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七年前、七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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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對方辯友註意我方剛才提出的問題,不要偷換概念……”

方泉仰頭盯著電視,將牛肉送進嘴裏——肉有點老,放在齒間怎麽嚼都嚼不爛。不過他並不在意,他的全部註意力都放在電視上。

“行了泉兒,別光顧著看電視了,快吃!”身邊的中年男子將香煙摁在盛滿殘渣的盤子裏,不耐煩地催促道。

“孩子他爸!”坐在方泉對面的中年婦女嘖了一聲,“這可是我們在三水吃的最後一頓飯,別催催催的!再說了泉兒看的可是大學生們的辯論賽,又不是啥沒有營養的節目!”

方泉的父親無奈地嘆了口氣,低頭重新點了一根煙:“那咱還趕不趕火車了?”

“這不還早麽?”方泉的母親白了自家男人一眼,然後笑著轉向自己的兒子,“泉兒啊,稍微註意一下時間,就算我們離火車站不遠,也怕一會兒路上堵啊!”

“恩……”

方泉端起飯碗,將和著醬汁的飯扒拉到嘴裏,眼睛卻仍牢牢地盯著屏幕。電視裏的鏡頭重新轉回正方,這是一支來自三水政法大學的隊伍,一辯溫文儒雅,二辯伶牙俐齒,三辯口若懸河,就算是最不起眼的四辯也看上去非常可靠——難怪他們能夠過五關斬六將,站在這全國大專辯論賽的舞臺上呢!

“哥,”同樣也看著電視但早就吃完飯的妹妹小溪轉過頭望向方泉,“這個正方,三水政法大學,大哥哥和大姐姐們都好帥!”

“恩,是啊,”一向活潑的小溪因為要離開三水,這些日子一直都沒精打采的,剛才應該是她今天第一次跟方泉說話,方泉有些欣慰地微笑了起來,“他們辯論的樣子確實很帥氣呢!”

“三水政法大學……是學什麽的呢?”

“法律之類的……吧……”

“所以這些大哥哥大姐姐們,”小溪努力地用手指著電視,“都是學法律的嗎?”

“應該吧……”

“那學了法律,就能當法官嗎?”

“那當然啦!”方泉有些激動地放下碗筷,“不然他們學法律幹嘛?!”

“老方,這幾個菜夠吃嗎?”經營著這間小飯館的寬伯伯高聲吆喝著從廚房走出來,打斷了方泉的思緒,“要不我再給你們做份湯端上來?”

“夠了夠了,不用麻煩了!”父親把煙叼在嘴裏,從褲兜裏掏出一張紅紅的紙幣,“來,寬叔,這是我們家這頓飯的……”

“別,老方你可千萬別!你們這頓就算我請的了!”寬伯伯慌不疊地走上前,將錢塞回去,“在發生了那種事情以後,作為街坊我們卻沒敢站出來替你們說話,說真的我心裏一直很愧疚啊……現在你們又不得不離開三水,我……唉……”

“這不怪你,像我們這種小商小販在那種情況下也只能選擇自保……”父親略顯遲疑地把錢收回去,狠狠地吸了一口煙,“而且從結果上來看,我們家姑且也算是爭了一口氣嘛!”

“確實,從一定程度上來說,你們家也是相當幸銎運的呢……”

不知為何,飯館的氣氛忽然變得凝重起來。

“行了,”父親不自然地高喊了一聲,將才燃了一半的煙摁在盤子上,“大家都吃完了吧?那麽收拾收拾去火車站吧!”

背上碩大的雙肩包,拎起幾乎拖到地上的蛇皮袋,方泉默默地跟著自己的父母走出寬伯伯的小飯館。回過頭,電視裏依然放著辯論賽。站在門口最後欣賞了一下正方一辯的身姿,方泉這才戀戀不舍地轉身離開。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把這個節目看完再走……

如果真的可以的話,他根本就不想走……

那……還能再回來嗎?

