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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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苦修,一方願打一方願挨,即使是被痛斥,又何嘗不是一種變相的安慰?

這樣想著,姜玄突然憶起,陳林的確是說過自己“不喝甜”的,那是許多年前的夏季夜晚,他第一次將手指穿過陳林的發間的時候,便已經被那柔軟細膩的情愫鎖在了原地。

次日清晨,陽光明媚,風雪似乎已隨著夜色消逝,留下滿天的日光。姜玄從被窩裏爬出來,才發現室內吹著些冷風,他擡起頭來,看到陳林正坐在窗邊的高腳椅上,窗簾擋住了他的身體,只能看到他伸著手出去,不知在摸什麽。姜玄揉揉眼睛坐起來,高聲問道:“你醒這麽早?”

其實只是陳林前一晚並沒睡好的緣故。也是住進了陌生的地方,陳林前一晚輾轉了幾次,中途還發了夢,說了些模模糊糊的夢話,但更多的只是無意識的呢喃。他醉的厲害,自己並不知曉這些,但姜玄清醒許多,被吵醒了幾次,最後只好脫了外衣外褲爬上床去,一把攬過陳林摟在胸前,將他身上罩著的浴袍裹緊系好腰帶,然後一起躺下。陳林雖迷迷糊糊,可半點委屈不願受,在他胸口尋了個好位置,又將他的手臂墊在頸下,這才收了聲音,似乎是終於陷入沈睡。姜玄鋪好被子,又伸著腿夾住陳林,等到真將他抱在懷裏時,已是累了,便摟著他躺下,很快也入了眠。

在他的懷抱之中,陳林做了個一個夢。夢中他走在路上,街道兩旁是些門臉極小的鋪子,有的是書店,有的是小超市,還有一些不過是餐館。陳林想了又想,才終於想起,這是他從前念書時候常走的那條回家的路。其實他家距離學校走路要近三十分鐘,若只是走路並不算遠,但冬季很冷,但是背著書包回家,臉也要凍僵了。不過陳林最喜歡冬天走這一條路,冬季的每個周五放學最早,下午三點半做好值日,他便可以一個人背著書包走回家去。路邊有些野草,還有冰雪,他喜歡挑最寬闊的馬路邊上來走,汽車飛馳而過,卻從未刮到他,他踩在夕陽的影子下面,看著澄澈的天空逐漸被殘陽的血色染紅。但在夢中這一切似乎有所不同,他仍一個人走著,但四周圍的雪堆逐漸化了,那些雪是這樣的厚,一叢又一叢,全化成水來流到馬路上,很快便積到了陳林的腳踝。他穿著新的鞋,但鞋帶不知怎麽的散了,害他絆了一跤,摔進水中去,這水刺骨得冷,陳林在裏面來回揮舞著手,不住翻騰,終於發現原來不是他跌進什麽坑洞,而是水漫的太快了,他全身都被泡在水中,頭上的雪堆像冰川似的不住融化,水流傾瀉下來,將整條馬路、四周的建築逐漸湮沒了。陳林擡頭望去,水流是如此的深沈而洶湧,不停的灌啊灌啊,陳林的心慌極了,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在水中呼吸,然後如一尾魚一樣逐漸在水中浮起游動,在樓宇的殘骸之間穿梭,他的身體如此靈活,雙腿搖擺著,像是有一條無形的尾在他身後擺動撥水。

陳林在水中看到高層傾頹、學校崩壞,四處是殘垣,時而有破碎的碗在鋼筋水泥之中露出殘軀,時而有倒立的課桌被水底的雜草纏住一角。陳林在這座城市中來回穿梭著,他四處呼喊著父母,卻不叫他們的名字,只喊爸媽,可沒人認出他的聲音,後來游得累了,他終於停在水中歇息著,卻發現空茫的海中,原來竟是只有他一人的。陳林慌了,卻發現自己的雙腿也疲倦了,再難以擺動,他從水中逐漸落下,這水越來越冷、越來越暗,他不住喃喃自語,卻發覺忘記了所有人的名字,自己只能像一條古代的魚一樣,沈沈墜入海中。

