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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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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穿著熟悉的靛色朝廷官服,正緩緩走下車來。

她依舊沒有停留,卻一直走回來自己早上出來的地方。這裏門前一個侍女都沒有,帳簾挑開,她看見他幾乎還保持著清晨的姿勢。只是眼睛睜開,正望著床幔的一處。那眼神……竟然有些迷茫。

聽到腳步聲,湛如轉過頭來,眼神慢慢在她身上匯聚,最後又恢覆了那深不可測的一點漆黑。他微微一笑:“你不去收拾一下東西,符央就該來了。”

“他已經來了,我馬上就走。”靜亭走到床邊。湛如將毯子卷了卷,坐起身來。懶洋洋地望著她:“我就不去送你了,符央肯定帶了不少羽林軍,就等著殺了我這竊國賊。”

他語氣極是漫不經心,但靜亭知道,他越是這樣說話,其實心裏便越壓抑得難過。

湛如是一個很害怕送別的人,他離開京城公主府的時候,便走得很匆忙。他每每盡力避開那些他送別人、或是別人送他的場面。他是這樣的孤獨,孤獨到連這樣聰明的他自己,都從不敢承認。

靜亭突然掩住了他的唇。他微微一怔,但是靜亭已經很快松開手。她笑了笑,“我要走了。”

他又一怔,隨即也笑了起來:“所以呢?”

“所以,倘若以後的說我不要你,那一定是我生氣了,不是真的。我會一直想著你。”她思索了一下,將脖子上的玉佩拿下來,給他掛上,“送給你了。”

他低下頭將玉佩拿在手中,摩挲了一下那玉光潔的表面,那上面還有微微的溫度,比他的體溫要暖。

靜亭轉身走了出去。在掀開帳簾的時候,她隱約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模糊的謝謝。

營地門前,符央走下馬車。契丹人狂歡的氣氛讓他有些不適,他微微皺起眉。

新的契丹王和他有過一面之緣,那是在雱山行宮,他硬指認符央沖撞了他的車駕。不過這次會面,兩方都很是客氣,相互寒暄幾句,契丹王便令人去請靜亭過來。

符央看著營地內的方向。他身量很高,即使在驍勇剽悍的契丹人群中也不被埋沒。他看見那個緩緩走來的身影,她像是變了很多,但眼神卻沒有變。靜亭走到他面前,大概是有些自己不敢相信自己地眨著眼睛,半晌,嘴角才勾起來。

“大人。”

符央也想微笑,但是不知為什麽,這一刻竟完全不受控制,幾乎無法笑出來。嘴唇微微顫抖,半晌,他才做了個手勢:“殿下,請。”

靜亭心中想道,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她轉身和澹臺律客氣了幾句,林旗和歌弦等人也走了過來,於是這道別用了好一會的時間。

“我以後,還會來看你們的。”靜亭承諾。

馬車向著關內駛去,車駕很好,走起來極平穩。靜亭獨自坐在車內,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頸側,然後才想起來,那條熟悉的繩子早已經不掛在這裏了。

她慢慢地抿起唇,不自覺地笑了一下。

煙塵轆轆,車漸漸遠離了契丹。不一會兒,靜亭聽到外面叫停的聲音,馬車停下,符央開門坐了進來,才又吩咐啟程。

“我有一要緊事相告,公主恕罪。”

靜亭先是一楞,過了會兒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恕罪是闖進她的馬車,不由哭笑不得:“有什麽事就說吧。”她突然又想起離開之前,湛如同她說的朝廷裏出了變故,不由神色一緊,“可是朝堂的事?”

符央點了點頭。他神色嚴肅,說出的話則讓她大吃一驚。

“聖上失蹤了。”

靜亭只覺得在自己還沒有消化完全他這句話的意思之前,頭皮已經開始陣陣發麻,“怎麽回事?你說清楚。”

符央點了點頭,開始簡明地敘述這一段時間朝廷內的事。原來,在漢使從契丹返回之後,帶給朝廷兩個消息——第一,是契丹王重病,契丹王室內部鬥爭激烈。第二,是當時作為王儲的澹臺律,要迎娶林旗公主為王妃。

靜亭點點頭。

“聖上本已令邊關迅速集軍,在今年秋收時進軍契丹。但是聽說這兩件事之後,聖上突然改變了主意。”符央皺眉道,“聖上說此時契丹內亂,正是進軍的最好時機。而且他們的王儲將公主你帶走,卻娶其他女子為正妻,背信棄義,辱我大國顏面。這兩個說法在朝堂上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那幾天的早朝吵得極厲害,有反對的官員,要麽揚言辭官,要麽在午門外長跪不起,無不用其極,令人大開眼界。

靜亭道:“那最後是什麽叫陛下改變的主意?”

