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拜入玄宗時，年齡不過四五，聽師兄們說，師尊是在苦境一處戰場上撿到的我，當時我哭得慘極了，身邊是已經看不出原樣的雙親屍身，滿臉的血跡。當時的我太小，如今，雙親的樣貌早已在我的記憶中模糊，記憶中只留下拜入師門後的點點滴滴。

師尊當時已經是四境中數一數二的大前輩了，門下弟子也已經大部分成才，所以不怎麽收徒了，畢竟身份太高，輩分也是個問題，可那時卻一時心軟，撿了我回去。

當時傾天劍脈還不在道境，跟隨師尊在苦境游歷，當師尊撿我回去後，摸了我的根骨，既是高興，也是感嘆，收了我作為第十二位弟子。

“莫見長安行樂處，空令歲月易蹉跎。”師尊勉勵我不要辜負光陰，也不要辜負自身的資質，一身根骨比之前的師兄師姐們更適合傾天劍脈的武學，師尊也是見獵心喜。事後，神衍一脈的宗主曾經眼紅師尊在老年還能收了我這麽一個徒弟，說天命還是眷顧傾天一脈，送了這麽一個適合的人。

我的天賦極好，但當時畢竟年幼，大師兄都已經是聞名四境的頂級道門先天了，更不用說師尊。所以，我可以說是整個傾天劍脈看護著長大。

雖然師兄弟極多，但門內氣氛和諧溫暖，使得我這麽個剛失雙親的幼童很快忘卻悲痛，融入到這個大家庭之中。

大師兄成名已有千年，是個十分溫和的道長，一點也沒有身為大師兄的威嚴。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就是大師兄最真實的寫照。師尊曾經說過，大師兄比儒門的儒生們更像儒門中人，脾氣也是極好，對下面的師弟師妹們也最是和藹可親，大部分的師弟師妹也都是大師兄教導入門的，自然，我也不例外。

若說大師兄擔當者“慈母”的角色，那二師兄就是“嚴父”，大部分的師兄極為懼怕二師兄，因為他總是逮各個性格跳脫的師兄們罰寫《清靜經》，我沒成年前也是寫了不少，差不多每隔十天都要上交200遍。

三師姐性格剛毅，不輸男子，有時灑脫大方得不像女子，二師兄也制不住她，一般情況下，都是三師姐一發飆，二師兄直接認輸不再多話，因為二師兄可以說和三師姐一起長大，從小被打得多了，自然知道怎樣避開炸點，讓自己少挨點打。

四師兄極為仰慕三師姐，一輩子都跟在三師姐身後，三師姐指哪打哪，從不問為什麽。一般三師姐在的地方，不出十步，必然能看到一臉溫柔看著三師姐的四師兄。偶爾兩人對視，三師姐也會少見地露出小女兒的羞澀表情，但大部分時候還是三師姐占據著領導地位。

五師兄和六師兄是同時拜入門下的，一直爭吵著誰才是師兄，總是打打鬧鬧，時不時還會打起來，但一出現有人挑撥師門關系，兩位師兄都會一致對外，打得對方跪地求饒才肯罷休，可以說是整個師門關系最迷的兩個人了。說他們關系好吧，卻總是時時刻刻都在鬥嘴爭吵打架，但要說關系不好吧，二個人之中誰若是受了傷，對方一定幫著報仇，生病了，也是對方最照顧。

七師姐有著一手拿手好菜，每天的飯菜都是七師姐燒的。雖然門中除了我之外都已辟谷，但七師姐還是會燒一桌子菜，大家一起吃飯。當然，七師姐常常給我開小竈，把我養得白白胖胖的，一度讓師尊懷疑我日後會成為一個胖子。

八師兄喜愛鑄造，天天游歷各處山水找尋煉制的材料，師門中的劍大多數都是八師兄鑄的。

九師姐愛煉丹，雖然常常炸爐，但仍是堅持不懈地炸爐，仿佛炸爐才是她的愛好。當然，若是真出爐了丹藥，藥效也是極好，就是味道讓人一言難盡。

十師兄喜愛山水，到處作畫寫生，書法也是極佳，就是脾氣不怎麽好，要是有人敢說他的字畫不好看，下一瞬十師兄就能拔劍砍人。

十一師兄性格歡脫，好像沒什麽能讓他煩惱的事情，當然，惹禍的本事也是一絕，嘴巴更是不牢靠，常常能說出不少別人不知道的秘密和醜事，總會引來其他師兄師姐的一頓毒打，但總是不長教訓，下次還敢。

眾位師兄師姐各有各的性格，讓我記憶猶新，尤其是十一師兄，他比我大了許多，但性格卻還是很跳脫，也和我最是玩得來，我幹的不少壞事都是他慫恿我幹的，當然，我二人平時也被二師兄罰得最多。

我八歲那年，師尊領我和幾位排名靠後的師兄師姐們拜訪了一處仙山福地，那是一位散修和他的徒弟的居所，十分偏僻，但風景極好。

我和雲石就是在那時相遇的，說不上好的初見，因為我們二人因為一枚糕點發生了爭執。起因是七師姐為我準備的出門糕點被雲石這個饞嘴猴給偷吃了。我發現房中的糕點只剩下碎屑時著實氣惱，提著八師兄為我削的小木劍就出門找他算賬。

雲石比我還大了四歲，雖然我天賦好，修煉的劍法也極好，但架不住年齡太小，自然被雲石揍翻在地。

趴在地上的我看著雲石趾高氣昂的模樣氣得眼睛都紅了，爬起來不服輸又上去打架，自然又是揍趴在地。

等到師長們趕到時，我和雲石已經扭打在一起，衣發都已經散亂，衣服上還都是塵土，小木劍被丟在一邊，我扒在雲石身上抱著他的胳臂咬著不松口，而雲石則嗷嗷直叫。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掉了人生中的第一顆牙。