但漸漸的海底也溫熱了起來,原來竟是有座火山,不住噴發著漆黑的焰火,這火焰灼燒著水,將四周的溫度提了起來,陳林感到暖和了許多,他的雙腿有了力氣,便終於穩住了身形,立在海底,四處走起來。他踩在那火焰之中,感到火焰像一團泥土似的,將他的雙腳托起,陳林反手去摸自己的書包,卻發現已不知丟在哪裏,找不見了。但他從口袋裏找到了自己的錢包,裏面放著一張照片,那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在水中泡了這樣久,竟然仍舊清晰可辨,陳林將照片抽出來,卻發現下面還有一張,那是他和姜玄的合影,兩個人看上去都很年輕,背後是雷門那碩大的紅色燈籠。陳林將這張照片也抽了出來。可底下竟還有第三張,上面是年輕時候的陳曼與周建臣,兩個人穿著舊式的寬大西裝與紅色絨面旗袍,笑得很甜蜜。陳林的手指在那照片上摸了摸,便也將這照片抽了出來。

但出乎他意料的,下面竟還有一張照片。那是周建臣和另一個女人。陳林以為自己已不記得了,但原來他是記得的。那個女人帶著一副珍珠耳環,穿一件淺藍背心牛仔褲,和周建臣坐在沙發上,對著鏡頭笑得眼睛都彎起來。陳林盯著這張照片看了許久,然後他轉過身去,走到那火山口,將自己的錢包合上,伸手扔了進去。他看著這錢包被黑色的火焰付之一炬,灰燼在浪潮般的海底水流中被吹散了。陳林笑了笑,坐在火山口上。他的雙腿垂了進去,但那裏面一點都不燙,只有些熱浪不斷襲來,陳林看著自己手中剩下的三張照片。他想了想,將那照片放在火山口的邊緣,然後他謹慎地四下望了望。其實這是沒什麽必要的,畢竟這世界只剩他一人了,但他仍然需要確定一下。接著他俯下身去,親吻了那幾張照片。這或許是他生活中難得的美麗回憶了,陳林為自己仍能完整地記起這些感到歡愉。在空無一人的世界裏,這是他難得的溫情。

陳林縱身躍入那火山口之中,他感到四周的溫度包裹著他,像一雙堅實的臂膀擁抱著他,在這些火焰之中,他沒有被焚燒、亦沒有再下墜,他只是被這團黑色的火焰包裹著,直到失重。再接著,他醒了。

醒的時候陳林被人摟在懷裏,脖子下面枕著的依舊是姜玄的手臂。冬天的早晨總又冷又暗,光線亦不足,屋裏透著些亮,但隔著一層紗簾透進來,便一點也不真切了。這些光暈照在墻壁上,照在天花板上,照在陳林鼻尖上,他吸了吸鼻子,那點光暈就滑開了,落在姜玄的手背上。屋裏很安靜,陳林側躺在床上,見窗簾上露出細小植物的影子來,映在那柔白的紗上並不大,但在床上卻出現好大的一片淺灰色痕跡來。四周圍如此安靜,只有一些呼吸聲,貼在他的後頸上,窗外連風都沒有,只有靜悄悄移動著不斷上升的太陽,將自己的光輝投進窗戶來。屋裏漸漸亮了起來,墻壁上的淺藍色逐漸褪去,露出天花板本來的乳白,吊燈上銅黃色的把手逐漸顯出本來的面目,陳林跟著光暈的邊界逐漸看過去,直到發現吊燈下邊的水晶穗子竟然是明黃色的。

他許久沒見過黃色了。那是日光的顏色。這些日子以來,有時候他睡得很遲,有時候又起得很晚,看慣了傍晚陰沈的藍、夜半死寂的黑、淩晨頹敗的白,陳林還是第一次見到朝陽的顏色。他以為會是金燦燦或紅彤彤的,但其實也並不完全是如此。這是太陽升起卻看不到的時候,天上連月亮的影子都還清晰可見,因此光芒不盛,淡淡的,並不全是白,其實泛著淺淺的金,但很少、很小,如果不是專註地凝視那光暈的邊界,也很難在這樣沈悶的清晨觀察到那光澤邊界上、細膩得似乎帶著絨毛的金邊。

這間房屋是如此得安靜,陳林仰躺在床上,他只能聽到姜玄的呼吸聲,在他的耳邊不斷徘徊著。但那些氣流太小了,這屋裏得窗簾仍是一動不動,將窗外的景色牢牢罩住。屋裏被窗簾的邊緣分割成了兩塊,一半扔掩蓋在陰影之中,另一半卻已由著那些淺色的光暈逐漸爬滿了整面墻,像大片透明的爬山虎,纏在天花板上,照亮了每一個角落。在這個瞬間,陳林突然對外面的景色產生了一絲好奇,那該是什麽樣子呢?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呼吸到清晨那凜冽幹澀的空氣了。

