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突破臨界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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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第一次開庭,感覺怎樣?”

“嗯,勉強能跟得上……”

“是嗎……那你真的很不錯呢。”方泉打起食堂門口的簾子,然後非常紳士地讓到一邊,“我想,你應該會比我更快地適應這份工作的。”

“……謝謝。”

女孩從他面前走過,靦腆地向他道了個謝,不知道是針對他剛才說的話,還是針對自己幫她打簾子的舉動。

她就是預備接替方泉速錄員工作的人。在宣布要辭職後,庭長馬上向院裏的人事部門打了報告,著手尋找方泉的接班人。由於這次她沒有局限於男性,於是很快便鎖定了目標。即便招錄的程序依舊如此匆忙,這次來的這個女孩卻比自己幸/運得多——至少給了她充足的見習時間,而不是像自己一樣一來就去開庭。目前已經上了快一周的班了,各項業務也熟悉得差不多了,一切順利的話,方泉就能夠在十一月前完成工作的交接了。

“那個……小方哥,”明明和自己同年同屆,這女孩卻非要管自己叫哥,“今天的案子,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哪裏奇怪了?”

“那個滿口戲腔的原告,魏雅,我有點搞不懂她。”女孩低下頭,似乎是在認真地煩惱著,“從認識到結婚只有九天,從結婚到第一次上我們這裏離婚只有半年,且不說這婚姻有多麽兒戲,光是那女人渾身上下一股仿佛已經積攢了幾十年的怨氣,就讓人覺得很違和啊!而且啊,就算上次是被告,這次她可是原告啊,為什麽從起訴狀和她的所有陳述中我一點點離婚的意思都看不出來?除了一個勁地抱怨自己的丈夫居然要拋棄她,她還會說什麽別的嗎?!反觀被告陳士眉,簡直渣男的教科書,那財產分割規劃八成是從結婚那天就開始思考了吧?連自己住的那套房的陽臺、廚房分別歸誰,一本字典從哪頁開始到哪頁結束歸誰都想好了,這種人還真是沒誰了!你看這兩個人都這麽異常,所以我想這案子的背後,恐怕是有別的隱情吧?”

……果然只是個二本學校畢業、沒有通過司考的人,思維方式和沒有學過法律的人一樣一樣的,只會對當事人進行所謂的“道德評價”……

餵餵,平等平等!不搞任何形式的歧視!她剛才說的,只是對案子最直觀的感受。換做自己,不,就算是易鐘明,也有拿感情和道德來評判他人的時候不是嗎?

“隱情什麽的我不清楚,不隱的情我倒是可以跟你說說。”走進溫暖的室內,方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他沒有直接回臨時辦公室,而是朝正大門旁邊那個堆放快遞的架子走了過去,“首先這是個當代罕見的包辦婚姻——這點你應該是很清楚吧;然後呢,魏雅這個人啊,一點點靠譜的主見都沒有,完全聽她爸的安排,她那個爸呢又是個極度自以為是的利己主義者,完全不替自己女兒著想,所以那魏雅除了哭是自主的,其他都是她爸在後面全權操作的;再再然後,上次那個庭開到一半,男方陳士眉不知哪根筋不對,忽然就提出了撤訴,撤就撤唄,結果那撤訴裁定剛給了雙方,這魏雅——八成是在她爸的慫恿下——就上我們這裏來,主動要求跟陳士眉離婚了。”說到這裏,方泉尷尬地笑了笑,“不過上面這些信息基本上都是寫在魏雅的起訴狀和她提交的其他材料裏了,你應該已經都看過了吧?”

“啊……”

女孩支吾起來,方泉見狀,非常理解地聳聳肩:“這次沒事,不過以後你可一定要在庭前熟悉案卷材料啊,不然碰到了覆雜的案子,開庭的時候腦子就根本反應不過來了。”

“我,我知道,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拿到案卷的嘛……”女孩有些不服氣地嘟囔道,“話說回來,小方哥你倒是挺冷靜的嘛!”

“冷靜?”正在架子上尋尋覓覓的方泉聽到這話,險些閃了腰。

“嗯!”那女孩很認真地點點頭,看上去絲毫沒有戲謔他的意思,“明明是這麽悲慘的一個案子,小方哥卻能像喝白開水一樣自然平淡地講出來,真是厲害呢!換做我的話,恐怕會直接痛斥原被告雙方和他們的家長,然後再去微博天涯什麽的發洩一通吧?!”

