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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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雙大眼睛,瞳仁漆黑、眼球黃綠,盯著人看的時候瞳孔還在慢慢放大,十足可愛——鐘榮和這只貓對視了足足三分鐘,卻是它先敗下陣來,對著鐘榮“喵”了一聲,轉了頭縮縮脖子,扭動著身子縮在副駕駛座位上。

鐘榮皺著眉,他伸手摸了摸這家夥的後背,冷不防被那只靈活的尾巴掃了一下。這讓他有點慌亂,但還是硬著頭皮撓了撓貓頭,那貓從喉嚨裏發出兩聲呼嚕,甩甩頭蜷縮成一團,用最小的表面積面對著他,顯然是有些不高興了。鐘榮沒什麽辦法,只好伸手調高了空調,座椅加了熱,熨著貓肚子,令它舒服的翻了好幾個身。鐘榮看著它那點小人得志的樣兒,只覺得這家夥真不好伺候,怪不得沒被看上。

其實也不是沒人看上這只小短毛虎斑的。兩個月前它還沒怎麽長開,叫聲奶裏奶氣、仍舊有個尖下巴,小爪子帶著點粉紅色,趴在桌上被用吹風機吹毛,呼嚕呼嚕地直叫,那時候就讓一票女孩子萌得兩眼桃心。現在它大了些,腦袋變成了個小饅頭,身上也長了幾兩肉,貓舍老板給它織了頂毛線帽子,紅頂白邊的,套在腦袋上十足傻氣和喜慶。鐘榮觀察了足足一個小時,通過來往人群的眼神終於確定了它是所有奶貓裏最受歡迎的一只,回頭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五——一共二十個人,只有一個人不是最先撲向它的。它是真的很受歡迎。

只可惜,那個沒有撲向它的人叫馮珵美。

那天鐘榮開著朋友的車停在這家店外,他頂著棒球帽,隔著一條街和一整面櫥窗看見馮珵美抓著一個男人的手臂在那家店裏逗一只灰不溜秋的小奶貓,抓著那只貓的爪子在那男人手背上拍了兩下,那人似乎覺得癢,跳了開去。馮珵美沖著他大笑起來。鐘榮很久沒見他笑得那麽開心,臉上那兩個不太明顯的酒窩都凹陷進去。他抓著男人的手臂,在內側輕輕撫摸著,十足親昵。

鐘榮心中有種憤怒在蔓延,他感到某種不滿。他們曾經也到過這家店,但馮珵美從沒有對他這樣過。

那是這一年的小暑,鐘榮被馮珵美拉著走進這家貓舍,他天生對貓不大喜歡,尤其是它們又尖又細的叫聲,總讓他覺得有某種尚未斷奶的智障感,因此他臭著一張臉看著馮珵美徑直走向一只藍灰色的小玩意,伸手在上面摸了兩下,還自以為小聲地說:“寶寶,又長胖啦!”那貓倒是沒骨氣得很,人盡可夫,立即躺平翻起肚皮讓馮珵美摸,一面叫喚一面轉了半個圈。馮珵美被它逗得十足開心,直到離開那家店還依依不舍、一步三回頭。可鐘榮鐵血得很,拉著他上了車,一騎絕塵、回家吃飯。那頓飯馮珵美吃的很聒噪,喋喋不休的講起英短的可愛,他的聲音並不重,可是裏面有種難得的渴望和親熱,這感覺令鐘榮十分難耐,最後聽得不耐煩了,一面收拾碗筷一面說了句“我喜歡狗”。馮珵美登時安靜下來。

鐘榮心裏又有點得意了。看吧,他還是最在意我的想法。

當晚,馮珵美再沒提過這事。他們做愛的時候,馮珵美趴在床上,發出甜膩的哼叫。性愛潮濕、粘膩、水聲嘖嘖,鐘榮喜歡這個感覺,而不是什麽小動物的喵喵叫。鐘榮捏著他的兩瓣屁股,硬挺的性器在他臀縫裏進出,他低下頭去親了親馮珵美的脖子,咬著上面的肉低聲說:“叫我,我就讓你爽。”馮珵美沒有作聲,鐘榮把胯下的事物抽出去,一手將馮珵美翻過來,提起他的腿夾在肩上,一手塞到他屁股裏按著那個點,馮珵美嗚咽著搖頭,兩手胡亂抓著,在他胳膊上撓出一道血痕。鐘榮問他:“叫不叫?”馮珵美抓著床單,雙目緊閉、面色潮紅,臉上有種難耐的騷動與迷亂,他扭動著身體高聲叫道:“鐘榮!鐘榮!”他的聲音裏有種奇異的柔媚,像是欲拒還迎、欲語還休。