陳林感到一陣恍惚,他坐起身來,輕輕撥開了姜玄摟著他的手臂。他將被子撩起一個角,然後輕飄飄地翻身踩在地毯上。這地毯如此柔軟,他的雙腳陷在其中,發不出一點聲響。那些絨毛搔刮著他的腳心,令他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地毯邊上是厚實的地板,打掃得很幹凈,底下鋪了地暖,因此暖和得很,陳林將整個腳掌都印在上面,這股溫度令他渾身小小地打了個顫。那並不是被嚇得,他只是突然有種奇異的感覺,他看著自己的雙腳,上面有因為急劇的體重下降而凸起的血管,是青色的,隨著他每動一下,那些血管就輕輕抖動著,正如下面那些突出的骨頭一樣,不斷踩在焦糖棕色的地板上。

在這並不算小的房間裏,四周圍是那樣的安靜,門邊的行李櫃門關的嚴實,裏面透不出一絲光亮來。與之恰恰相反的,浴室的玻璃是透明的,窗外的日頭升起了,光芒投進裏面,陳林坐起身來,看到上面的水珠已在一夜的熏蒸之下幹涸了,架子上擺著小瓶的洗漱品,裏面空了大半,剩下的一些液體掛在透明的瓶壁上,扭曲了那些仿大理石紋理的石頭墻壁和地板,浴室左側是嵌在墻壁上的洗漱臺和化妝臺,他走近了,見到連接處樸這墨藍色的地毯,上面繡著金色的梅花,日光投在上面,那些金線終於顯出細密的針腳來。陳林伸出手來,解開自己腰間那浴袍的帶子,於是那原本只松松垮垮系著的白色袍子便落下來,掉在地攤上。陳林推開那扇玻璃門,打開了噴頭。熱水傾瀉而下,澆在他頭上,他的頭發便被全數打濕了,一些水流終於順著他的頭頂流下,刮過他的眼皮和睫毛,順著飛濺的水柱再從他的耳邊唇角滑落,覆蓋在他的身軀之上。蒸汽於是慢慢浮了上來,籠罩著他,陳林感到自己的身體輕盈了,像是這個熱水澡洗掉了他身體裏的某種汙穢和沈重,連帶著一夜之前留在他身體裏的酒精、眼淚和精液都一並順著水流蜿蜒而下,被白色的洗發泡沫卷著漂浮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陳林關上水龍頭,又推開另一側的玻璃門,那邊鋪著的是紅色的絨布地毯,上面繡了雲紋、金菊和山巒,光照之下奪目非常、流光溢彩,陳林扯過掛式衣架上罩著塑料罩子的衣褲,看來是幹洗過了的,盡管是他昨天穿的那些,卻有些洗衣粉的味道。他立刻穿在身上,又拎了浴巾蓋在頸後,但仍有一些水珠順著他的發梢落下、順著他的小腿滑下,落在地毯上,氤濕了一片金色的壽菊紋樣。不過陳林已經不在意了,他上前兩步,繞過沙發茶幾,走到窗邊。這窗戶上了鎖,外頭是雪後的世界,隔著窗戶看出去,一片茫茫。