“啊,這樣嗎?‘正常’的人大概真的會這麽做呢……”方泉幹笑了幾聲,算是附和,“唉,這種事啊,你見多了,也會像我這樣冷靜的。”

“是……嗎?”

在方泉聽來,女孩的聲音似乎有些發抖。這個親身體驗過了的“事實”,現在告訴她會不會太早了?

不過仔細想想,她可是個女孩子,或許更加感性的她會和自己、和易鐘明不一樣,不會輕易地因為“見多”而麻木……吧?

“哦,找到了!”在成堆的快遞中,方泉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包裹。這是袁焱幫他找學長學圌姐打聽到的一些參考書目,即使來不及全部看完,回頭也要好好謝謝他們呢。

“咦?這個,是給易法官的嗎?”女孩眼尖,在架子上發現了一個信封。

“哦,那家夥,不,我是說易法官的東西的話,”不管對易鐘明有多大的意見,在帶徒弟的時候都不能表現得太明顯,“放在那裏就好了,他自己應該會過來拿的。”

“可……上面寫著上訴狀呢……”

“哈??!!”

抱著自己的包裹,方泉邁大步子跨到女孩的面前,接過信封一看寄件人的姓名,馬上怒火中燒起來,不顧這是他人的信件,直接撕開抽/出那張打印件閱讀起來。

“等等,小方哥,這是……”

“看到這個姓孔的家夥沒?”方泉指著信封上的名字激情澎湃地對女孩說道,完全失去了所謂的“冷靜”,“這個人,堂堂三水師範的教授,卻做著些為人不師表的事情!從來不在案子本身下功夫,凈想些歪心思,感覺自己代/理的案子要輸了,就跟我們玩失蹤,堅決不來拿判/決;自己不拿就算了,還慫恿自己的當事人跟著他一起逃避事實——寄也不讓寄,門也不讓上,說要親自來拿判/決卻永遠都在來拿判/決的路上!現在可好,暗搓搓地寄一份上訴狀就了事了?!我倒是要看看,明明都沒有見著判/決書,他是怎麽寫上訴狀的?!”

“不是,小方哥,我是說,這是易法官的信件,就這樣拆了是不是……”

“切,早看晚看,終究還是要給我看的——反正我是他的書記員!”

“哎呦呦,不過是個編外的速錄員麽,是誰賦予你私拆信件這麽大的權力的?”

還沒等方泉讀完,一只手便從他的身後抽走了它。

“易——”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感覺自從宣布了辭職後,這個姓易的家夥就開始變得黏人了,就算是非工作時間,他也總是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自己身邊冒出來。

把信拿到手裏,易鐘明抖開那張紙:“所以你這種人啊,果然還是早點辭職了好。”

……而且嘴邊還總是會掛著這種讓人惱火的話。

迅速地掃了一眼,易鐘明最終還是把上訴狀丟回給了方泉:“回去教你的徒弟怎麽清理案卷,今天下午上班前最好就弄出來,明天周三,正好讓院裏的人送到中院去,聽見了沒有?”

“哦……”

看著易鐘明的背影,方泉翻了個白眼,拿著包裹和女孩跟了上去。

明明是“這種人”,卻還在這個節骨眼上不斷地把各種工作往他身上甩,自己真能如期甚至“早點”辭職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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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啊,今天下午又聽庭長說了,”方泉興奮地坐起身子,險些把袁焱借他的毛毯掀到地上,“上面準備馬上再給我們配一個法官,這樣的話,說不準還得再招一個速錄員進來,搞不好那新來的孩子也歸我管,啊啊,真是頭疼啊~~”

“進人什麽的不會那麽快的啦,估計過完年這事才會啟動。”袁焱用一只手支住腦袋,笑著望向方泉,“所以你不用那麽積極地把活往自己身上攬啦!”

“啊哈哈哈,這樣嗎?”

“怎麽,失望了?”

“哪有啊?!”方泉急著爭辯道,“我只不過是——”

“哈哈,看來你待了這麽幾個月,對一流法庭已經有很深的感情了呢!”袁焱坐直了身子,“你現在該不會後悔辭職這個決定了吧?”