鐘榮抽出手指,扶著性器捅進去,伸手在馮珵美臉上拍了拍,他手勁大,馮珵美半張臉立刻紅了起來。鐘榮笑了一下,俯下身去壓著他的兩條腿疊在胸口,這才捏著他的下巴吻過去,舌尖在他臉上掃了掃,又貼著馮珵美的耳朵說:“真騷。”

兩個人纏綿了半宿,馮珵美累的澡都來不及洗,隨意抽了條床單出來換上就躺下睡了。鐘榮從不在他家過夜,見他睡著了,只給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就開了床頭燈坐在床邊穿衣服。夏天的夜晚熱得很,馮珵美家又是陽面,即使晚上溫度也下不去,可他不愛開空調,只在家放了個靜音塔扇,對著腳吹一吹。

鐘榮坐在床邊,伸手耙了耙頭發,又抹掉額頭上的汗,他的眼睛牢牢盯著馮珵美的臉,覺得他的側臉在這樣微弱的光線下顯出一種別樣的脆弱,像是飽經風霜又從未破碎。他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兒,連襯衫的扣子都沒有系。

時間從他的眼神中找到了空隙,穿梭著溜走,直到不知誰的手機發出“咯噔”一聲,他才終於回過神來。鐘榮挑挑眉,他覺得可能是最近纏他纏得緊的某個露水情人,這段時間在北京出差就時不時給他發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鐘榮以前和他有過幾次肉體關系,但這並不代表他會將他真正放到自己身邊。他正想著掏出自己的手機來回覆幾下,卻發現亮起來的是馮珵美扔在床邊充電的手機。

鐘榮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他有某種令人忐忑的預感,但他覺得這感覺是十分可笑並且毫無道理的。他上前兩步,拿起馮珵美的手機,上面一個叫“”的人發來一句微信:睡了嗎?

鐘榮並沒有劃開屏幕,他把這手機放下,轉身走到茶幾邊上,從裏面掏出一個iphone5來,那手機是馮珵美以前用的,鐘榮送他新的之後就廢棄了。但鐘榮記得icloud還開著。他把那手機拿出來,沖上了電。

在短短的等待的幾分鐘裏,鐘榮腦中一片空白,他有種沖動,想把馮珵美叫起來,讓他打開手機給自己看看,但他又覺得這樣子的自己分外弱小而可悲,於是他忍住了這種感覺。但他心中仍有一些火焰在灼燒、激蕩,夏夜的高溫燒灼著他的腦子,他恨不得用刀在馮珵美背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電充好了,鐘榮打開微信。他的手出奇的穩,他看到那上面只有兩條聊天記錄。一條是馮珵美在九點發過去的:想要你。

九點,他們做愛之前。

他想起那個露水情人曾經抱著被子問他:“你玩這麽兇,不怕你那小男朋友後院起火?”鐘榮當時正系著袖扣,他輕輕笑了笑,低聲說:“會嗎?”

窗戶上露出他的臉來,那神情惡劣而錯愕,手機的光照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泛出一種幽綠的可悲來。

鐘榮認識那個男人,公司的工程師,每天在車間穿條洗的幹幹凈凈的牛仔褲,然後沾上一堆的油漬灰塵拿回去,在一群直男裏都能散發出基佬的風騷。鐘榮和他老板關系尚可,公司有消息說見到工程部的主管和別家公司的副總吃飯,也不知道會不會帶著這個姓姜的一起滾蛋。

他不太喜歡這男人。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鐘榮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出他那副老好人面孔下面呼之欲出的野心,即使被漫長的工時和相對閉塞的人事捂得嚴嚴實實,但他腦子轉的有多快,鐘榮實打實的見到過幾次,說話藏著鉤子、最擅長以退為進,好幾次都把本來安在他們部門的由頭擋了回來。雄性對領地有種天生的支配欲,更何況這頭獅子不僅僅侵犯了他一片戰場。