陳林擰開鎖,將窗戶向兩側拉開,霎時,一股冷空氣吹在他面上,如此的幹澀、堅硬,幾乎立刻叫他仍露在外頭的頭發結了細細的霜。但陳林並不在意,他看向窗外,原來遠處已有些車上了街,馬路上的雪都被鏟開來堆在兩旁,故而那些車開的仍舊很快,倏忽間便不見了。離得近一些的地方,有人推著小車,上面架著鋼桶,漆黑的金屬在風中顯出光芒來,陳林知道那是賣早餐的,一個裏面裝著豆腐腦,一個裏面裝著汁。但小販的臉是看不見的,被街邊光禿禿的樹擋住了,那些樹枝是灰色的,上面有許多棕色的苞,或許在靜靜蟄伏著,等待下一個溫度的到來。樹枝上停著一些鳥,似乎是從遠處偶爾過來歇腳的,稍微有些什麽響動,便又立即四散開來,各自飛了。其中一只沖著陳林飛來,落在窄小的窗臺邊上,在薄薄的雪堆裏踩出一雙三爪的印痕。那鳥兒嘰嘰喳喳,羽毛上仍舊沾著落雪,伸著脖子用喙梳理著毛,倒不理會陳林。又大約是他過於安靜了,不說、不笑、不動,只靜靜托著腮看著這只鳥,在這樣的天地之間,人聲、車聲、風聲都離他如此遙遠,連樹枝都很少搖動,唯有清晨冉冉升起的陽光籠罩著他那結著薄霜的頭發,垂下一絲在他臉頰上蹭著,陳林用指尖輕輕碾碎表面的霜層,幾乎是立刻便在他手中化作一滴雪水,陳林將手掌探出去,那只鳥似乎是真的傻了,將他的當作某種乳白色的石頭,伸著嘴在上面啄起那水珠來。

陳林緊緊盯著這情景,他感到鳥兒的喙原來並不似他想的那樣堅硬,力道也很輕,在他掌心刮蹭著,倒像是在避風,又像是在尋水。白晝將自己的餘暉灑在這鳥兒背上,那上面有一道白色的印痕,生的雜亂,像一株白梅,又似一片傷疤,在這金色的光暈之中,鳥兒的羽毛微微抖動著,這動作是那樣輕、那樣輕啊。在這一刻,陳林的心猛然跳動起來,他伸出另一只手去,虛掩在鳥兒的羽翼之上,為它擋住冬日的嚴寒。

萬籟俱寂,直到陳林身後傳來姜玄的聲音,他說,“你醒這麽早?”倒是洪亮。

陳林轉過頭去。

他的手臂碰在窗簾上,輕紗揚起來,露出他光裸的腳踝和手臂。身上的黑色高領毛衣襯得他面如冠玉,半長的頭發被他抓到腦後,露出一雙眼睛,無比清明。那鳥兒被驚起來,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陳林轉過頭去,恰逢鳥兒站在他手邊,他托起鳥腹、伸長手臂,一雙手掌翻開,輕輕一揚,那鳥兒終於展翅飛離了他。迎著日光,陳林見到一圈金色籠罩在鳥兒周身,隨著它越來越遠,走向天的一角,那上面掛著一輪瑩白色的圓月,在日光中已淡的見不到影。陳林仰起頭,輕輕閉上了眼睛。日光猶如金線,勾勒著他的身軀,在清晨的光輝之下,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吐出飄飛的呵氣,那空氣漂浮著上升,折射著每一縷光線,甚至連那發間細小的冰霜都綻放出晶瑩的反光來。他的嘴唇顯出一種前幾日從未有過的紅潤之色,連帶著面頰上那些冷空氣造成的紅暈都顯出了勃勃生機,他感到身後有人湊近了他,但這些並不重要了,他看著天空,突然輕輕地笑了起來,這笑容是如此的輕啊,竟像是那只鳥身後顫抖著的白色痕跡。

姜玄貼上了他的後背,然後一件寬大的外套罩住了他的雙臂,他被人摟住,貼著那仍舊帶著床被餘溫的胸膛。陳林輕輕地顫抖著,不知是溫還是冷,他抓著窗臺上的雪花,輕聲說:“我想出去走走。”

“我以前離家出走過。早上來了學校,偷偷和老師請假,說我發燒了,然後拿著假條躲在那裏,等到早自習的鈴聲響了,我就溜出來。”陳林一面這樣說著,一面指著眼前的樓宇。

那是翻新過的教學樓,白色的外墻看起來光潔如新,用馬賽克一樣的瓷磚鑲好,五層主樓,上面還有個尖頂的天臺。門前樹了個旗桿,掛著國旗迎風飄揚,在獵獵的風中鼓噪,露出樓上掛著的“高中部”三個字,就是陳林就讀的高中了。

雖是晨間,也仍有許多人還在放年假,但學生們是無從休息的,盡管上頭年年號召減負,可這所省內有名的重點高中仍然繞過盤查,讓重點班的學生盡快開學。陳林帶著姜玄跟著學生的隊伍從正門進來,保安也一臉倦容,連盤查都沒有,直接放他們進去了。他們的面孔是很生的,但這些學生們手中或捧著書本在背、或疾步繞過冷風與人群飛奔進溫暖的樓裏,幾乎沒人註意他們,陳林呵了一口氣,低聲說:“我以前也是這樣,念高三的時候上課上到二十九,然後初七又再開學,高三一年就放了這麽七天。”姜玄見他冷著,牽了他的手塞進自己衣兜裏,又問他:“所以你高三的時候受不了了,就偷跑出去?”