十一師兄拉開我倆時，我的牙正好掉了，和著血，掉在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顆小小的乳牙上。

我楞了一下，這才發覺口中的疼痛和血腥味，應該是剛剛咬得太用力，直接將本就搖搖欲墜的牙齒咬掉下來了。本來打成那樣都沒掉一滴眼淚的我，頓時被鋪天蓋地的委屈淹沒，哇地一下就哭了起來。配合著嘴角的血跡，真是好慘。

眾人對我是一頓安慰，雲石的師尊也承諾一定好好教訓雲石我才停下哭泣，可那個時候我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打起了嗝。

師尊和眾師兄師姐們都說再不能忘記那時自己的可愛，明明已經不想哭了，卻還是不自覺地流淚打嗝，真是太可愛了，一直到我成年，十一師兄都還在拿這事兒嘲笑打趣我，而我也視此為恥辱，每次見到雲石總要和他打一架。後來雲石也打不過我了，總被我按在地上暴打。

那年中秋，七師姐做了不少月餅，師門眾人也難得一家子團聚在一起，一起賞月吃月餅。

十一師兄壞心眼兒地拿了一個五仁兒的月餅遞給我，“小師弟，你嘗嘗，這個餡兒的月餅好吃嗎？”

我接過月餅，咬了一口，甜到發膩，我臉色一皺，“我還是吃雙黃的吧。”

“啊哈，我就說嘛，甜的哪有鹹的好吃。”十一師兄一臉得意沖著二師兄笑著，果不其然，二師兄臉一沈，放下手中的五仁兒月餅，“今晚你有兩個選擇，一個，抄《清靜經》200遍，一個，吃十個五仁兒月餅。”

“不是吧，這麽兇殘？”十一師兄笑顏盡失，一臉苦色。大師兄笑著調解：“十一，你看看你，每次都這樣，什麽時候長點記性？我也覺得甜的好吃。”

之後師兄師姐們就圍繞著月餅是甜的好吃還是鹹的好吃討論了起來，甚至二師兄還被三師姐打了一頓，一旁的四師兄在叫打得好，眾人都在笑，師尊也在笑。

過了幾年，那一天，天地驟變，日月失色，山搖地動，仿佛世界末日了一般。

大師兄安撫著眾師弟師妹，師尊出去了三天，最後面沈似水地回來。

“道境被滅了。”

眾人都大吃一驚，道境，四境中環境最好的一境，也是玄宗本門所在，怎麽說滅就滅了？

天界第一武神墜天入魔，在一手覆滅道境後又重新創立了一個嶄新的道境，環境比之從前更佳，但卻空無一人。本來還打算轉道滅境繼續，但被太陽神阻止了，但滅境也被滅了一半。

神明真是任性。我內心十分不滿，一個世界說滅就滅，有考慮過之中的生靈嗎？

“我們要回歸道境，重新發展本門了。神衍一脈也將回歸，你們正好見見。”師尊說著，決定了我們返回道境的行程。

說實在的，道境我從沒有帶過一天，本門也實在不熟，所以心中也沒有太過悲傷和感觸。視作親人的師尊和眾師兄師姐都在，我有什麽可傷心的？

來到道境，新生的世界生機勃勃卻也死氣沈沈。

封雲山，玄宗原址，此處原本的建築早就被夷為平地，只剩廢墟，處處殘垣斷壁，血跡斑駁。墻壁石頭上的劍痕和術法的痕跡無不顯示著道境當時人們的反抗，但面對神明的偉力，卻無能為力，我一瞬明白了神明的強大，力量的不可揣度。

神衍一脈也是在這個時候到來，看到眼前的景象，神衍宗主也是嘆了一口氣，說天命，人力不可違也。說著，帶領玄宗留在苦境的幸存者們共同重建玄宗。也是在那時，我才知道傾天劍脈的觀雪峰從不住人，只有劍氣激蕩，守衛宗門。而此次神滅道境，滿山的劍氣也只擋住了神明的一擊而已。

在重建玄宗後的一年，宗門已經初初有了原型，弟子也開始招收了，難得傾天神衍兩脈傳人齊聚一堂，一起度過一次中秋。

七師姐還是做了許多月餅，各種口味都有，五仁兒也不例外。

我依舊不喜歡吃五仁兒的，雙黃才是我的最愛。

“師弟，吃月餅嗎？”神衍一脈最出色，也是最小的傳人，染青煙遞過來一個月餅，五仁兒的。

十一師兄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笑嘻嘻地不說話，就等著我說拒絕的話。

鬼使神差，我接過月餅，啃了一口：“多謝師姐，很好吃。”

十一師兄瞪大了眼睛，一副見了鬼的表情，轉而反映了過來，在我和染青煙之間來來回回地看著，仿佛明白了什麽。那副表情真是讓我看了就像打他一頓。

那年的五仁兒月餅，極其好吃，甜到我的心裏。

“哎呀，十二也到了‘知好色則慕少艾’的年紀了。”十一師兄歡呼了一聲，大嘴巴地說了出來。染青煙一楞，隨即笑了出來，臉頰微紅，櫻唇半掩，那絕對是我見過最美的景致。

我的臉一下子全紅了，手上的月餅不知是丟好還是不丟好，丟的話實在舍不得。

目光轉向一臉戲謔的十一師兄，這師兄是要不得了，還是今晚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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