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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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我們建議你立刻住院,準備手術。”

***

Enna說完話就去看沈灼,卻發現他的註意力似乎根本就沒有放在兩人的對話上。

她皺了一下眉,順著沈灼的視線向窗外看去,外面是正在玩鬧嬉戲的小孩兒,他們的家長也跟在旁邊,三三兩兩的聊天。

而沈灼就這樣目不轉睛的看著窗外,像是在看那些玩耍中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些別的。

總之沒有一點Enna想象中的慌亂,難過甚至憤怒。

就像生病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個極為陌生的旁人。

“沈先生?沈先生你在聽嗎?”Enna將手裏的東西遞給旁邊的醫生,伸出手在沈灼面前晃了晃。

沈灼的視線終於被Enna吸引了回來,他似乎有些留戀的又看了一眼窗外,才轉過來嘆了口氣道:“不是說還要做進一步檢查才能確定性質嗎?”

Enna似乎沒想到沈灼會這樣說,微微楞了下才道:“的確是這樣。現在的片子只能看出來左肺陰影,但是具體還要做活檢。”

沈灼點了點頭,像是微微想了一下後才道:“既然現在結果都沒出,就等一等吧。”

“等什麽?”

Enna有點不能理解,下意識開口說了一句英文,然後才又轉換成中文道,“沈先生,無論結果是怎麽樣。你現在的身體情況都是一顆定時炸彈,為了你的身體著想,醫生方面都希望你能盡快辦理住院開始具體治療。”

“非常感謝你們。”沈灼溫和的笑了笑,他將手中的報告單放在一旁的床頭櫃上,然後看了看吊瓶中的液體量,接著用沒有打吊針的另一只手撐著自己坐了起來。

他的語氣十分客氣,帶著絕對的禮貌,和他平時在工作中的狀態沒有什麽區別。

“我知道英國的醫療系統也很發達,”沈灼停頓了片刻,對Enna道,“但你知道中國人有個成語,叫‘客在異鄉’。如果可以的話,我更想回國接受治療。”

“可是你現在……”

“我知道,可是我現在身上還有調查中的案子。”

沈灼笑瞇瞇的彎起了嘴角,難得有些狡黠的看了眼Enna,“但是英國不是號稱人道主義大國嗎?看在我這種特殊情況的面子上,不知道能不能特批讓我先回國呢?後續如果還有需要詢問的地方我可以視頻配合。”

“沈先生,案情是案情,身體是身體,兩樣不可混為一談的。”Enna有些無奈,“你不能拿你的身體跟調查局開玩笑。”

“嘖,你們外國人就是死板。”

沈灼搖了搖頭,“我的個人信息你們應該全都了解清楚了。要是硬把我扣在英國,最後治不好死在這兒了,你就不怕我國內那邊的朋友再來找你們麻煩?”

看到Enna有些遲疑的模樣,沈灼決定再添一把火。

“再者說我好歹國內還有一個公司,無論怎麽可能也不可能自己想把自己弄死。”沈灼將自己舒舒服服的靠回了床上,“怎麽樣?我可以跟你簽協議,回去了一定也會百分之百配合你們調查。”

Enna低下頭看了一眼靠在病床上的沈灼,他因為之前一直是昏迷狀態,所以就算是在病房也沒有辦法更換病號服,所以一直還穿著在車禍發生那天的襯衫。

純白的襯衫,袖子微微卷起來,很幹凈的搭配。

就算是在床上躺了兩天,也沒有褶皺的很厲害。

沒有白人身上的體味,為人溫柔客氣,五官清雋,對待他人耐心十足。

欣賞是一種正確的人生態度,無關感情和其他,純粹是一種閱歷的判斷。

雖然靠在床上的這個男人面色有些病態的蒼白,但卻依舊有自己的氣質。

如果沒有生病,他應該是一個格外完美的男人。

Enna沈默了好半天,像是終於被說服一樣的從床邊上站起了身,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幫沈灼將室內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一點。

“我幫你去申請,最快應該明天就能有結果,你等我一下。”

“太感謝了。”沈灼格外禮貌的對她道謝,伸出沒有輸液的手 跟Enna握了一下,“那我等你消息。”