陳林搖搖頭,卻並沒有答話。他領著姜玄走過圖書館、高中部、初中部的新樓,又帶著他繞過實驗樓和樹林花園,參觀了初中部的兩棟舊樓,然後繞著操場的外墻走了很遠,經過幾棟宿舍樓和體育館,一處處向姜玄介紹著。這所學校已經有很多年頭了,有些地方刷了新的漆,已經變了顏色,也有的樓宇是新蓋起來的,陳林並不能認出。從前雜草叢生的荒地建了花圃和草坪,連曾經被學生故意踢壞的側門都早已經換了自動檔的柵欄,再不像從前那樣任由些調皮搗蛋的學生翻墻出入。陳林真正感到很恍惚。他帶著姜玄繞到操場的正門走進去,操場是四百米一圈的塑膠跑道,中間圍了草坪,但冬天全數是枯草,壓在厚重的積雪之上,踩一腳能沒到小腿。他們走在積雪之中,互相攙扶著,陳林向姜玄講述著舊事物,他以為他很多都不記得了,但原來還是記得的。他和姜玄講他初中的時候去參加英語比賽,他懶得準備稿子,便把羅斯福的就職講稿找出來背了。又講他高中的時候被老師強制要求做匯報,最後被逼的沒辦法了,便實話實說,自己沒有課間、又省晚飯,回家還要背書到淩晨一點才睡,後來老師便不強求他再做勞什子報告了。姜玄樂得哈哈大笑,陳林蹲下身去抓起一堆雪,猛地揚到他面前,姜玄吃了一口雪花,迅速地便反擊回去,兩人你來我往、打起了雪仗。那些雪花紛紛揚揚,綿密細軟,在空氣中炸開又落下,沾在兩個人的衣服上。陳林開心的笑起來,但笑著笑著又趕忙捂住嘴巴,姜玄問他“怎麽了”,陳林喘了兩下,又笑著說:“我怕把別人招來。”兩個人於是互相捂著嘴巴在雪地裏悶笑。

北方人打雪仗是十分狠毒的,喜歡活埋,陳林小時候沒怎麽參與過此類集體活動,但無師自通,抓著姜玄的手把他撲倒在地上,兩個人抱在一起落在厚重的雪堆裏。陳林壓在姜玄身上,發出“咚”得一聲悶響。姜玄仰面癱倒在雪墊上,一手摟著陳林,呼哧呼哧地喘氣,兩人俱是累了,陳林翻了個身,躺在姜玄胳膊上,仰著頭看天。天氣仍舊很冷,陳林蜷起雙手放在嘴邊,呼出一些熱氣來取暖。姜玄翻過身來,伸出手握住陳林的耳朵,掌心貼在上面摩擦著。陳林感到自己凍僵了的耳朵漸漸有了些刺癢的感覺,又熱又辣,脹得發痛,他轉過頭,望著姜玄,逆著光,他並不能完全看清他,只能仔細看清他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眉毛微微皺著,那是他專註地看著自己的時候,常有的習慣。

陳林閉上眼睛,日光從四面八方籠罩著大地,罩在他的眼睛上,在這冬日的風中,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輕飄飄地,呼吸之間,吐出了許多往日裏不曾回憶起的舊夢,帶著沈甸甸的重量,從他的心裏擠出來,跳到舌尖上。他的胸膛仍起伏著,說話也帶著喘,但這些都並不重要,他只是突然地,想要和姜玄說說自己。

“我確實是念高三的時候,偷跑出去。

那天很冷,是我媽媽的生日。我和她說好,晚上下了晚自習,我會回去幫她過生日。但是我爸那天要出差,其實也不算是出差,他總是在外面做生意,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住幾天然後又離開,總是很匆忙。那年他是三十晚上回來的,敲門的聲音很輕,但是我在守歲,我打開門,看見他就站在門外。

