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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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他的手臂,又說:“這是哪?”沒人回答他,陳林走下床去,走到桌前,看到桌子上的那本書上,他用鋼筆劃了一些重點,上面寫:

我怕你是一個夢。你是坐在我面前的一個幻影。

陳林擡頭看到窗外的陽光,那麽刺眼。於是他醒了。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屋裏有著精油香薰的味道。百葉窗不知道怎麽的被拉開了,也許是他喝醉的時候做的。他的鞋擺在床邊、酒桶放在地上,裏面的冰塊全部化成了睡。酒擺在床頭櫃上,酒塞已經塞回去了,豎直立在那裏,嚴絲合縫的。

整間屋子幹凈、整齊,仿佛除了陳林做了一個夢之外,什麽都沒亂過。陳林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才從屋裏走出來。他在客廳茶幾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機,然後給姜玄發了一條短信。他發好之後也不管姜玄看到沒有,便自顧自地去沖澡了。

手機屏幕還亮著,那上面寫:

你來收拾東西吧。

浴室的水聲很響,陳林擡起頭來看著浴霸,那東西既烤得慌又十分亮,刺得他眼睛有點痛。陳林關了水,胡亂穿了點衣服便從浴室走了出來。他走到客廳,他媽聽到聲音,擡頭看他,才說:“頭發幹了沒有?快擦幹,你看著還滴水呢。”陳林點點頭。他看到桌上又放了一個新的果盤,裏面放了紅富士、山竹和紅提。

陳林伸手拿了一個蘋果。

他媽問他:“你現在愛吃蘋果了?趕明兒我再去買點。”

陳林搖搖頭,他說:“我給菩薩補一個回去。”

大約是舟車勞頓真的累了,陳林在家的第一個夜晚睡得異常安穩。他離開了很久,但這房間幾乎沒什麽變化,他以為自己會為此心潮湧動,可實際上他躺在床上沒有幾分鐘就沈沈睡去,一夜無夢。那些遲來的宿醉和不規律的休息帶給他的疲憊在這間屋子裏被統統追趕上了他,陳林躺在被子裏,枕頭還是他小時候愛用的那種硬枕頭,靠在腦袋下面,卻托不起他倍感沈重的心。

他睡了太久,甚至越過了早飯和中飯,中間他媽進來叫了一次,陳林隱約聽到了,卻只翻了個身。等到真正清醒過來,已經下午。

過年禁煙花爆竹,但他們這地方仍有人毫不在意,大年三十,家家都要個好彩頭,到了下午,此起彼伏的劈裏啪啦裹挾著風雪拍在窗戶上,炸開在陳林耳邊。這聲音迫使他終於醒了過來,翻了個身,足足過了好幾秒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回家了,於是起身來拉開窗簾,天光正射進來,晃在他臉上,卻不刺眼。

那時北方冬天日落之時才有奇特的景色,太陽光黃的發出橙紅的顏色,在天上掛著,直視也不會刺眼。那光很盛,籠罩著大地上的一切,仿佛一切皆有生機,但不出十幾分鐘,天色便會完全被夜色籠罩,深藍的帷幕落下,覆蓋在皚皚白雪上,一切都失了真。

那些紅色的光覆蓋在陳林手背上,他伸出手去,看著自己的掌心,那上面深深的斷掌掌紋橫在那裏,像是一把刀仍舊被陳林攥在手裏。

陳林知道一定已經不早了。他一邊套上衣褲,一邊整理了一下床鋪,這才推門走出去。一開門,就聽見電視的聲音順著門縫溜進來,陳林扶著門框定了定神,這才想起來他媽有看新聞的習慣。

