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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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知道是不是在體檢前一天都會感覺到忐忑,沈灼本來覺得自己挺坦然,沒想到躺在床上以後還是輾轉反側了一晚上,第二天起床頂了兩個黑眼圈。

他揉著兩只眼睛硬是從床上爬了起來,睡眼朦朧的去洗手間洗漱完畢,又蔫巴巴的回到臥室套了身休閑服。

沈灼從房間收拾好了往外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穿過休閑外套了,他每天的日子基本都和西裝領帶扯不開關系,就像是被生生的綁在了一起。

今天端著的架子猛然之間放了下來,竟然給他了一種突然間被解脫的感覺。

他的頭發沒有向平時那樣向後打理,而是吹幹後隨意梳了梳,褪去了那種商業精英感後,晃眼間看上去年輕了好幾歲。

Aimee給他預約的那家私人體檢醫院走的是高端路線,收的價格很高,但是服務和保密性和價格成正比,是Aimee挑了好幾家之後才選出來的方案。

醫院的地段不錯,距離市區中心不遠,就在四環左右,作為一個後起的私人醫院算是非常豪氣的選址了。

沈灼將自己打理好了往地下車庫走。

自從創辦了“一娛”之後,為了面子工程,沈灼忍痛將跟隨自己許久的那輛“好兄弟”二手福特轉手了,新換了輛黑色新款的奧迪,即低調又不張揚,開上去穩穩當當,和他本人的性格實在相像。

他特意提前出了門,趕在周二上班高峰期之前就上了馬路,開車一路從自己的公寓到體檢的醫院也不過就花了四十多分鐘的路程。

私立醫院一向非常註重自己醫院的形象和服務指標,Aimee給沈灼選的這家又屬於高端行列,一下車就有提前跟他預約過時間的護士小姐等在門口。

“是沈先生嗎?”預約單上有他的一寸照片,護士在看到人的時候就笑意盈盈的走了過來,“您好,我是今天負責您的護士。”

粉色制服,很年輕,笑起來一張娃娃臉,一點都看不出醫院的陰霾來。

“你好,辛苦了。”

沈灼把車鑰匙交給醫院專門泊車的門童,便跟著護士小姐一起走了進去。

這種私立醫院的人本來就因為高收費而導致病人很少,再加上不知道是上班的原因還是年輕人本來就不太重視體檢的原因,這間私立醫院主要的體檢對象都是以中老年人為主。

沈灼一邊跟著護士往前走一邊下意識的往四周看了看,發現周圍為數不多的幾位和自己共同準備體檢項目的基本都是些年齡大他好幾輪的人後到底多多少少有些尷尬。

每位來體檢的人都會有一個專屬預約的護士,估計是看到沈灼有些尷尬的動作,一邊領著他去第一項體檢項目房間一邊給他介紹:“這些叔叔和阿姨的孩子很多都是在京城做大生意的,自己抽不出空來陪父母體檢,所以就委托我們幫忙做全面檢查。也算是對老人負責人的一種表現吧。”

沈灼點了點頭,隨口附和道:“看上去都是很有孝心的子女。”

小護士似乎有些不置可否,並沒有再就這個問題繼續回答,而是看了看沈灼道:“現在你們年輕人都仗著年齡小,不註意體檢,其實無論對什麽年齡的人群來說,定期體檢都是很重要的。”

她盈盈笑了笑,接著道,“在京城的醫院裏,我們這裏的設施是最先進的,沈先生您選擇來我們這裏做全面體檢是很明智的。”

沈灼也彎了彎嘴角,既沒有駁她的話,也沒有直接應承下來:“行,那就麻煩你們了。”

“怎麽會,沈先生這麽年輕,看上去精神頭也不錯,不會有問題的。我現在帶您過去吧。”

私立醫院的全面體檢是真的非常全面,從頭到腳,從內到外,從剛開始最簡單的身高體重心電圖,到最後的腦電波測試和心理圖像測試,再加上具體到每個器官的檢查,一絲都不會放過。