鐘榮盯著馮珵美毛毯下面露出的那點腳背,坐在茶幾邊上點上一根煙。他腦子裏迅速生成了一連串的方案:打探那男人的虛實、查查他們好了多久、兩個人見面的頻率如何、進展到了哪一步——盡管他毫不懷疑馮珵美絕對是和姓姜的睡過了,但他此刻必須得沈住氣來,仔細籌劃著接下去的對策——如果他們好的如膠似漆,他就想點辦法把那人從眼前弄走;如果他們只是玩玩,那他就找個仙人跳,讓他吃點苦頭。而至於馮珵美,鐘榮惡狠狠地盯著他,他想,自己早晚要收拾他,不急在這一時。

夜色沈沈,鐘榮把那部iphone5s關了機,這才走回床邊去,借著月光,他看到馮珵美小巧的鼻尖上泛著白,像是一層霜落在上面。鐘榮就這麽看著他,他的手按在他肩上,時而用力、時而又松開,這樣反覆了幾次,馮珵美皺了皺眉,輕聲說:“你幹什麽?”

他的聲音裏帶點被驚擾的疲倦和不滿,但神情平靜,像是早已習慣了被吵醒,已是見怪不怪。鐘榮沒說話,馮珵美於是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問他:“怎麽了?又找不到車鑰匙了?”他的表情裏有種疲憊和困倦,這種美夢驚醒的時刻鐘榮在他臉上見過許多次,在鐘榮半夜發現褲子被弄臟了非要開洗衣機甩幹的時候、在他幹完馮珵美抽不到煙推搡著他去給他找一包的時候、在第二天他要上飛機所以做愛到後半夜的時候,但從沒有任何一次讓他看得比現在更清楚了。這表情讓鐘榮有種感覺,仿佛馮珵美心中還是對自己有情的,又仿佛他始終還是他最為熟稔的枕邊人。鐘榮按下他的肩膀,低聲說:“沒事兒,你睡吧。”馮珵美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手背,輕聲道:“你出去的時候小心點,樓下路燈壞了,黑。”鐘榮點點頭,“嗯”了一聲,又給他蓋上毯子,看著他再次進入了夢鄉。鐘榮伸出手去,在馮珵美的臉上輕輕摸了摸。

熟人很快給鐘榮發去了他想要的東西,有的是照片、有的是監控鏡頭。鐘榮看著黑白打印的紙上姜玄按著一個男人的腦袋啃嘴唇,那男人五官略顯深邃,眉宇之間有種距離感,但他被吻的時候笑得很開心,嘴角的弧度即使隔著車窗都絲毫沒有褪色,鐘榮註意到,他閉上了眼睛,顯得很是享受。

那是姜玄的情人,據說在重點高中當老師,看起來落落大方,像是個傳統意義上的賢內助。鐘榮敢用他這個月高爾夫俱樂部的會員費打賭,他們在一起,姓姜的絕對是個四體不勤的巨嬰。這麽想著,他忍不住對這男人存在一種無法克制的鄙薄與嘲諷,既為他什麽都沒有發現的遲鈍,又為他一片丹心餵了狗、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可悲。他忍不住在想,如果這男人有一天發現了,一定會大吼大叫、大哭大鬧,逼迫著姜玄那小子做個選擇,何其難看、何其可憐。

他盯著這張照片看了一會兒,才最終把紙收在了包裏。他直覺這並不是一個有什麽利用價值的人,但這些照片卻可以成為某種證據,用以證明姜玄對馮珵美只不過是玩玩,用以證明馮珵美的這一次另類的叛逃只不過是一次拙劣的表演,用以證明他自以為的暧昧與挑逗在對方看來不過是生活裏的一劑調味料,用以證明這一次可笑的報覆被這個最蹩腳的男配角表演的像個戲劇的高潮。

鐘榮光是想象,心裏已經有種鼓噪的歡喜,這麻煩來得突然卻變得太快,簡單到不值得他費心關註、不需要他費力解決。他想,如果馮珵美願意當場向他認錯的話,他也願意縮短“刑期”,讓馮珵美少吃點苦頭。

他這樣想著,下班的時候就把東西帶了回去,他與馮珵美約好了當晚要去試一家新的法餐,因此特地提前將事情都安排妥當。回家的路上,他心情昂揚,嘴角噙著微微的笑意,直到馮珵美下了樓坐上車,還能看到他臉上掩蓋不住的喜色,於是問他:“今天怎麽了?這麽高興?”