陳林他媽算半個知識分子,爹媽在很久以前那場運動裏都是挨過罵的人,她自己在同輩人裏學歷也不低,從前是中學的美術老師,後來換到小學去做數學老師。陳林記得他媽最擅長的是在黑板上畫桃子,兩三下就能畫出一個來,小時候他在自己媽媽的班級念過半年,每次上課她都用桃子舉例子,導致陳林小時候特別不愛吃桃子。但這份學歷和職業沒什麽大用,在他媽那個年代,還不是做教育掙錢的時候,老師只是名頭上體面些,旁人提起來,無非是說“好找對象”、“安穩”、“會教孩子”,凈是些陳林少時不大看得上的理論——一個家庭如果只是因為其中一個人的職業就能變得和睦,那這世間的問題可太好解決了。更何況,陳林父母之間的關系不僅不算和睦,甚至用失敗來形容更為妥帖一些,就連陳林的姓都不是跟他爸的,是他十歲的時候改成了母姓,過了幾年陳林察覺出端倪之後仔細想想,大概就是那時他們夫妻之間已經感情生變,背著陳林偷偷離婚了。

彼時陳林還小,父母的婚姻名存實亡他卻不大看得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爸有兩百多天都在外地做生意,是北方人中最早脫離國企轉而下海的那一批。他們離婚之後他爸更少在家出現,比起他爸說話的聲音他更熟悉的是新聞主播的嗓音,早上起床的時候他媽永遠已經打開電視放新聞,從中央一套聽到中央新聞臺出現,日覆一日,從不間斷。

他爸回家的時候很少和他媽爭吵,大概是因為沒了感情反而相互體諒生活的難處,陳林上高中的時候有一天發了燒,但他的生物鐘迫使他仍舊早起,那時春天剛到,樹上也發了點苞,但天色緩解不了他的眩暈。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他聽到他爸的聲音說:“小曼,我在外面新買了一套房子,一百三十多平,你和陳林搬過去吧,這個小房子我住。”陳林記得那天的新聞是美軍單方面對伊拉克宣戰,或者有成噸的子彈在那天消耗殆盡,隔著數萬裏炸光了陳林心裏故作的鎮定。他偷偷躲在門後等待他媽的答案,但沈默成了那場談話的鐐銬,陳曼緊閉的雙唇使陳林動彈不得。最終他躺回到床上掠過了那頓早飯,腦海裏反覆出現的是新聞中平靜的語調:

美國繞過安理會……在伊拉克強制駐守。

陳林走到客廳,看到陳曼把餐桌挪到客廳,正站在桌前和面。不銹鋼的盆裏面粉已經被揉成了絮狀,陳曼擡頭看了陳林一眼,又說:“你這幾天累了吧?今天看你睡著,我就沒敢叫你。這都四點多了,你餓了吧?一會兒就吃飯,我買了魚,還有點肉,再包點餃子,晚上看春晚吃,行嗎?”

她的語氣很輕,底氣不大足,但相比起昨日,那些拘謹已經消散殆盡。陳林點了點頭,又說:“和這麽多面?我來吧。”說完,轉身洗手去了。他洗漱完畢,這才卷了袖子伸了手,上去和面。陳林一個男人,手勁本來就不小,加上他又擅長做面食,一手拿碗一手揉面,速度快了不少。陳曼站在他身邊就那麽看著,一動不動、走也不走,手指尖上還帶著點殘留的面粉。陳林一邊揉面一邊說:“你去把手洗了吧,一會兒我做飯,你坐著吧。”他話音剛落,他媽就說:“不礙事兒,一會兒再洗。”

陳林聽了這話,轉頭看了他媽一眼,看見她鬢角有些白的頭發,繃在臉頰上,頭發梳得很整齊,像是精心打扮過。臉上很素凈,但看得出來擦了些化妝品,臉上有些斑都被蓋住了。她的眼角帶著點皺紋,那是由於眼角下彎、面頰移動帶來的笑意造成的,這笑容在她臉上藏也藏不住,像是充滿了歡喜,只不能宣之於口。陳林定了定神,才又說:“你要實在坐不住,剝點蔥和蒜,一會兒我弄魚。”