會有機會的。

一定會有的。

總有一天。

希望那時候的自己,能夠以全新的身份,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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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後。

六月。

三水。

三水政法大學。

學生公寓第12號樓。

“‘塔西佗陷阱,通俗地講就是指當ZF部門失去公信力時,無論說真話還是假話,做好事還是做壞事,都會被認為是說假話、做壞事’……恩……恩?塔西佗真說過這話嗎?記得當年上外國法制史的時候,我們小組要做關於羅馬法的內容,我看著這個塔西佗是古羅馬的人,就借了他的書,結果沒想到他是個史學家,書裏沒講多少法律的內容,最後差點讓我寫不出論文來。不過他寫的歷史還是挺有趣的。我那時大概就顧著看那些故事去了,所以完全不記得他有論述過這個什麽陷阱的問題啊……說不準這個‘陷阱’是後人在總結了他的思想的基礎上造出的詞組呢?真好啊,成為思想家以後,在名字的後面加個名詞就能組成新的詞語了——等等!為什麽用‘陷阱’,而不是‘困境’、‘悖論’、‘思想’、‘機制’之類的詞呢?難道還有‘塔西佗困境’、‘塔西佗悖論’之類的東西存在?對了,萬一他的思想裏還有其他類似‘陷阱’的內容,該怎麽和這個詞區分呢?‘塔西佗圍城’?噗!還不如說‘塔西佗戀愛’呢哈哈哈哈!——你說對吧,書辭!……書辭?……常書辭!!”

“叫什麽叫啊,你叨叨的那些東西我可一個字都沒聽!”被喚作常書辭的男生將卷好的鋪蓋捆牢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一把搶過坐在自己椅子上那人手中的書,“看啥亂七八糟的書呢——哦,申論?公務員啊!說來方泉你上次省考過了嗎?”

“沒~~~~~~”方泉悻悻地把書搶回去,攤開蓋在臉上,“三水這邊的法院,書記員的崗基本都要研究生以上,我報的那個好不容易招本科的,我又考不過人家,連面試都進不了,唉……”

“法院什麽的,考不上也無所謂。那種地方有啥好的?!幹嘛非要往那種地方擠?”

“……這是我的夙願嘛……”

“…………那你為啥不報法警——啊,看你這比蜘蛛稍微粗那麽一點的胳膊腿果然還是算了吧——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繼續考研?”

“恩!那必須的!”方泉拿掉臉上的書,重重地點點頭,望向自己的舍友,“這樣讀出來以後進法院就更方便了!”

被方泉那雙烏黑的大眼睛盯得怪難受的,常書辭輕輕地咳了一聲,轉過臉去:“連考研的目的也是為了進法院啊……真不知道是該說你執著還是死板——不對,能說出那麽不著邊際的話說明你腦子還算靈活,所以你大概不是死板,只是對法院有奇怪的執念吧!”

“啊,剛才那段話你果然有聽到,那你覺得我——”

“——話說,”認識到自己犯了大錯,常書辭連忙轉移話題,“萬一今年還是沒考上,你打算怎麽辦?”

“啊啊啊啊啊!!!!書辭你別咒我啊!!!”

“我不是咒你,我只是在客觀地跟你進行分析。”常書辭推了推眼鏡,“不是我說,方泉你啊其實不笨,可就是有點腦子裏缺根弦——甚至根本就是一根筋——你看,咱寢室裏另外兩個家夥也是一門心思要考研結果沒考上,可他們知道隨遇而安,最後也還是就業去了。”常書辭走到對面,敲了敲已經被搬空的床位,“你呢?”

“我啊……我沒書辭你那麽學霸,一考就能考上都大的研究生,但我也不想像他們倆那樣隨便找個單位將就……我只想進法院,別的地方哪兒都不去……”

“有堅定的信念其實也不是什麽壞事,但你也要認清現實。”常書辭抱起雙臂,皺著眉頭看向方泉,“別的不說,我且問你,從現在到12月底考研中間的這段時間,你打算怎麽辦?”

“此話怎講?”

“首先,你打算住哪?”

“在學校外面租個小單間唄!”

“那你租好了嗎?”

“…………還沒去打聽……”

“那你得趕緊了,不能一直住宿舍吧?畢業離校的期限也延不了多久吧?!”

“啊……”

“其次,你打算怎麽維持這幾個月的生活開銷?”

“錢的問題啊……這個麽……額……”

“再次,你的助學貸款還款協議怎麽搞?”

“啊…………”

“唉,這也沒考慮,那也沒準備,空有一腔熱情,你說說你這個人還有救嗎?”

“啊啊啊不要和咱輔導員說一樣的話嘛!!!”方泉痛苦地捂住頭,“前幾天去領畢業證學位證的時候他就像這樣狠狠地教訓了我一頓,說什麽我不僅拉低了院裏的就業率,還是整個三水政法大學的恥辱……那樣子簡直就像要吃了我似的!”

“你又不是女生,你還就不了業,我要是輔導員我也生氣!”常書辭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然後呢,輔導員有沒有說幫你解決?”

“他確實一臉無奈地說過要幫我來——”

嗡嗡嗡——

“不好意思,書辭,我接個電話,”方泉拿起桌子上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他猶豫了半晌,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餵,您好……對,我是……誒?法院?速錄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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