“焱哥你今晚盡跟我開些不靠譜的玩笑。”方泉打了個哈哈,“我怎麽會後悔呢?考研對我來說是多重要的事啊!只是……”

“只是?”

“確實對他們有點……”方泉撓了撓頭,努力地在腦海中尋找合適的詞,“……放心不下……”

“噗!”袁焱趕緊捂住自己的嘴,“什麽啊你這家長一樣的語氣?不管怎麽說,你們庭裏的都是成年人吧,有什麽好放心不下的?”

“這不馬上要到大結案季了麽?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挺過這道難關啊……”方泉低頭沈吟起來,“再然後……果然還是易鐘明那個家夥……”

“易鐘明?”袁焱疑惑地挑起一只眉毛,“他有什麽好讓你放心不下的?”

“哎呀多了去了!”方泉扳著指頭數起來,“積案那麽多算一個,在這節骨眼上跟新書記員的磨合又算一個,跟當事人會不會又起沖突再算一個,跟庭長會不會吵架也是個問題,然後,唔……”

“別數了,指頭都快扳不過來了!”

“是吧?這樣的家夥怎麽能讓人省心!”方泉重新躺下,“而且,撇開這些工作相關的事情,他本人也很讓人放心不下啊……”

“哦?”袁焱饒有興致地摩挲起了自己的下巴。

“冷漠也好,脆弱也罷,唯一有一樣東西是我在那個矛盾集合體的身上明確感受到的,那就是無盡的痛苦。”方泉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不知道之前怎麽樣,但至少現在的他是不喜歡法官這份工作的——這個中的有些理由,你我也是心照不宣的。所以,沒有明確的目標,也沒有可以逃避的去處,日覆一日,負面情緒不斷積累,他便成了現在這副樣子。如果沒有人能夠慰藉他,我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

“你的意思是,因為你走了以後沒有人可以慰藉易鐘明,所以你才放心不下他?”

“哈哈,開什麽玩笑啊,如果挨罵也是一種慰藉方式,那麽新來的——”

【“這次,又被你拯救了呢……”】

“…………”

偶然回憶起那晚易鐘明的話,方泉不由地渾身一抖,原來想說的話已然全部忘記,把被子捂在頭上,他選擇不再繼續。

這邊袁焱也沒有不知趣的死纏爛打,而是轉換了話題:“說來,辭職以後到考試之前這段時間你打算怎麽過?”

“焱哥你可真逗!還能怎麽過?看書備考唄!”

“我是說你打算住哪?”

“還是住——誒?!”忽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方泉一把掀開被子,“對哦,我馬上就不在這裏上班了,也就是說,我沒有充足的理由留在焱哥這裏了……”

“沒關系喲,你可以繼續在這裏住~~”

“太好了,謝謝焱哥!!!焱哥果然是好人!!!”

“哎,哪裏哪裏……”袁焱從自己的床上起來,朝方泉走去,“平等交易罷了~~”

“啊……”方泉一時啞然,“焱哥,要開始收房租嗎?大概多少?”

“不多不多,和之前一樣就好~~”袁焱笑著,已然來到了方泉的床邊。

“之前是——唔!”

還沒等方泉反應過來,袁焱就已經親了上來,在嘴唇上。

“哎呀呀,看你這反應,之前難道真不是裝的嗎?”袁焱摘下眼鏡,舔/了舔嘴唇,“你晚上睡得有那麽死嗎?我還以為你是故意不作聲,自己在心裏暗爽呢~~”

“晚上……睡覺……啊!”方泉恍然大悟,裹緊被子,縮到床的一角,“難道焱哥你每天都趁我……”

“放心,不過就是看一看,舔一舔,蹭一蹭罷了,而且動作都是很輕的,頂多頂多種個草莓。有什麽需求,我都是自行解決,不給你添麻煩的。”對於高度戒備的方泉,袁焱攤開雙手,“怎麽樣,跟易鐘明比,我夠溫柔的,對吧?”

“易鐘明他——”面對這一沖擊性的事實,方泉現在是又氣又怕,他渾身不住地顫抖,呼吸也急促起來,“不對,易鐘明他跟我沒有什麽關系!”