陳林會做飯這事兒純粹是在外面練就的,除了姜玄就是譚繼明吃的最多,反而他媽一口也沒嘗過。陳林和好了面,便從櫥櫃裏找了件白底帶碎花的圍裙套上,站在料理臺前沖多寶魚,那魚是陳曼先前凍在冰箱裏的,陳林用熱水沖了一會兒,又砸了兩下,很快就化了。他反覆沖洗魚身,直到那些血水淡到幾乎不見黃了,便把水濾掉,又抽了一把切片刀出來,稍微磨了兩下,在魚身上劃了一點斜刀花。他的手法非常熟練,陳曼站在他身邊,都忍不住說:“你現在這麽會做魚啦?我記得你小時候挺煩吃魚的,說有刺、不好吐。”

陳林含混地笑了笑,只說:“吃,但是撿刺少的吃。”說完,擺了蔥姜蒜上魚身,放到蒸鍋裏。陳林按好了火,一語不發地盯著鍋裏的魚肉。那魚被他去了腦袋,孤零零一個身子放在鍋裏,蔥姜的味道滲進去,一會兒就會把魚腥味去掉。陳曼說:“我以前都少清蒸吃,不會做。”陳林楞了楞神。

這話姜玄也說過。那時候陳林還住在出租房裏,他家的排煙罩罷了工,姜玄便去找他,說要帶他出去吃飯,沒成想來了之後姜玄說有些困,在沙發上躺著躺著便睡了過去,陳林摸了下他的額頭,才發現他還發著燒。最終陳林給姜玄餵了點藥,又扯著他去床上躺好,這才取了些現金,跑到超市去買了一條處理幹凈的多寶魚、半只三黃雞、一點排骨,還有豆豉和一個小南瓜。等陳林回到家,姜玄仍然在睡,他生病的時候看起來很脆弱,那麽高的個子縮在陳林的床上,蓋著兩條被子,卻還是蜷著身子。陳林摸了摸他的耳朵,又給他量了體溫,發現他體溫降了下來,這才稍微安心些,跑去廚房做飯。他燜了一個三黃雞、又用高壓鍋蒸了一個豉椒南瓜排骨,正在給多寶魚淋豉油的時候,姜玄套著毛衣踏進廚房,啞著嗓子問他:“外面不是下雪了?你怎麽自己跑出去了?”陳林頭也不擡,一邊切著蔥絲一邊說:“你躺著去,你別一會兒頭疼了。”

那時候他們還不是情侶,但姜玄十分自來熟,兩步走過去,頭埋在陳林頸邊,深深在他耳朵後面嗅了嗅。他灼熱的呼吸噴在陳林耳後,讓陳林心都燒得難耐,只好蓋上鍋蓋,轉身脫了圍裙,這才面對了姜玄,問他:“你鬧什麽?”姜玄沖他笑了笑,側頭吻了下他的臉,才說:“說好帶你出去吃的,結果又讓你做飯。”陳林摸了摸姜玄的脖子,又說:“你身上都燒紅了。”姜玄倒是沒怎麽理會,只笑嘻嘻的問他:“你做了什麽,聞著好香。”陳林轉過身去,一個一個指著說:“三杯雞、南瓜豉椒排骨、清蒸多寶魚。”姜玄立刻抱住他,一整個胸膛貼在他後背上,大聲說:“肯定很好吃。”陳林被他拙劣的恭維逗笑了,摸著他的手背,指尖在他骨節上蹭了蹭,手心都被他身上的溫度燙了一下。他便又擔心起來,問:“你怎麽發燒了?燒了幾天了?”姜玄搖搖頭,說:“沒有沒有,昨晚上穿少了,估計凍著了。”

陳林擡頭看了他一眼。前一天晚上姜玄剛好給他送了些金駿眉,說是托朋友帶的。那些茶葉不多,姜玄用一個小的鐵罐裝著,陳林剛從電梯口出來就看見姜玄站在他家門口,帶著手套捧著那個小罐。陳林叫他進去坐,姜玄卻說還有工作,就不進去了,只把茶葉給了他,轉身便走了。如今想起來,才發覺姜玄大約是站在穿堂風的風口等了他許久。陳林半轉過去身子,看著姜玄燒的帶著紅暈的臉,話也說不出來。姜玄倒是還有心情逗他,只說:“怎麽了,感動了?要麽以身相許?我今天可有個壞事兒想幹還沒幹成呢。”陳林問他:“什麽事兒?”