“嗯……”兩人說的這幾句話都是用中文,Enna也沒有翻譯給醫生,說完了之後就站起身來,跟著那名白大褂一起走了出去。

病房裏終於又剩下了沈灼一個人。

雖然房間不大,但是一個人多多少少仍然顯得有些空曠。

沈灼下意識又向外看了一眼,剛剛在醫院草坪上玩耍的那些孩子已經不在那裏了,連帶著旁邊剛剛站著的幾個家長也紛紛走開。

草坪上顯得很安靜,像是才發生不久的熱鬧不覆存在。

沈灼突然就想起來自己小時候陪他的母親住院。

那時候他們很窮,根本住不起單人病房,也沒有可以插隊走後門排病房的錢,被本來在後面排隊的幾個病人搶走了好幾次病房。

那個可憐的女人就在醫院的走廊裏臨時的床位上躺了許久,本來就偏瘦的體型變成形銷骨立,才終於等到了一張病床。

那張病床才剛剛死了一個人,其他病人嫌晦氣不願意住,所以才輪到了他們。

是走廊最盡頭的一間病房,裏面只有兩個床位,小小的,擺了兩張床之後就擺不下其他東西了。

不過房間外面就是醫院的草坪,透過隔著護欄的窗玻璃看過去,偶爾可以看到在草坪裏玩耍的小孩子。

房間的另一張床上是一個頭發已經全白了的老爺爺,瘦骨嶙峋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顫巍巍的給了沈灼一顆大白兔奶糖。

——那是沈非離開家後,沈灼吃到的第一顆大白兔奶糖。

真甜啊。

沈灼還記得自己小心翼翼的撕開包裝紙舔了一口,沒舍得全放進嘴裏,握在手心裏有些忐忑不知道將這顆糖放在哪裏保存。

那個老爺爺已經站不起來了,護士更換大小便盆不及時,房間裏便總是充斥著一股淡淡的臭味,幸好當時是冬天,味道雖然有,但總還沒有那麽難過。

“快吃吧……快吃吧……”老爺爺對沈灼擺了擺手,露出嘴裏僅剩下的幾顆牙齒,連聲音也是顫巍巍的。

當時還很矮的沈灼揚起臉看著他,有些天真和好奇的道:“爺爺,你的糖是哪裏來的呀?”

“我滴小孫孫給我滴喲……”老爺爺像是突然高興了起來,連嘴角都笑得更開了。

沈灼當時在給母親陪床,每天放學之後就要到醫院來,醫院他這個年齡的孩子很少,每次都是一個人,顯得孤零零的。

聽到這個他很高興,開口對老爺爺道:“好棒啊,那下次您孫子來的時候可以和我玩一會兒嗎?我給媽媽擦完身子,再寫完作業就可以出去玩了。”

“好啊,好啊……”老爺爺摸了摸自己白白的胡子,躺在床上慢慢像是睡著了。

沈灼一直在等這個老爺爺的孫子來醫院看他,這樣他就能有個小朋友一起玩一會兒,不像在學校每次都忙忙碌碌的,別的小朋友放學約他一起踢足球都沒時間。

可惜一直等到老爺爺過世,他都沒有見到這個老爺爺的孫子。

護士過來將老人的東西收拾在一個紙箱子裏準備丟出去,一邊收拾一邊輕聲念叨:“這老頭子老糊塗久了,家裏人就第一次來給掏了錢,後面都沒來過,這欠的錢也沒地方要了。哎!這種病人多來幾個醫院都別開了。”

沈灼的母親就躺在另一張床上,她既沒有看護士,甚至都沒有睜開眼,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似乎在假寐。

沈灼怯生生的站在母親的病床旁邊,謹慎的看著護士將老爺爺的床鋪清幹凈了,最後將已經殘破的不堪入目的被褥卷起來,轉身走了。

病房的門被重新合上,聲音不大,卻讓沈灼硬生生打了個顫。

“媽媽……”沈灼記得自己下意識往母親那邊靠了靠,以往他這樣做媽媽都不會理他,這次卻非常出乎意料。

“別害怕。男子漢一定要堅強。”

頭一次的,在父親離開之後,母親非常溫柔的安慰了他,甚至還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灼受寵若驚的看著自己的母親,趕忙點了點頭,擦了擦眼睛保證道:“媽媽!我會的!”

“真聽話。”躺在病床上的母親對他笑了笑,似乎略微猶豫了一下,又道,“明天媽媽帶你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那個年代肯德基還沒有流行起來,在全民收入都不高的時代,能吃一次這種洋快餐對小孩來說有著莫大的誘惑。

沈灼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媽媽,發現她真的沒有要打自己的意思,才小小的點了點頭,用低低的聲音道:“如、如果可以的話……”

“好,現在去那張床上睡一會兒吧,今晚應該不會有新的病人來了。”媽媽輕輕摸了摸他的臉,像小時候那樣哄他道,“老爺爺不會怪你睡他的床的,去吧。”