因為病人少,機器又先進,所有的結果基本都能當場或者在十幾分鐘後成像出圖出結果。

於是沈灼眼睜睜的看著跟著他一路走過來的那名護士臉色越來越不好看,就連看著他的眼神都慢慢的帶上了幾分惶恐和小心翼翼。

那是一種心虛的,思索的眼神。

高端私人醫院的醫生不同於那些名不見經傳的小醫院,為了能夠更好的服務高端人群和不斷追求技術進步,多數醫生都是高薪從有名的醫院裏挖出來的名醫,以此來更好的診斷病人和對診斷結果保持沈默。

心理疾病的測試在現代進程中已經有了正規的方式和測試手段,大量的圖形回答和對話問詢成為了最主要的手段,在問了快半個小時候,兩位醫生皺著眉頭在體檢報告表上簽下了一長串的指導意見,大手一揮放沈灼和跟著他的那名護士出了門。

護士垂首看了看手裏的報告單,又偷偷看了沈灼兩眼,對他道:“沈先生,您當時把X光和CT放在最後了,現在就剩這幾項了,我們現在過去吧。”

沈灼點了點頭,對小護士溫和的笑了笑:“好,現在過去吧。”

X光和CT對人體損傷較大,沈灼不想一次一次拍,索性全部放在了最後,爭取幾個部位一次搞定。

拍光片的醫生似乎和那個護士認識,小護士將報告單遞過去的時候還和他說了幾句,那名拍片的醫生便皺了下眉。

幅度很小,但沈灼從來都是商場上混慣了的人,敏感多疑幾乎成了天性。

X光和CT分別是兩個房間,幾個部位一次拍完之後,成像要稍等十幾分鐘,沈灼和一直陪著他的護士便坐在休息區等候。

私立醫院和公立醫院最大的不同就是多了很多人性化的休息區域和多元服務。

此時沈灼坐的是走廊一邊處休息區的布藝沙發,布料柔軟而幹凈,米色的地毯上擺著一張硬質玻璃桌,桌上還備有零嘴小吃,熱茶熱水和咖啡。

私立醫院的護士工資依舊很高,要求的專業性也不低,醫生開出來的條條框框基本都能毫無障礙的解讀。

現在只剩下最後的幾張片子,那名小護士坐在沈灼旁邊仔仔細細的將他的整個體檢單翻了一遍,然後小小的身板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連沈灼都聽到了她憂愁的嘆息聲。

而沈灼竟然沒有因為她為自己報告單而發出的嘆氣而感到郁卒,而是覺得有點好笑。

大概是做了太久的心裏建設,臨到面前反而不那麽恐慌了。

那名護士重新吸了一口氣,像是平覆了一下情緒,轉過來對沈灼道:“沈先生,您資料卡裏的背景是做生意的,請問您平時工作忙嗎?”

沈灼微微頷首:“還行,的確不算太閑。”

“喝酒抽煙多嗎?”

“只有應酬的時候才會喝酒,平時不怎麽喝,我不醺酒。”沈灼猶豫了一下,慢慢道,“有一點煙癮吧……”

“作息呢?”護士合上了報告單,嚴肅道,“作息穩定嗎?熬夜嗎?”

沈灼有點啞口無言:“我工作不是很有具體時間,很難保證熬夜不熬夜……”

“沈先生,您的身體的確不好。處於非常亞健康的狀態。”

那名護士將所有紙質的報告單全部整合了起來,雙手遞給了沈灼,“或許比亞健康還差,您有慢性胃炎,已經形成了局部胃出血,還有長期貧血,並且現在看來還同時有神經炎。”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小毛病,”小護士說的滔滔不絕,“您還在感冒,現在還有一點支氣管炎。”

沈灼:“……”

“雖然這些還不至於造成太大的問題,但身體是需要養護的,您這樣下去遲早會出問題。現在您的CT報告還沒有出來,最終結果還要等醫生分析。”

護士說完了一份,又拿起另外一份報告單,這一份和剛剛的打印版紙質報告不一樣,沈灼還記得這是他的精神分析結果。

剛剛在心理診室門口的時候沈灼其實很糾結要不要進去,他之前在英國做過相關的測試,就算他告訴自己不必在意,但結果依舊讓他很不舒服。

都說精神病人最無法直面的就是自己的病情,沈灼一向將自己端的起放得下,最不願意承認自己逃避事實。

“全身體檢包括兩個部分,心理和生理。只有完成了這兩個部分才算完成了整個體檢。”

護士將那份報告單打開,又為沈灼倒了一杯熱開水,“而生理和心理也有著微妙的共性,在長期來看,心理其實會影響生理,所以說人保持好的心態非常重要。”

沈灼慢慢的喝了一口熱水,溫熱的無味的液體灌入他的肺腑,讓他不得不清醒的聽著面前的護士一句一念。

“您的心理狀況是最令人擔憂的。”

小護士皺了下眉,又很快放了下來,抿了抿唇角道,“不知道您聽說過創傷應激後遺癥嗎?”