鐘榮輕輕搖搖頭,說:“下班早,舒服。”馮珵美嗤笑了一聲,說:“你別每天都那麽拼,一年能多好幾天這種日子。”

鐘榮沒搭話,掛了檔一腳油門開了出去。馮珵美坐在副駕駛,舉著手機不知道給誰發消息,手指頭動來動去沒停過。鐘榮遇見紅燈,把車停下,從後視鏡裏瞄了他幾眼,看見他臉上帶著笑,嘴巴卻抿起來,是克制、又是暗喜。鐘榮心裏冒出些不耐,硬著嗓子問他:“跟誰說話呢,聊這麽開心。”

馮珵美隨口說:“朋友。”

鐘榮問:“什麽朋友啊?我認不認識?”馮珵美擡起頭來,他們對視了一眼,鐘榮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種古怪的錯愕,混合著嘲諷、無奈與平靜。馮珵美這樣看了他兩秒,覆又低下頭去,繼續戳著手機說:“你不認識的多了去了。”

鐘榮問:“這個呢?也是我不認識的?”馮珵美放下手機按了鎖屏,他擡起頭來,看著鐘榮。他琥珀色的瞳孔裏有一種深沈的欲言又止,嵌在瞳仁裏,像是一個含著秘密的洞口。眼波流轉之間,不知怎麽的,鐘榮心下一沈,只覺得他似乎要說些什麽。鐘榮笑了下,把頭轉了過去,故作無謂地說:“又是你那開咖啡廳的同學,是吧?聊吧聊吧,我不問了。”

馮珵美沒有作聲,這車裏的氣氛有些僵。紅燈閃了兩下,綠燈行。鐘榮轉了轉方向盤,車向左拐了個彎。街邊的路燈和樹木倏忽而過,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車裏靜的能讓他們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此消彼長、逐漸匯成了一致的頻率。鐘榮開過了三個街區,馮珵美突然問:“剛才的路口應該左轉吧?”鐘榮“嗯”了一聲,又說:“沒事兒,前面繞回去。”馮珵美點點頭。這條路很長,要想走到前面的轉彎口,還要開很遠,路中間擋著柵欄,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鐘榮一面開車、一面在後視鏡裏瞧著馮珵美的神色,他正目視前方,剪短了的頭發像個初出茅廬的學生,清爽、幹凈。但他的眼睛裏有些深沈的憂愁,和他平靜的面容分外矛盾。他看到他微微轉了轉頭,兩個人的視線在鏡子裏交匯了。

就在這一刻,馮珵美問:“你都知道了吧?”

鐘榮把車猛的停在線前,頭頂上是六十秒的紅燈,剛剛開始倒數。他沒有說話。馮珵美又說:“我和別人睡了。睡了好幾次。”

鐘榮冷著臉道:“下車再說。”

馮珵美卻自顧自地說:“上次你在我家落下一個袖扣,我給你收起來了。”

鐘榮看著後視鏡,那裏面馮珵美的神情如釋重負。這神情刺激到了他,他感到憤怒。他說:“我說了,下車再說……”

馮珵美打斷他的話,低聲說:“分手吧。”

鐘榮抓起座位上的煙拍到馮珵美臉上,大罵道:“操你媽你再說一次?”馮珵美的臉紅了一塊,他眼裏的淚水湧了上來。鐘榮看著他,胸膛劇烈的起伏,他感覺到心口有一只野獸拼命沖撞著,作勢要從他的喉嚨裏跳出來、一口撕開馮珵美的胸膛。

馮珵美看著他,他不知怎麽的,渾身微微顫抖著,但一雙眼睛仍舊盯著他,半點不移開,只說:“分手吧。上次說好的,誰再作,就不過了。”

鐘榮一把抓起馮珵美的肩膀,扯著他往後座塞,安全帶都被他扯得繃起來,馮珵美半個身子撲在椅背上,鐘榮指著後座上的包,貼著馮珵美的耳朵,低聲說:“他有個情人,你知道嗎?就他媽像我跟你似的,天天操。你除了臉嫩點、年齡小點,你有個屁啊?”