我那時候才十六七歲,還很矮,剛剛到他下巴。我記得我擡起頭來看他,看見他肩上落了很多雪,粘在他的大衣上,也不化。後來他去洗澡,電話卻響了,我接起來,那邊有個很小的女孩的聲音,太小了,喊他‘爸爸’。我不敢聽,也不敢說話,那個小女孩喊了好幾聲,我就把電話掛了。她的聲音有點尖,但是很甜,有點嬌嬌的樣子。後來我爸出來,我把手機遞給他,我的手抖得很厲害,應該是太害怕了,可能是嚇得吧。我爸幾乎從來不發脾氣,但是那天我就是很害怕、很害怕,他把手機拿走去陽臺打電話的時候,我全身都沒力氣,坐在沙發上看春晚。其實我很怕看春晚的,聲音很大,會把我媽吵醒,可是如果聲音太小,我又怕我聽見我爸打電話在說什麽。”

陳林閉著眼睛,他感到視網膜上暗了下來,大概是姜玄翻身到了他上面。他於是伸出手臂,果然摸到了姜玄的肩膀。陳林輕輕地撫摸著姜玄的脖子,他感到姜玄低下頭來,他們的額頭碰在了一起。姜玄的皮膚比他的熱一些,貼著他,像是要把他腦海裏隱秘的記憶燒灼、蒸騰,化成滿天的光和雪,飛出他的身體。陳林繼續說道:

“所以我那天從學校裏跑出來,我不是討厭上學,也不是害怕考試。我只是前一天晚上偷偷看了我爸爸的短信,他說他‘明天就回北京’,他說‘晚上一定給雯雯帶禮物’。我那時候才知道,那個小女孩叫雯雯。而且她和我媽是同一天生日,正月初九。我那天早上從學校出來,我就拿著身份證去火車站,那時候全省只有一個機場,我得坐兩個小時火車、還有一個小時大巴,才能到機場。那天風很大,還下雪,我坐在硬座上,對面有個人吃橘子,他帶了很大一包橘子,一個一個剝,那些橘子皮就擺在那個很小的桌子上。我頭發上落了很多雪,書包又很重,裏面有很多筆記,我把那天的考卷拿出來在車上做題,橘子汁就濺在上面,我鋼筆裏的墨水就暈開了,暈了很大的一塊在答題卡上,我用手去擦,手上都是那股很酸的味道。車廂裏還有人抽煙,熏得我頭暈,我當時就想,果然不能騙人,這就是報應,沒病都變有病了。”

姜玄的手按著陳林的後腦,一點一點地梳理著他的頭發。陳林感到自己的嘴唇都要凍僵了,但他仍然繼續說著:

“我到機場的時候是中午,我不懂什麽買票、托運,我就站在咨詢服務臺邊上,又不敢站得很近,我好怕別人來問我啊,所以就來回走,這邊看看、那邊又看看,那個機場明明不大,人也不多,可是我就是找不到我爸。後來我在裏面走了好久,我很餓,可是我身上帶的錢都不夠吃一碗面。我就去服務臺問,然後我才知道那天去北京的航班只有一班,就在十一點起飛。可是我是十一點零五到的機場。

因為我早上等著別人都進去樓裏,我等了十幾分鐘,因為我在火車站買票,我為了買便宜一點的,我等了半小時,因為我不知道在哪裏坐機場大巴,我去錯了站,倒車又用了好久。我當時站在那個廳裏,聽見廣播一次又一次叫人,叫了好多好多班飛機,所有人都喜氣洋洋地離開,每個人都在走、都在動,只有我站在原地,不停地轉啊轉啊。我走不了。

等我從機場出來的時候,天都暗了。那時候才四點多,天上有好多雲,像被染紅了一樣,飄來飄去,全部都是火燒雲,拖著很長的尾巴,動也不動。我坐了快四個小時的大巴車回家,然後躲在我家附近的一個商場裏,商場都關門了,我就站在卷簾門外面,看著下雪,數著時間。我十點下晚自習,走回家也要半小時,我就一分鐘一分鐘地數。路邊新換了路燈,很亮,我就拿著語文書在燈下面背。其實下雪不冷,雪凍住才冷,那天晚上很靜,就只有我一個人在那背書,我背得嗓子都啞了,手都僵了,直到商場的鐘敲到十點,我才敢往家裏走。