好熟悉的專業名詞,他前不久才剛剛在另一個半球聽到過。

沈灼點了個頭,也沒瞞著:“聽說過,我前不久出過一次車禍,可能是這樣引起的,不過我似乎並沒有什麽癥狀,是輕微的嗎?”

小護士有些沈默的看著他,片刻後又移開了視線,輕聲道:“沈先生,創傷後應激反應後遺癥又稱創傷後應激障礙——這種病和其他心理疾病不同,越是輕度表現越是明顯,其體現方式為過度警覺、麻木、回避、濫用藥物或嗜癖成癮。”

“反而,越是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病人表現的越是正常。但他們卻有非常回避的敏感點,他們在小心的將自己的弱點藏起來,避免被發現,也同樣避免了被治療。”

“這類是最難醫治的,因為這種病人從心裏就不會配合,他們往往看上去和正常人差不多,”護士頓了頓,“或者說,他們是為了逃避治療,而努力的假裝自己正常。”

“但這種病人一旦被任何事情刺激到了他們的逃避點,病情就會迅速惡化,他們的精神會以非常快的速度垮下去,而最可怕的一點在於——這種病人往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逃避點在哪裏。”

沈灼坐在沙發上,布藝的沙發讓他整個人都陷了進去,顯得柔軟而脆弱。

“並且沈先生,您的狀況不僅僅是應激障礙。從你的心理測試圖和答題來看,醫師推測您可能還患有抑郁癥。”

小護士看著他的眼神裏終於帶上了些憂慮,“抑郁癥有時候和應激障礙會有相似癥狀,但從您的心理題紙來看,您對生命存在狀況的答案有很明顯的無畏傾向,對周圍事物的存在狀況漠視,再加上您常年以來的失眠,神經性疼痛,這些不屬於應激障礙,而是屬於抑郁癥範疇。”

“只是我們暫時無法確定您是本身就有抑郁癥後期加上了應激障礙,還是因為應激障礙癥而引發了抑郁……”小護士說完了一大串,擡起頭去看沈灼,卻發現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沈先生,您在聽嗎?”

“啊,我在。”沈灼回過神,很給面子的笑了笑,“我聽說過抑郁,不是說會有自殺傾向嗎,我沒有啊。”

“之所以精神問題最難治,就是因為每個人癥狀都不相同。”護士搖了搖頭,“每一個心理醫師都無法確定病人明天的情況。”

沈灼似乎很讚同的點了點頭:“但是我目前生活一切正常,是不是也就代表著可以暫時不用治療?還有自愈的可能?”

“在樂觀醫學界看來,任何病都有自愈的可能,人體是強大的。”

護士將另一份報告單也交給了他,站起身來準備幫沈灼去取CT單,“但就我目前的經驗,心理問題的病人除非極輕度,想要自愈是非常困難的。您的光片好了,您要我一起去聽聽醫生的意見嗎?”

“一起吧。”沈灼站了起來,下示意的去拉自己胸口的領帶,卻發現今天自己根本就沒系領帶出門。

為了避免輻射,休息區和X光和CT室有一段很長的距離,沈灼和護士還沒有走過去,那邊的醫生已經先迎了過來,兩邊人剛好在中間碰上。

等待時間不長,那名醫生還記得沈灼,一見面就直接問他:“你上次做體檢是什麽時候?”

沈灼被急匆匆的問得一楞,下意識就說了真話:“兩周多前吧……”

“這麽短的時間,上次檢查結果有問題嗎?”醫生臉色不怎麽好看,又問了一句。

沈灼聽出來他話裏的意思了,沈默了片刻:“上次不是在國內做的檢查,是在英國做的,語言不通,我理解的不是很全面。”

在面臨真正問題的時候好的醫生都極為果斷,直接打斷了沈灼的話:“上次的片子還在嗎?診斷結果怎麽說?”