馮珵美臉上流下眼淚來,鐘榮說:“你現在坐回去,咱們去吃飯。吃完了我回家收拾你。”

馮珵美轉過頭去盯著鐘榮,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一行眼淚打在鐘榮手背上。他說:“分了吧,鐘榮。”

鐘榮捏著他的臉,直在他臉上掐出指印,還未來得及說話,身後的車齊齊鳴笛,噪音像一句高亢刺耳的尖叫捅進他耳膜裏。

綠燈了。

那天兩人鬧得十分難堪,鐘榮毫無風度,直接掉了頭將車停在路邊,冷著臉對馮珵美說:“下去。”馮珵美看了他一眼,轉頭開了車門走下去。

他這一動,鐘榮也熄了火開車門,打開後備箱將裏面放著的一套衣服和先前藏在裏面的一包內褲、一盒安全套還有雜七雜八的雨傘、礦泉水、雜志等等全部拿出來,一件一件堆在路邊。他動作極快卻有條不紊,利落的做完這些,轉頭對馮珵美說:“拿回去。”馮珵美臉上的眼淚早已擦幹凈,他看著他,看到那雙眼睛裏仍有些水漬。這叫鐘榮心中更加惱火,不等馮珵美回答,徑自坐上車,“啪”得一聲落了鎖。他看著後視鏡,看到馮珵美蹲下身去,四周有些圍觀的人指指點點,鐘榮動了檔,車子滑開很遠,只留下馮珵美蹲在路邊抱著一沓衣物的身影,開的遠了就縮成一團彩色,看也看不清了。

當晚,鐘榮收拾了馮珵美在他家留下的一些衣物口杯,東西不是很多,連一個小紙箱都裝不滿,鐘榮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些東西,本想給馮珵美發個微信讓他自己來拿,但他看著裏面一個破了口的瓷杯,還是把手機放下了。他想著,剛剛不小心磕破的東西,怎麽也要買個一樣的還回去。

真是無謂的償還,卻也像是要把兩個人之間欠的東西都扯開。

那之後,鐘榮出了個長差,身在國外忙得焦頭爛額,自然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去想馮珵美這件事,待到回城叫了朋友去接,才被打趣了兩句,問他怎麽沒讓他的小情人開車過來。鐘榮低聲說了句“抱歉”,這才按下車窗,一面抽著煙一面說:“他又不會開車。”

朋友笑了笑,又說:“你還真心疼他,要我說你們幹脆住一起得了,省得你還得兩邊跑。”鐘榮“嗯”了一聲,又說:“再說吧。”他心中仍有種矛盾,既不否認自己和馮珵美已經再一次分了手,卻又在談到兩個人親密程度的話題時仍舊回避更進一步的處理。朋友眨眨眼,說:“你啊,這麽多年都這樣,誰想進你們家門,焚香沐浴都不夠用。”鐘榮笑了笑,不置可否。

等到了家,不知怎麽的,那露水收到了風兒,給他發了條微信,鐘榮點開,對方說:“我明兒就走了,晚上出來聚聚?”鐘榮有一瞬間的恍惚,看著那幾個字半晌,終於回了個“好”。大約是這次他回的及時,那人打蛇上棍、迅速約了時間地點,那餐廳位置就在某個酒店附近,鐘榮從前和他在那吃過兩次飯——都是上床之前。縱是如此,鐘榮卻也沒表示半點避忌,泡了澡換了些衣服,掐著點堪堪到達餐廳,遠遠就看到露水坐在桌邊,鐘榮沖他點了點頭,邁步過去。露水的臉生的很嫩,三十多了仍不見一點歲月,看起來還像二十幾的小年輕,加上他說話俏皮為人風趣,也很受歡迎。鐘榮同他一頓飯吃下來,眼見他有些心猿意馬,雙頰微粉、眸色含春,只等他順水推舟,好尋個地方覆雨翻雲。但不知怎麽的,他眼見對方舉杯將剩下的一小點紅酒飲盡,那修長的脖子在光下顯出優美的剪影,卻最終也並沒有提起這話題。那人似乎對他很有些意思,撐著腦袋盯著他瞧,一雙杏眼中藏著點水光,鐘榮看著他,漸漸有點晃神,等到那人直白的邀請他時,他答應了。

這一晚鐘榮興致尚可,壓著露水做了兩次,抓著對方翹起的臀部撞擊了許久,直到對方除了鼻音與喘息外什麽都叫不出來,才終於作罷。做愛結束後,露水趴在床上對他說:“你還是這麽猛……”鐘榮笑了笑,點了顆煙來抽。他望著身下潔白的床單,感受到一種久違的空虛。身後的人動了動,悶聲說:“我睡了,晚上你走就直接關門。”說完,將壁燈關了去。鐘榮坐在黑暗之中,聽見他很快進入了夢鄉,夜色沈沈,他幾乎分不清身後躺著的人到底是誰。