等我到家的時候,我媽什麽都不知道,她以為是外面太冷了,我沒帶手套,所以手才凍得又紅又腫。她心疼我,打了一盆溫水,讓我泡手。我的手放進去,就像火燒一樣,很痛很癢,但我一滴眼淚都沒掉,我已經大了,不能哭了,也不能喊。後來我媽打開蛋糕,其實她根本就不吃的,就是給我買的,上面插了蠟燭,她讓我許願。我能許什麽願呢?我連我想要的是什麽都不知道。後來我就說希望她身體健康。她還很高興,可是我其實一點也不高興。因為除了這種祝願以外,我什麽都給不了她。”

姜玄雙手夾住陳林的臉頰、托起他的頭顱。他顫抖著喉嚨,低聲說:“這不是你的錯。”

陳林“嗯”了一聲,仰起頭來。他的臉在日光下顯出一種剔透的明亮,面上浮現著紅色的血絲,在漫天隨風輕輕浮動的雪粒之中顯出一種別樣的光彩來,那點光澤墜在他的鼻尖上,將他整個人都顯得失了焦,模糊而靜謐。接著他睜開眼,他看著姜玄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陳林的手指帶著一點餘溫,在姜玄冰涼的面龐上拂過,劃過他的下巴,滑到他的脖子上。陳林的眼睛裏有些無法墜落的淚,積蓄在眼眶之中,在這瑩瑩的光之下,姜玄抓起他的手,微微側著頭,吻了他的嘴唇。陳林的嘴唇很幹,姜玄的唇印在上面,龜裂的皮膚彼此摩擦著,被終於滾落的眼淚浸濕了。

但這並不是陳林的淚水,而是姜玄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泣,可他感到無比的痛苦,他想到他對陳林說過許多諾言,但並沒有做到,陳林曾飽含著希冀地看著他,那雙眼睛是否也這樣看過他的父親?然而姜玄已把一切都搞砸了。他松開陳林的臉龐,卻抓著陳林那瘦得一只手能緊緊攥住的手腕,突然難以自持的感到自己的可惡,他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滴在陳林的臉上,他們倒在雪地裏,在空曠的校園中渺小的一隅,四周圍是高大的圍墻與觀景臺,沙坑、跑道和枯草坪都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那是一片純粹的白色,地上什麽都沒有,只餘他們的腳印,在這雪地之中繞了一圈又一圈,成了一道難以掙脫的囹圄,將他們困在其中。陳林支起身來,但姜玄仍抱著他,嘴唇因為竭力忍耐而發出幾不可控的顫抖,他的嘴唇上的淚珠被風吹幹了,但很快便又落下新的來。陳林這樣看著他,看他突如其來地落淚,陳林的心中並沒有快慰,只覺得隱痛,他伸出手來,輕輕用手背擦了擦姜玄的臉,舌頭動了動,從唇間吐出一些氣音來,他說:“噓,別哭了、別哭了。風很大,你的臉會痛的。”

他的聲音是如此的輕,像是夜裏閃爍的星,一不留神就要逝去了。姜玄擡起頭來,他看著陳林,隔著水汽,他的臉都變得朦朧了起來,如煙似霧,但那雙眼睛仍舊如此明亮、如此溫柔,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笑意。陳林伸手將他臉上的淚擦掉了,又貼近他的耳朵,輕聲說:“姜玄啊,你都這麽大人了,怎麽能在外面哭呢。”但姜玄是無法遏制了,他攥緊了陳林的手腕,一字一頓、聲聲從他的肺腑之中震響,低聲說:“是我錯了,陳林,是我錯了。是我毀了你。”他話音落下,卻見陳林輕輕搖了搖頭。此刻的陳林,面龐上泛出一種晶瑩的白來,前額上墜著幾絲頭發,圓潤的鼻尖白皙的近乎透明,他的睫毛忽閃著,上面隱約掛著一些揚起的雪,竟像是一層霜。他將額頭抵在姜玄的臉龐上,鼻尖蹭著他的下巴,他說:“你不要哭,如果你哭的話,眼淚會落在我的頭發上,然後就要結冰了。”姜玄便反手擦掉自己臉上的水漬。陳林聽到風聲,自顧自地笑了笑,又柔聲道:“是了,你是有錯。我等你的這句話,真的等了很久。現在想起來幾個月以前,都好像是幾年前的事一樣。所以我向來很討厭冬天,死氣沈沈的,就沒有什麽好事情。不過現在已經過去了,你不要這樣,你這樣子,我也會難過。”姜玄於是連抽噎都咽下去了。