“是嗎?”自己的動搖顯然已經被袁焱盡收眼底,“可在我看來他似乎很中意你呢——不,那種眼神,絕對是占有欲吧?說吧,你們到哪一步了,我也好放開手腳滿足一下你——你放心,我肯定比那個家夥的技術要強!”

“都說了,他根本就不是你這種——”

“怎麽不是了?”袁焱像往常一樣笑了起來,“我和他當年在初任班培訓時就住一間房,相互的喜好早就知根知底了,看他每回遇見我就那麽瞪我,我還以為他是因為你被我得手而不爽呢,沒想到只是純粹地懷疑我啊哈哈哈哈~~哎哎,跳早了跳早了,不過就這樣破罐子破摔也沒有什麽不好的,不是嗎?”

“!!!”

這不是袁焱,不,這是袁焱,但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袁焱。這個瘋子,這個變/態,自己想辦法從這裏脫身!

“啊啊,真是火大啊……”癲狂大笑後的袁焱嗓子有些沙啞,他捂住自己的額頭,側臉瞪著方泉,“易鐘明、易鐘明、易鐘明,為什麽總是這家夥啊!論性格,我比他好;論對當事人的態度,我比他友善;論對領導,我比他順從;甚至論親近喜歡的人的程度,我也比他要輕得多!為什麽他現在已經是助理審判員,而我還只是個小小的書記員啊?!就連我兩年前就看上的、不敢輕舉妄動的人也對他‘放心不下’啊?!為什麽我就是比不過他啊!!!!”

【“總之我不建議你跟他深交。”】

易鐘明當時說的,難道是這個意思麽?

“那個,焱哥,冷靜一下,我覺得你對易鐘明可能有什麽誤會——”

“不,我對他沒有誤會,我誤會的是這個世界——果然還是那句老話講得好:‘人善被人欺’,連我們的當事人都懂的道理,我居然從來都沒有意識到?!”怪笑一聲,一直伏在床邊的袁焱突然發起進攻,跳上了方泉的床,“看看我,對所有人都好,卻混得比所有人都慘,這根本就不‘公平’嘛!所以人活在世上果然還是要壞一點好,不然別說維護自身利益,就連自己都不會得到別人的喜愛,你說對不對?”

“不,別——”看到袁焱壯起膽子的行動,方泉嚇得魂飛魄散,他小心地朝床的另一側挪動,努力讓袁焱不碰到自己。

“餵,我說小方啊,你也希望我對你來硬的吧?”然而袁焱在不斷靠近,他的臉因為怨念而扭曲,“告訴我,易鐘明都對你做過什麽?我絕對、絕對——”

咣!

袁焱最後那一下的猛撲讓小小的行軍床徹底失去了平衡,倒在地上,方泉抓/住這個機會,頭也不回地跑向玄關,踩上自己的鞋,他逃也似的沖出袁焱的家,向無盡的黑夜奔去。

現在進入了深秋,天就徹底轉涼了,尤其是現在這種半夜時分,甚至都可以在路燈下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方泉出來的時候身上只穿著睡覺時的背心和褲衩,剛吹到風時不免覺得身上直起雞皮疙瘩,但當跑起來後,他就不覺得冷了。

……也好,這樣也就不敢隨便停下來休息了。呼吸有些跟不上,腿有些發酸,即便如此,方泉依然埋著頭保持較快的步伐,漫無目的地向前奔跑著。他忽然想起曾經讀過的一篇文章,裏面講到的那個黑人為了躲避屠殺,狂奔了幾十公裏。

咦,為什麽現在會想起這個呢?他和那黑人不同,不是為了活命而奔跑,而是為了……

……對了,他到底是為了什麽,才會在不顧一切地在這秋天的夜晚奔跑呢?被袁焱嚇到了,還是……

“哎喲喲,這不是小方嗎?”一輛凱迪拉克在午夜的街角停下,那司機搖下車窗,熱情地叫住了他——光是聽這聲音,方泉就知道這人是誰了,“這麽晚了還在鍛煉身體啊?”