次日,鐘榮去了離家較遠的一家清吧喝酒,店裏聲音不大,鐘榮坐在吧臺邊上,取了瓶先前存的酒出來。這酒吧他只來過一次,沒什麽熟人,但馮珵美似乎是常客,一個高個兒調酒師和他很熟,那次扯著他聊了好幾分鐘,直聊的他臉上有些羞澀的神情,似醉似醒。鐘榮當時沒作聲,回家去臉色並不太好。但之後做愛途中馮珵美大著膽子抱住他吻了吻,嘴唇很軟,落在鐘榮臉上的時候他的表情緩和了很多。不過後來他們便不再去這家酒吧了。鐘榮回想起這些,只覺得一事一物猶在昨日,分開恁長時間,他終於有些思念起他。他掏出手機來,發了條微信給馮珵美,只說:

你放在我家的東西我收拾好了。不過摔破了你一個杯子,買到就一起還給你。

他等了四十幾分鐘,馮珵美並未回信,最終他扯了張鈔票放在吧臺上,囑咐酒保通知老板,如果什麽時候馮珵美來了,就知會他一聲。

他離開時走得很是堅決,晚上睡覺的時候入夢極快,在夢中,酒吧老板真的給他打去電話,對他說,馮珵美來了又走了,只為他留了一瓶酒在那裏。鐘榮駕車過去,卻堵在四環,前方車流如江河,宛如浩渺星河中的粒粒微塵。他就這樣在路上一點點挪動著,直到醒來都還沒有到達目的地。鐘榮在床上坐了幾分鐘,才終於後知後覺的想起來,他連自己要去的是酒吧還是馮珵美家都沒搞清楚過。一次沒有目的地的出行,根本就是到不了的。

他抓起手機,那上面有馮珵美的留言,寫著:“不用買了。你寄到付給我吧。”

鐘榮盯著這行字看了兩遍,才突然想起來,那個杯子是他們旅游的時候在當地買的,馮珵美非要帶回來,用衣服包了五六層,生怕漫長的托運會損毀那上面的任何一處。他那時年少又快樂,兩個人在一起常常吵架,鐘榮拗不過他,有時候會不理他。這時候馮珵美就像個小狗似的忙前忙後,直到哄了鐘榮開心。但這兩年他們很少吵架了,平靜的分手、平靜地覆合,像是要過日子的姿態了。可是直到這一時,鐘榮才發現馮珵美留在他家的東西已少了許多。

當夏天的蟬終於開始感到疲倦,鐘榮再一次遇見了馮珵美。那日是周末,太陽毒得很,恨不得把每一個出行的人都烤熟,給人蒙上一層油亮焦黃的面具。鐘榮開了冰箱,才發現家裏的食物所剩無幾,往常都有馮珵美去采購,如今他不再過來,冰箱裏的存貨吃的七七八八,鐘榮只好換了衣褲,開車出去買些食材雜糧。他萬沒有想到,會在果蔬區看到馮珵美。

他長胖了一點,氣色比起上次在路邊分別也好了很多,剪了個重慶森林樣子的男孩短發,看起來一掃先前拖泥帶水的陰郁之氣,很有精神。他和一個男人一同出來,那人比他高一點、肩膀也更寬些,穿件淺灰色的薄襯衫,正拎著一個大個兒翠綠的鳳梨,扯著馮珵美的食指往一個尖刺上按。馮珵美笑著縮起肩膀躲開,一轉頭便被那人摟住,沖著脖子吹了口氣。那人笑著把松開馮珵美,轉頭把菠蘿扔進推車裏,擡了頭,便撞上鐘榮的視線。

是姚渺,馮珵美的一個朋友。

鐘榮向來不大喜歡他,這男人長得未見很細致,可是有種骨子裏露出的浪蕩,和男人女人說起話來都像調情。只有馮珵美那樣的傻瓜才覺得他是朵野百合,在鐘榮看來,野是夠野的,不過可不是百合,曼陀羅還差不多。他向來不願馮珵美與這人接觸太多,怕沾了他身上的騷氣,轉頭又學著他勾三搭四。而如今,鐘榮想,事實已如他所料,可見他仍是有些狗屁無用的先見之明的。

馮珵美似乎心情很好,和姚渺鬧了兩下,扯著他的手又向著另一側的果蔬區走過去,姚渺未來得及說些什麽,便被他扯走了。他轉身前看了鐘榮一眼,可鐘榮並沒有任何表示,只微昂著他俊俏的下巴,眼神閃逝一下,推著車向前走了。