“公主,”符央苦笑著嘆了一口氣,“陛下根本沒有改變主意。”

她一怔。敬宣沒有改變主意,也就是說,敬宣已經向契丹起兵了……“這是幾時的事?”她在契丹,可一點動靜都沒有聽到啊。

“大概就是半月之前,聖上已經親自領兵出京。”不顧她的驚訝,符央繼續道,“聖上虎符在身,所以出發時身邊便只帶了一千軍。路過龍脈山一帶時,恰好天降大雨,之後……就再也沒有了蹤跡!”

98 拂了一身還滿

靜亭覺得自己心跳突然變得極慢,身子晃了晃:“然後呢,朝廷裏沒人管事?就沒派人去找?”

“公主……”符央沒料到她的反應這麽大,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但是在空中又頓住,收了回來,“監國的是我,消息傳回京城的時候,已經過了三天,我將羽林軍和京城守軍各調出一半,趕去龍脈山搜尋聖上的蹤跡,但是至今無果。”

龍脈山這場罕見的大雨,將山下百姓房屋盡數沖垮。那幾天內,陸續有那一千軍的屍首被找出,但是敬宣卻始終沒有蹤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國之君,居然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在短暫的慌亂過後,靜亭很快就穩住了心神:“這件事傳開了沒有?”

符央搖搖頭:“我封鎖了消息,朝廷內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

靜亭松了一口氣,這極少數人,肯定是指的符央自己的親信。只要眾臣和百姓還沒有知曉此事,短時內就不會動亂。

“可只怕此事瞞不了多久。”符央說道,“如今相位還空著,太尉是個鸞傾派,倘若聖上失蹤一事敗露,太尉必將先壓制我,再獨攬大權。此時京內沒有皇室成員,我只得匆忙來此將公主接回。”

“那麽現在京城裏誰在主事?”

“我將蔣毓提為太常寺卿,現在交給他監國。”符央沈聲道,“我走時和他說過,若是局勢穩不住,便宣布聖上已死的消息,然後將小音擁為少帝。皇後那邊我也托人打探過,她說必視小音為己出。”

靜亭沈吟片刻:“也只好如此。只是陛下,莫非真的已經……”

符央輕輕嘆了一口氣:“現在還不知道,公主莫想太多了。”

靜亭知道符央是個謹慎的人,他能說出這樣的話,那麽敬宣,只怕真的已是兇多吉少。

但是她不死心,當第二天隨從來詢問從那條路回京的時候,靜亭堅持要從龍脈山一帶走。符央雖不太讚同,也只得答應。

又過了兩天,京城裏傳來少帝登基的赦召。

蔣毓果然還是不夠資歷。他是一個善居人下的人,他的為官之道,主要在於逢迎與謀劃,論起主事,便差了一些,終究是沒有鬥過兵權在手的太尉。不得已之下,唯有擁立新帝。

靜亭聽到這個消息,獨自默然了很久。

她一會兒想到年音傻乎乎的笑臉,一會兒又想到敬宣的怒容——其實說真的,她見到的敬宣,一年裏有半年都在生氣,半年裏有三個月都是在對她發火。可是沒有辦法,那是她弟弟。

她本是有些怕他的,可是直到離開京城之後才發覺,自己竟還會不時想念他。後來逐漸才想到,或許他對她發火,是因為失望的。他也可以不管她甚至殺了她,但是他沒有,他心裏或許還是將她當做姐姐。

又過了兩天,他們的車駕開始接近龍脈山一帶。

道路崎嶇泥濘,車隊通行極是不便。靜亭便舍了馬車,和別人一樣在外面騎馬。這天,正行到中午,日頭正盛,空氣如炙烤,兩側的田地此時都填滿了山上沖下來的泥沙,荒涼至極。

前方卻突然一陣馬蹄傳來,一個單騎信使揚塵而來:“急報!符大人,急報!”他見到符央,那表情幾乎要喜極而泣。符央眉心一蹙,將信接過來,掃了一遍匆匆合上,臉上的神色凝重起來。

“蔣毓向我們要兵。”見到靜亭正望過來,符央便解釋道,“京城裏本有些他能調動的兵,現在他只怕是被人控制,自身難保。”

他說著,又轉頭去問那信使:“眼下京城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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