病房真的很小,自從給母親陪床以來,沈灼便只能在旁邊搭了一張小小的地鋪。

冬天地板很涼,南方又很潮濕,沈灼偷偷的看了一眼母親旁邊的那張病床,小心翼翼的躺了上去。

第二天,母親真的帶他去吃了肯德基。

對於兒時的沈灼來說,那真的是一家好大好大的店,有明亮潔凈的墻壁,還有笑容可親的哥哥姐姐。

他吃了漢堡,可樂,還有薯條。

“媽媽,你也吃吧。我們一起吃。”沈灼將灰色的盤子向桌子中間推了推,動作很輕的取了一根薯條,像是怕弄壞了包裝袋。

坐在他對面的女人已經很瘦很瘦了,為了今天出門她特地早起打理了自己一番,穿著藕粉色連衣裙,臉上還化了妝。

妝容將病態壓了下去,除了瘦的皮包骨頭,沈灼依舊覺得今天的母親很美。

像是回到了他在幼兒園時期那個經常會帶他去公園的母親。

“媽媽不餓,你快吃吧。趁熱吃。”女人似乎翻開錢包數了數裏面剩餘的錢,然後轉過來看著沈灼,“好吃嗎?”

沈灼猛地點了點頭:“好吃!”

“好吃就好……你要好好吃飯,快快長大。”她伸手摸了摸沈灼的腦袋,力度很輕,也很溫柔。

那一天,母親真的又帶他去了公園。

自從沈非走後,沈灼再也沒有來過公園。

幾年的時間公園像是重新裝修了一遍,漂亮的沈灼幾乎認不出來了。

兩人從下午一直玩到黃昏,沈灼兩個臉蛋被風吹的紅撲撲的,走出公園門的時候他鼓起勇氣,伸手去拉母親的手。

以往母親都會甩開他,沒有想到今天竟然拉到了,而且母親還彎下腰,取出紙巾幫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回去吧。”

母親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沈灼誠惶誠恐的跟著母親上了車,他其實想問問媽媽以後還能不能再來公園,但最終也沒有問出口。

公園離醫院不遠,回去的時候天還沒有黑,沈灼和媽媽一起走進那間小小的病房。

醫院的燈都是灰蒙蒙的,這間病房又是老病房,最老式的燈泡一開,有幾只飛蛾在試圖鉆進去。

母親拉開了病房內的窗簾,夕陽的餘暉中還有幾個醫院裏的小孩子在外面修剪過的草坪裏玩的很歡,不只是醫院家屬的孩子還是小病號。

二十多年前環保意識還不清晰,母親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便對一旁的沈灼道:“今天沒其他事了,你也出去和他們去玩一會兒吧。”

“可是……”沈灼想說他今天已經玩的很好了,可以用這段時間陪陪母親。

站在窗邊的女人卻很堅決,她走回床上躺下了,像是又恢覆了以往最常出現的那種樣子。

冷漠,厭惡,而冰冷。

“出去玩一會兒吧,我累了,需要一個人休息一會兒。”

沈灼低低的“哦”了一聲,將自己的小外套重新穿上,輕輕推開門:“那媽媽,我玩一會會兒就回來。”

床上躺著的母親淡淡的“嗯”了一聲:“註意安全。”

沈灼點了點頭:“媽媽你記得蓋上被子,我出去了。”

那是他和母親的最後一次對話。

小孩子能玩一會兒總是很高興的,他和其他小朋友做了捉迷藏的游戲,也不敢玩很久,一個小時就重新回到了病房。

媽媽躺在床上,他喊了好半天,都沒有得到回應。

小學的孩子已經知道了什麽是死亡,卻似乎又對定義稍感模糊,直到他叫來護士和醫生,這些人才告訴他母親已經過世了。

自殺,敵敵畏。

她穿著自己最喜歡的那條長裙,用這樣一個名字最難聽的農藥送走了自己。

也許是看沈灼太可憐,醫生和護士將母親擡走之後便幫他一起收拾了母親的遺物。

陳舊的衣服,當鋪的當票,和錢包裏的幾張新票子。

原來一生也就是這樣過來的。

一陣劇烈的疼痛從手背上泛了起來,沈灼終於抽回了神兒,低頭一看,吊瓶裏的液體已經沒有了,鮮紅的血正順著透明的管子倒吸回去。

他手疾眼快的將針頭飛快的拔了下來,然後嘆了口氣,走下床將病房的窗簾拉上了。

手機就放在一旁的櫃子上,他剛拉好窗簾,手機就像是有感應一樣的響了起來。

來電是個陌生號碼,沈灼停頓了片刻,還是接了起來。

“你好。我是沈灼。”

“我是Lin。”電話另一頭的環境似乎也非常安靜,Lin的聲音裏難得帶了點緩慢的沈重,“蘇董還在搶救,他大腦裏的淤血惡化壓迫到神經,已經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了。”

沈灼在床邊坐了下來,沈默了好半天,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他之前在救護車上醒過一次,說自己有遺囑。”Lin停了停,哽著聲音低道,“我們已經遠程和他的律師聯系上了。遺囑的最大受益人是你……你現在方便過來一趟嗎?”

作者有話要說: 心疼我沈灼。。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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