馮珵美問姚渺:“你看什麽?”姚渺只笑笑,說:“以為看見個熟人,認錯了。”

他們轉身走開,鐘榮卻從另一個貨架後面探出身影來,眼見他們只留下大片的背影給自己。他隔著數個貨架遙望馮珵美的側臉,看的卻並不真切,只看到他似乎一直在說些什麽,神情愉悅。鐘榮心裏很有種沖動,想要上前去和他談一談,卻又不知說些什麽,只好在原地站著,見他們一點點走出了自己的視線。

他想過數日兩人會如何重逢,在他的想象中或者有激烈的爭吵、或者有勃發的性愛、或者有難耐的沈默、或者有平和的交談,但唯獨沒有一種叫做遙遙相望、急急遁走。他心中有許多話想與馮珵美說,但此時讓他開口求他回來,鐘榮又自覺萬萬做不到。他有種追上前去的沖動,可臨到了嘴邊,腳掌卻一動不動,壓抑著他的想念。他一時間有些進退兩難。往日吵了架總是馮珵美先繃不住上門去見他,而此刻兩個人換了個個兒,他尚未開始習慣。更何況,鐘榮想,即便舊日他們各有對錯,但這一次不同於往日——乃是馮珵美背著他找了人。他曾想過,如果馮珵美來到他身邊,他一定將他按在地上問個清楚,可惜臨到現實裏,他又失去了這樣的心力。

他心中有些挽回的念頭,但又冒出另一種沖動,若是兩人就這樣分開了,未必不能各自安好,馮珵美和那姓姜的在一起也好、自己另外尋了新的男友也好,都與他無關,而他自己也終於會尋到一個和自己適合的同齡人,無論溝通還是處事都更和他心意,他們也可以同居試試看,想來應該是會比馮珵美要穩定些的。

可一想到這個結果,鐘榮心裏又隱約地不舒服起來。他說不清這感覺來自何處,卻有些洶湧,叫他不能靠理智去計算這場博弈的得失,只沈浸在這樣一個糾結的設想之中。他從不這樣猶豫不定,此刻卻進退兩難了。

他想起他第一次叫馮珵美來著超市買東西的時候,他未註意到他從未來過這樣的超市,又吝於花費,揣著鐘榮的卡到了超市,卻忘記積分,買了一堆調味料回來,卻忘記買最重要的蘆筍和黃油,站在水果的貨架前拍了照片發給鐘榮,還問他:“這個怎麽這麽貴?”那時候手機都還不是4G,發一張圖片要等一會兒,鐘榮正在開會,手機一下接一下的震動,震得他大腿都發麻。

鐘榮垂下頭去,貨架兩旁的零食糖果色彩繽紛,紅橙黃綠交雜在一起飛快地掠過他的餘光。他皺著眉,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既看不出怒、又看不出郁,像是懊惱,又像是踟躕。

幾天後,鐘榮開車到貓舍接了這只短毛虎斑回家。這小家夥活潑又粘人,一秒鐘沒看見鐘榮都要掐著嗓子嗷嗷直叫喚,蹦跶著兩條小短腿在地上蹭來蹭去。鐘榮從沒養過寵物,被它騷擾了一個下午之後,終於學會怎麽和它交流——

命令。

這小家夥很有些看人眼色的天分,鐘榮帶著耳麥談事情的時候,它就乖乖趴在鐘榮大腿上,仰著肚皮給他撓,一雙大眼睛轉了兩轉,又翻過身去蹭鐘榮的小臂。小爪子拍著鐘榮的手肘,艱難的向他懷裏拱。鐘榮手上還托著ipad,被這小家夥碰了一下,前後歪了歪,幸好沒掉下去。鐘榮嘴上頓了一下,那邊的秘書問他:“老板,怎麽了?”鐘榮挑挑眉,盯著小貓說:“沒事兒,你繼續說。”那美短寶貝縮了縮腦袋,把頭一歪,趴在鐘榮腿上裝睡了。吃晚飯的時候,鐘榮給貓盛了點貓糧,又用手拌了拌,放在貓面前。那小貓從窩裏跳出來,擡頭嗅了嗅鐘榮的手,又伸著小舌頭在上面舔了舔。鐘榮被它濕軟的小舌頭舔了兩下,這才伸手撓撓它的下巴,說它:“饞。”