“好像是說左肺有陰影……”

“多大的陰影?尺寸多少,什麽性質,做活檢了嗎?”

醫生顯然很不滿意沈灼的回答,“恕我直言沈先生,您這塊陰影的位置非常不好,按照道理第一次發現的時候院方就應該立刻要求你入院治療。”

沈灼搖了搖頭,片刻後才慢慢道:“那你覺得這塊陰影現在是什麽情況呢?”

“平時咳嗽嗎?”

“咳,有時候咳得挺厲害的。”

“咳多久了?”

“一兩個月了吧。”

“抽煙嗎?”

“嗯。”

醫生將片子遞給了沈灼,用手給他劃出了陰影的位置:“肺炎也有可能導致肺部陰影,但你的情況我覺得不屬於肺炎。我建議你立刻做個活檢查一下,現在做,趕明天中午就能出結果。”

沈灼點了個頭,很配合道:“行,那就做吧,需要做準備嗎?”

“讓護士帶你過去吧。”

醫生嘆了口氣,不知是安慰還是直言,“結果不一定好,你要有心理準備。你還年輕,無論什麽情況都還有希望。”

“我知道。”沈灼也說不出來自己是什麽感覺,倒是看到面前的醫生和身旁的小護士一臉覆雜,還抽出空來朝他們輕輕笑了一下。

小護士神色覆雜的看了一眼沈灼,她第一眼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覺得他一定因為事業成功才更惜命,沒想到他這麽年輕,已經一身的毛病。

高端私立醫院的護士都接待過不少有錢人,沈灼是她見過脾氣最好的,溫和而有禮。

“沈先生……”

見慣了生生死死,面對沈灼這種平和的態度小護士反而有些不忍心,她帶著沈灼往分析室那邊走,走了幾步放輕了聲音道,“沈先生,您別緊張,就算真的是……早期也是能治好的。”

“嗯,我知道。”沈灼神態依舊很溫和,“謝謝你了。”

肺部活檢需要穿刺。

當沈灼躺在慘白的手術燈光下,冰冷的器皿發出嗡鳴的碰撞聲,穿著手術服帶著白手套的醫生在他身前比比劃劃,當無法言說的刺痛感不能控制的泛上來最後將他整個人吞沒時。

沈灼終於感受到了一種近乎於空茫的孤獨感。

他一個人。

一個人走了很長很長的路。

說不上辛苦不辛苦,只是他疲倦的連回首都懶得去做了。

在那種孤獨感後便是慢慢的冰冷和絕望,當醫生滅了他頭頂上的燈光,告訴他可以下手術臺的時候,沈灼發現自己整個人都是冷的。

從頭涼到腳,連手心都浸著冷汗。

他不害怕。

他也沒什麽可怕。

他有什麽可怕呢?

醫生告訴他明天就可以取結果,也可以派人送給他,沈灼便跟著那名一直負責他的小護士往外走。

兩人今天一天也算是患難與共,臨走前小護士猶豫了半天,還是小心翼翼的問他:“沈先生,明天取結果……您還是一個人來嗎?”

沈灼在極短暫的時間內楞了一下,隨後笑了笑:“嗯,一個人來,不用派人送了,我過來取就行。”

小護士在那一瞬間的眼神似乎有些微弱的憐憫,很快的被收了回去:“好的,沈先生,再見。”

“再見。”

沈灼踏出醫院的大門,樓外栽種著不少松柏,在寒冬的十二月依舊挺拔翠綠。

他坐進車子,剛好Aimee打電話近來,是經過了不少磨練後變得無比幹練利落的聲音:“沈總,檢查完了嗎?結果怎麽樣?”

“挺好的,沒什麽問題。”沈灼閉了閉眼睛,“每年例行檢查一下。”

“我也覺得,老板你每天那麽拼,別把自己累垮了。”Aimee一句話說完立刻後悔了,“老板你別聽我胡說八道,呸呸呸!”

“行了,少在那兒賣乖。”沈灼笑了笑,“我現在開車回公司。”

“行啊,您趕緊回來吧,蘇凈丞那家夥弄了個律師過來,還把他助理那個叫什麽Lin的也弄過來了,兩個人等了好幾個小時了。”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這章的主旨其實是小病不能拖。。心情一定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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