即使不想和這個人搭話,方泉也還是順從地停了下來,他扶著膝蓋直喘氣,沒有急著回答錢鯤的話——一旦停下來了,才知道身體會這麽難受,別說繼續跑了,哪怕只是開口說話,自己都能馬上吐出來。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痛苦,錢鯤讓原本坐在副駕駛上的人下去,並命他替方泉把車門打開。

“很累嗎?上來吧。”

這是一句有魔力的咒語,就算是平時對錢鯤頗有看法的方泉聽到這話,也老老實實地放棄了最後的掙紮,乖乖地躺到尚有上一個人餘溫的副駕座上。

“雖然你沒有預約,但看在是熟人的面子上,本兼/職的專車司機就免費載你一程吧~~”之前坐在錢鯤身邊的那人那之後沒有再回到車上,於是只留下方泉一個人尷尬地面對這個瞇瞇眼,“說吧,你想去哪?”

“隨便,”呼吸仍沒有完全平息,方泉有氣無力地說道,“你想帶我去哪我就去哪。”

“哦,這話聽上去真讓人浮想聯翩啊~~”錢鯤踩下油門,讓車滑入三水燈火闌珊的夜色中,“你就不怕我對你做些什麽啊?”

“做些什麽,哈哈……”回想起剛才在袁焱那裏的一幕,方泉幹笑了一聲,“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唄。”

“真的嗎?”錢鯤側過臉,喜悅之情溢於言表,騰出一只手,他掏出手機撥出一通電話,“餵,是我喲~~給你帶了點驚喜,等我,馬上到喲~~”

“開車打/手機很危險的啊……”

“沒事沒事,反正這個點路上也沒那麽多車——話說回來,你難道一點都不好奇我一會兒要把你帶到哪裏去做什麽嗎?”

“不好奇。”方泉望著窗外,淡淡地回答道——與其說“不好奇”,不如說現在的他只要能夠遠離袁焱,一切都好。

“小方可真是一點戒備心都沒有呢~~”錢鯤輕聲笑道,“你就這麽信任我一個跟你半熟不熟的人嗎?”

“信任什麽的……”回想起經歷過的種種事情,方泉的身體不由地顫抖了一下,“這世上的有些事情,不是通過信任或者不信任就能躲得過的啊……”

“唉呀,你今天怎麽變得和小明一樣消極了,難道是吹了涼風發燒了嗎?”

“發……?”

說來這會兒坐靜了,還真覺得有些冷呢……

“而且照這意思看,接下來你就算被我殺死也毫無怨言咯?”

“殺?”就算大腦接近空白,方泉的神經系統也還是對這個可怕的字眼產生了反應,楞了一秒,他笑了起來,“哈哈,你們放高利貸的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有人死了,對吧?”

“噓!我們才不是幹那五個字的活的人呢!”錢鯤皺起眉頭,臉上罕見地失去了笑容,“不過除了職業指代錯誤外,你說的基本沒錯,而且啊,別說幹/我們這一行的了,這世上的人沒有誰會發自內心地希望別人去死吧?當然也有例外,那就是他厭惡另一個人的時候。”

……這種程度,已經可以叫做“明示”了吧?

“所以,你想說,你討厭我?”

“是啊,討厭到要殺了你的程度喲~~”錢鯤的語調微微上揚,聲音愉快得就像在提議周末聚會一樣。

“這樣啊……”方泉的內心非常平靜,只把錢鯤的這句話當玩笑,“不過學長姑且也算是學過法律的,恐怕不會輕易地犯罪吧?”

“嗯~~~會不會呢?”

靜默中,轎車繼續在黑夜中奔馳,收音機的音樂如同蚊蠅般在耳邊哼唱,催得方泉直想入眠。不知拐過了幾道彎,行車的速度才終於慢了下來。

“真討厭啊,這個看臉的世界……”把車剎穩後,錢鯤輕聲嘆道,“只不過是長得像,就能比那些付出過努力的人更容易受到青睞……”

“嗯?”

“什麽都沒有喲~~我在自言自語罷了。”半強迫地將方泉拉下車,錢鯤推著他走進一棟老式的公寓樓,“作為信任我的代價,我決定給你一個驚喜~~”

“驚……咦?”

這個樓道看上去有些眼熟,難道……?!

“不要,我現在不想來這裏,”方泉立刻掉頭下樓,“我走了啊。”

“沒有記錯的話,是你說想讓我帶你去哪就去哪的吧?而現在這裏是我認為對你最好的選擇。”背心的肩帶被抓/住,方泉在錢鯤的拖拽下繼續上行,“怎麽?他就這麽讓你害怕嗎?”