陳林靠在他肩上,並不作聲了。他們在雪地之中擁抱著彼此,過了一會兒,便互相支撐著站起來,又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午間的時候他們找到一間日料店吃了飯。店裏的壽司師傅是一位真正的日本人,娶了一位中國老婆,便移民到了中國。姜玄借用店裏的洗漱間洗了臉又整理好心情,回到餐桌前的時候陳林正在和壽司師傅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見他回來,又拉他坐下,夾了一些小菜到他盤中。

下午的時候,應陳林的需求,他們去商場買了條新的T恤、牛仔褲和羽絨服,陳林長相年輕,皮膚又白,便選了件淺鵝黃色的T恤,素色的連LOGO都沒有,但是很適合在暖氣房裏穿。羽絨服則買了件墨藍色的絨面長款羽絨服,和他身上的高領毛衣與長褲配在一起,倒是很合適。買了這些之後,陳林突然說想要買一瓶香水,於是又去了絲芙蘭,最後他挑挑揀揀,選了一瓶純粹水生調的香水,一道提了回酒店去。

他們像一對新鮮的、剛剛和好如初的情侶一樣,單純的約會吃飯,陳林像是真的不在意了,和姜玄一道牽著手走進酒店大堂去,即便是對面的服務生瞪著眼睛失禮地看著他們,他也報以微笑。回了房間,已是暮色四合。兩個人關起門來,便齊齊倒在床上,撫摩、擁吻。陳林脫了衣服,露出瘦的過分的腰身,但姜玄絲毫不介懷,將他摟在懷中,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從他的額頭吻到咽喉、胸口吻到腿根,虔誠而珍重,輕柔地愛撫他的身體,又將他的性器摸硬了,這才插進去。

陳林發出低沈的喘息,但接著被姜玄吻住,他的身體是如此的柔軟滑膩,隨著一下又一下的撞擊,皮肉緊繃著,露出腳背上突起的血管。他們用很傳統的傳教士體位做愛,其實很難全部插進去,但陳林堅持這樣,他想要看到姜玄的臉。他們不住接吻,姜玄含吮著陳林的舌頭,在他的口腔裏落下炙熱的印記,正如他的性器在陳林身體裏進進出出,撐開他的每一寸軟肉。他們肌膚緊貼,一絲縫隙也不願意露出,陳林挺動著腰,乳尖在姜玄的胸口摩擦,他們的腹部貼在一起,姜玄用力擡起陳林的後腰,將他的性器夾在他們兩個人之間摩擦,那頂端滲出的水液落在姜玄的腹部,拍打出聲。

日頭漸漸落了,窗簾被染得血紅,他們從床上來到沙發上,陳林坐在沙發的靠背上,姜玄站在地上抱著他,撞擊之下陳林極難坐穩,雙腿夾著姜玄的腰身,仰著頭尖叫喘息。姜玄感到陳林像一團燃燒著的火,渾身散發著灼熱,但卻又像一灘變換的水,軟在自己身下,細瘦的胳膊圈緊了他的肩膀,將他一次又一次拉向下方。他的眼睛從未如此刻一樣清澈,他緊緊地盯著姜玄,像是一刻也不能分神、像是要將這性愛的快慰印在自己的腦海之中。在他的瞳孔之中,姜玄看到了他們身後燒紅了整個天空的日光,那是落日最後的光輝,焚燒著一切,絢爛又短暫。

姜玄忍不住想要吻陳林,他低下頭來,陳林便叼住他的下唇,牙齒在上面廝磨著,接著又伸出舌頭描摹他下巴的弧線,兩人吻得黏黏糊糊、水聲不斷。姜玄被這聲音刺激著,使了些力氣抱緊陳林的腰,將他的臀肉緊貼在自己腿根上,一下下砸進他身體裏去,陳林被他撞得難以自持、身體被徹底鑿開,登時一反常態抱緊姜玄的肩背,整個人貼上前去,低下頭來不住吻他,像是尋找似的,終於找到了他的上唇,便立刻含住,舌頭送進去不住舔舐。姜玄的力氣那樣大,陳林被他操得不住搖晃,但手掌卻始終按著姜玄的後頸,嘴唇與他緊緊相貼,一雙手上指骨凸顯,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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