那貓咪撒嬌似的搖頭晃腦,鐘榮卻冷靜地把手抽回來,叫它自己吃飯去了。他對這貓沒什麽感情,也不覺得這小東西哪裏可愛,雖然那點皮毛的確又軟又柔,可在他看來也就那麽回事兒,一個逗人開心的小玩意,鐘榮等著把他送給馮珵美的時候能有些轉機罷了。

他這樣餵了這貓四五天,那貓也很聰明,已經學會早上蹦到床上用屁股蹭鐘榮的胳膊,作勢要當個肉球鬧鐘,非把他折騰起來不可。鐘榮爬起來之後給他準備早餐貓糧,接著就穿好西裝出門,臨關門的時候那只貓會躥到玄關沖著他喵喵叫,直到鐘榮把門關上的剎那,才能讓它圓滾滾的大眼睛隨著門縫逐漸消失在視野中。待到晚間鐘榮回來,也能看到它從客廳的小窩裏滾出來,一把扔下手邊的玩具,連滾帶爬地蹭到鐘榮面前,對著他喵喵叫,它天生有股子黏人勁兒,鐘榮抱過他一次,它就扒著鐘榮的手不松開,鐘榮毫無辦法,只好把它帶到廚房去,讓它趴在餐桌邊上乖乖呆著。這貓倒也聽話,讓不動就不動,哪怕鐘榮換了三種菜刀切肉切海鮮切蔬菜,這貓都巋然不動,鐘榮一面用火烘著肉,一面回頭去看它,看到那雙黃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見他望過來,便歪著腦袋點了點頭,側面躺倒又蹬了蹬腿,沖著鐘榮“喵”了一聲。

在廚房的光下,這只貓身上的皮毛光滑而柔軟,那些黑色的毛發看起來幹燥而整齊。它的眼睛眨了又眨,這才直起身來,沖著鐘榮搖了搖頭。鐘榮問:“要摸?”那貓不知聽懂沒聽懂,又細聲細氣地叫起來。

這場景叫鐘榮幾乎有些恍然。這貓太像馮珵美了,黏人、乖順、愛撒嬌,馮珵美曾在一個炎熱的夏天坐長途火車來到北京,他身上帶著鐵皮車硬臥車廂裏那種腐敗和憋悶的味道,在太陽下曬了許久,被蒸發掉了,可還是有些殘餘,他不大愛出汗,但那一天額頭上全是汗珠,站在鐘榮面前,和這只貓的眼神一模一樣。那種飽含著期待、忐忑、希冀和畏畏縮縮的目光,很多年都沒有變過。鐘榮放他進屋,又抓了換洗的衣褲給他,水聲隔著門響起的時候,鐘榮的胯下硬的發痛。這種眼神獨一無二,只有馮珵美給過他。

那天,馮珵美從浴室出來,他將鐘榮的T恤卷了兩卷套在身上,也就站在這廚房門口,他瘦弱的像個孩子,鐘榮用勺子柄攪拌著面前的海參粥,隨口問他:“想吃什麽菜?”馮珵美傻乎乎的,又倔又蠢,站在廚房門口問他:“我們和好了嗎?”他那時的神情中有羞窘,卻也有一些不甘和難過,像是受了點傷,又像是奮不顧身地要走到他身邊去。鐘榮向他招了招手,馮珵美卻扒著門不動,鐘榮看著他,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有些輕視的意味,但他心裏其實也存著些溫柔。他說:“過來。”馮珵美這才走了過去。鐘榮將他攬進懷裏,一面吻他的臉頰、一面揉他的屁股,馮珵美偏過頭去,鐘榮卻扳著他的臉轉過來,一點也不容許他躲開。馮珵美靠在料理臺邊上,鐘榮吻著他的肩膀,那上面有些薄荷的味道,鐘榮俯下身去,扯開馮珵美的褲子。馮珵美身體顫抖著,那是他們做過多次了,可他仍舊沒有習慣。鐘榮問他:“洗幹凈了嗎?”馮珵美從嗓子裏吐出一聲“嗯”。鐘榮逗弄了幾下他的性器,那小東西顫顫巍巍地立起來,鐘榮笑道:“你發育好晚。”說完,一口含了進去。馮珵美仰起頭,鐘榮給他做了一次深喉,他抖得厲害,半是激動、半是白日宣淫的羞窘,鐘榮毫不掩飾的發出笑聲,將他吸了出來。

鐘榮吐了些在手上,給馮珵美做了擴張,那裏面很濕了,看來他自己做了準備。這讓鐘榮很滿意,他扯著馮珵美為自己做手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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