“!!!”

明明工作日的時候,每天都會和他朝夕相處,但是在私人時間,特別是在現在,對於去見他,方泉是抵觸的——即便自己的標準是“只要能夠遠離袁焱一切都好”。

“你果然是討厭我的……”但方泉還是放棄了掙紮,任由錢鯤拖拽,“大半夜地把我往火坑裏推,你絕對是想殺了我。”

“嗯,怎麽說呢~~要是以我手上的資源和我鉆漏洞的能力,或許把你毀屍滅跡或許會更容易一些吧~~”

錢鯤的語調一如既往地輕松活潑,但不知為什麽作為聽者的方泉感到一股惡寒從腳底升起。

——他是認真的。這絕對不是玩笑。

方泉這才意識到自己輕率的發言和舉動險些為自己招來了多大的災圌禍。

見方泉面如死灰地瞪著自己,錢鯤又笑了起來:“不過要真那樣的話,小明恐怕也不會饒了我的吧——你現在能站在這裏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這裏是……”

看到那道鐵門,方泉的心中其實也早就有了答案。

錢鯤咣咣地敲起門來,邊敲還邊叫喊:“易先生,您的驚喜已經送到,麻煩簽收一下好嗎~~~~”

“慢死了,還有,吵死了!”

門打開,站在那裏的果不其然是易鐘明。

“抱歉抱歉,我們迷路了,所以圍著這附近轉了大概三圈才進來~~”錢鯤一把將方泉推給易鐘明,臉上的笑容人畜無害,“交付完成,那麽拜拜了,小明,還有男友二號——不,你其實是初號也說不定——總之祝你們今晚愉快~~”

“什麽啊,那個姓錢的……我家他之前都來過幾萬遍了,迷路是什麽鬼?”攬過方泉的肩,易鐘明邊嘟囔邊關上大門,“我去,你身子怎麽這麽涼?沖個熱水澡吧!不過浴霸什麽的要多燒一會,所以你先在這裏等著,我去給你拿件衣服披著。”

說著,易鐘明便放開了方泉,朝自己的房裏走去。令人安心的體溫離自己而去,這讓積攢良久的恐懼全部湧上了方泉的心頭。

不要!

下意識地,方泉扯住了易鐘明的衣擺。

“餵,你這是——呃!”

順勢將易鐘明貼回自己懷裏,方泉終於可以重新充分享受那份舒緩神經的溫暖。頭深深地埋進他的脖頸,胸膛緊緊地貼著他的後背,方泉忽然覺得鼻子發酸,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的視線就模糊了起來。

“嘖,所以說到底是怎麽了啊?!”大抵是因為衣服濕了而感到不爽,易鐘明不悅地咂咂舌,不過他也並沒有因此推開方泉。

“沒——嗚……”

明明只想開口反駁,卻因此不爭氣地出聲啜泣起來。

“哎呦呦,怎麽哭得跟個娘們似的?”易鐘明一如既往地刻薄,“說吧,你被哪位大官人給糟蹋了?”

“姓易的,你居然還說些風——哇!!!”

方泉雖然被這些話氣得渾身發抖,但一想起剛剛和袁焱、錢鯤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他還是非常不爭氣地“跟個娘們似的”嚎啕大哭起來,拽著易鐘明衣服的手幹脆錮住他的腰,臉上的眼淚和鼻水也更加毫無顧忌地往他身上蹭。

“唉唉,我錯了還不行嗎?”就算是易鐘明,看到這樣的方泉也不得不繳械投降,“說吧,是那個姓錢的還是那個姓袁的?——不,應該不是那個姓錢的,他再奇葩也不會做把人捉住扒了衣服送來這種事,那麽只可能是那個姓袁的——說吧,那個變/態把你怎麽了?”

“他……唔……”

方泉猶豫了。即便現在他在身體上如此接近易鐘明,但在心理上,他還不能把那些事情坦率地告訴他——尤其是那些嫉妒性的發言。

“我說,那家夥這次應該不止是站在床邊看著你吧?”

“!!!這你是……?”

