的落下,他嘴裏全是腥鹹的海水的味道,努力從海中探出腦袋呼吸,有人在遠處喊他的名字,讓他堅持住。

……什麽?

他有些記不清了。

那天的海水、那天的狂風、那天死去的……朋友。

他一個人被海浪沖回了海邊,在雨後溫和的金色沙灘上,被來尋找他們的大人送回家,從此再也沒有來過這裏。

景色開始破碎,他重新回到港口,雪白的海鷗在他眼前盤旋,他被這景色晃得眼前一片發黑,踉踉蹌蹌逃跑一般離開了這裏。

誰知道就再也見不到了……

女同學的話依舊回蕩在耳邊。

那不是說他的遠去,而是一種……永遠的離開。

他死在了這片他向往的大海裏,只有周凱一個人活了下來。

可那個人又是誰?在他成長後的時間裏,陪伴他的、又被他送走的、再也不曾在他的人生裏出現過的那個人又是誰?

周凱一個急剎車,在即將撞到墻的一刻硬生生的停下來,他趴在方向盤上低喘,始終無法從記憶裏再找出任何關於那個人的影子。

頭痛欲裂,一切記憶在他腦海裏如同破碎的鏡子一樣,反射著不同時代的片段一一閃過,他看不清也找不到,甚至不明白那是不是真的。

周凱再次見到歐爾時,這個一向運籌帷幄的術士難得看上去不安,他在和局長交談,周凱路過辦公室時刻意多停留了幾秒欣賞這番景象,然後才慢悠悠的回到自己的桌子前。

很快他聽到歐爾的腳步聲,擡起頭時看到那個煉金術士的微笑格外勉強,“你們局長說,如果需要調查什麽的話可以來找你,你現在有時間嗎?”

周凱開著車,耐心的等他給自己解釋什麽,結果等了半天,對方也只是安靜的坐在副駕駛,甚至沒說要去哪。

“餵,我說你……”周凱忍不住開口。

“我讓那個夢魔逃跑了。”歐爾看著川外,對他說。

“你不是早就……”周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然後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他猛踩一腳剎車把車停到路邊,“你是說你之前抓到了那個夢魔?!”

“是。”歐爾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機械的回應。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們?那可是一個惡魔,一個殺人犯,你知道他逃跑的後果是什麽嗎?這個城市下一秒就有可能有人死去,而這都是你的錯!”周凱甚至想抓住他的衣領對那張一直在逃避對視的臉怒吼,可顧忌是在公共場合,還是稍微壓低了聲音,即使如此還是引來一些路人的視線。

周凱沈默了半晌,然後問他,“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我不知道,總之,先找到他吧。”歐爾聲音有些嘶啞,他把頭靠在窗邊,臉色蒼白的說。

周凱也不好再說些什麽,畢竟那個夢魔是他抓住的,他啟動車問道,“你有什麽線索了嗎?現在我們要去哪?”

“這座城市,有一個魔力遺跡的殘留,我想去那裏看看。”歐爾讓聲音冷靜下來,給周凱指了路。

周凱打方向盤的手微微僵硬了一下,這個僵硬微不可查,自然不會被歐爾察覺。

可是他昨天剛剛去過那裏——那是他朋友的家。

爬山虎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藤蔓,葉子枯黃,在陽光下翻著波光粼粼的金色,歐爾試探的伸手推了推門,牢牢鎖住的門發出吱呀的聲音,風將院子裏腐敗的幹草氣息帶過來,像是一瞬間,被鎖在屋裏的時空忽然開始流轉起來一樣,溫暖的日光覆蓋了他。

“這裏有一些時間被關閉過,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歐爾收回手,看著墻上的爬山虎。

“被關閉是什麽意思……”周凱問。

“就是字面的意思,時間停止了,住在這裏的人無法來到現在所處的世界裏,而進入這裏的人也會回到過去。”歐爾解釋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人類所渴望的永生,但你知道,這種永生沒有什麽意義,不是你不會成長了,而是整個世界都和你一起停下了。”

“很強大的魔力,我想人類無論如何都無法實現這樣的魔法。”歐爾一邊用儀器檢測殘留的魔力源,一邊說,“不只是使用的技巧,還有力量,人類無法匯聚起這麽龐大的魔力來做這樣的事,這是只有永生的惡魔才有可能積攢起來的力量。”

歐爾的聲音激動,此時他好像完全從自己放走了夢魔的懊惱中走出來。

“可是為什麽?這麽做的意義是什麽?”歐爾小聲的自言自語,正如他所說的,這樣的永生沒有任何意義,但是對於惡魔來說呢,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留住某個人類……某個會死去的人類?還是留住這個家,為了紀念某些事?歐爾覺得頭腦有些混亂,這兩種可能性都存在,但是似乎都不夠有說服力。

“周凱,你們警方會有戶籍記錄的對吧,能查到這裏以前住的是什麽樣的人嗎?”

“啊……當然。”周凱似乎在走神,反應過來後立刻點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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