“初任法官培訓的時候不幸跟他分到一間房了啊,半夜醒來看到一雙眼睛盯著你真心很嚇人啊!”易鐘明嘆了口氣,“出於我們這種人的直覺,我們很快就知道了對方的性向。不過那姓袁的總是說自己的做法‘無害’,其實在旁人看來更加惡心吧?——啊啊,我在說什麽呢?我們這種人啊,不過也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

方泉沒有說話,只是用足以勒斷易鐘明肋骨的力度抱緊他。

“之前看見你脖子上的草莓我就有點懷疑了,但看到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就沒有往那方面想,沒想到他居然真的突破底線,對你出手了……”易鐘明自嘲般地冷笑了一聲,“被他觸碰的時候你應該又嚇壞了吧?畢竟你那麽討厭被男人觸碰了……”

“我……”

不,不完全是這樣,是……

“我知道的,畢竟我……啊不說了不說了……”易鐘明苦笑了幾聲,把手疊放在方泉錮住自己的胳膊上,“我知道你現在精神很脆弱,不過提前聲明,這次可是你自己要貼這麽緊的……”

“我願意……”

“那就好,這叫什麽來著?對了,受害人同意,所以你事後可別賴我把你——”

“我是說,我願意觸碰你,也願意被你觸碰,而不願意被別人觸碰……”

勇敢地說出自己的感受,方泉覺得自己懷中的那個人渾身的肌肉都僵硬了,過了良久,易鐘明才弱弱地問了一句:“……什麽意思?”

“啊……~~~~~!!!!!!!就是這種意思啊!!!!”

忍無可忍的方泉終於咆哮出來,他輕輕躍起,放手將易鐘明挑了個面,然後迎頭吻上了他的唇。

“?????”

睜開眼睛,方泉看到的易鐘明依然是一臉懵逼,他呆呆地看著方泉,連眼鏡都要從鼻尖滑落了都不知道去扶一下。看到這樣遲鈍的易鐘明,方泉不由得有些氣不打一處來,漲紅了臉,他把頭扭向一邊。

“慫包……”他咬牙切齒地咒罵道,“當法官就算了,連平時都是這幅德性,所以說你這個人讓我放心不下啊……”

“但是,”終於記得把眼鏡推上去,易鐘明略顯疑惑地說道,“你不是一直都討厭……”

“確實,就算‘願意’,我到現在也‘不喜歡’你的觸碰,”方泉垂下眼瞼,“但是在今天,在剛才被焱哥觸碰後,我才意識到——這種‘不喜歡’和真正的反感還是有本質性差別的……”

“哈,這算什麽‘不喜歡’嘛?”才一會的功夫,易鐘明就又恢覆到了平時那種喜歡冷嘲熱諷的狀態,“有什麽真實的想法就直接說出來嘛!繞來繞去的,你才是個慫包吧?”

“真實的想法麽……”方泉輕笑了一聲,“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在和你相處的這段時間裏,稍微了解了一下你的處境,然後對你產生了同病相憐的情感罷了……”

“同病相……哈哈哈哈!!!!”聽到方泉的話,易鐘明先是一楞,然後誇張地大笑起來,“同病相憐什麽鬼啊?!你難道想說我有什麽病嗎?”

“‘病’啊……”方泉小聲地嘟囔道,“這所謂的‘病’啊,我覺得只要是有血性的法律人,大多都會我們現在這樣的癥狀吧?”

“你說的 ‘病’,原來是指這個嗎?就算過了幾個月的時間,你果然也還只是個新人啊……”易鐘明像是舒了口氣似的撓撓頭,“唉唉,剛才聽你說到病,我還以為那件事被你發現了呢!嚇死我了……”

“什麽啊?”這次輪到方泉一臉懵逼了。

“看你這反應,應該是真的不知道呢。”易鐘明意味深長地搖搖頭,“不過有的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哈?你又在那裏故弄玄——阿嚏!”

光顧著和易鐘明說話,方泉都快忘記自己只穿著背心褲衩的事實了,就算來到了室內,寒氣也不是可以完全抵擋得了的。

“臥/槽都流清鼻涕了,真是的……”易鐘明一臉無可奈何地掀起自己睡衣的下擺,替方泉抹了把臉,然後冷不丁地,在他的嘴上啄了一口。

“餵,你這個人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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