姜玄湊近了他,低聲說:“想親你一下,行不行?”陳林果然被他逗笑,輕輕搖了搖頭,卻閉上眼睛張開嘴,擡頭吻了姜玄的唇角。他們一碰上,姜玄就摟緊了他,陳林被他結實的手臂抱緊,忍不住踮起腳來、雙臂勾住他的脖子,和他交換了一個濕漉漉的吻。姜玄身上熱得很,但嘴巴裏有些奶糖的味道,陳林吻他的時候感覺到他的手按在自己後背上來回撫摸,他感覺自己像是融化了的巧克力,幾乎化在這個吻裏。

直到蒸鍋響了,姜玄才松開陳林,拍拍他的屁股,對他說:“魚好了。”陳林轉過身去,套上厚手套,把盤子端了出來。姜玄在邊上說:“我還是第一次吃家裏清蒸的魚呢,我可不會做,這玩意看著挺麻煩的吧?”

陳林想到這,便對他媽說了當時同樣的話。他盯著蒸鍋,沈聲道:“吃清淡點好,紅燒的太鹹了,對身體不好。”

陳曼點了點頭,連說了幾個“對”。陳林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對她說:“油煙大,你坐著去吧,這兒我弄。”陳曼摸了摸他的手肘,才終於點點頭,轉身回屋了。

陳林望著她有些彎曲的後背,心裏說不出的有些漣漪,但那水波蕩漾了幾圈,又逐漸消散了。

他看著他媽拿著拌好的餃子餡,兩個不銹鋼的小盆,各插著一雙筷子,坐在客廳一面看電視、一面攪拌。陳林倚在廚房門的門框上,廚房和客廳中間隔著餐桌和玄關,陳曼低著頭攪拌,像是絲毫沒有察覺他的目光。陳林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來,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他耙了耙頭發,指尖按在頭頂,有種說不出的疲勞在他心中浮現。他看著陳曼低著頭,看她夾雜著灰白的頭發在肩頸上垂下,沒有光澤。她攪拌著那些餡料,翻來覆去,無聊極了,但陳林知道她不會停下,一如她當年堅持住在這所小房子裏,也不肯搬去陳林他爸送給她的新房子,守著一些莫須有的回憶,空耗了很多年。

陳林看到她攪拌著餡料,突然停下手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把頭扭到一邊去了。她就是這樣執拗、天真,有些近乎愚蠢的頑固,一點抓住一點希望,就絕不肯放手,那珍惜的態度幾乎讓人看了都要為她感到難言的悲傷。陳林知道她,一如他了解自己。

陳林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痛,令他終於轉過身去,縮回到廚房裏。他們就這樣隔著很短的距離、隔著一扇透明的廚房門,沈默著準備年夜飯。

天色終究暗了下去。陳林在廚房汆了雞塊,又泡了些枸杞、切了一點松茸,便開了汽鍋燒湯,他剁了一點姜末進去,不小心濺了些熱水到臉上,隨手便擦掉了。他打開爐竈上的火,那些藍色的火焰竄起來,陳林這才發現暮色四合,自己的手上都沾染著夜幕下的幽藍,這些冰冷的顏色泡在高壓鍋外壁上,生生把火焰的灼熱蓋掉了。陳林什麽都沒說,他站在廚房裏,掏了根煙出來,湊近那叢火焰,煙猛地燒著了。陳林把手收回來,煙頭上帶著細碎的紅色火光,中間是煙葉燒焦的黑色,逐漸向上蔓延著。陳林盯著煙頭看了幾秒,這才抽了一口,那些味道飄進他喉嚨裏,終於使他感覺到一絲溫度,他靠在料理臺邊,沈默地抽煙。

那些藍色的光籠罩在他臉上,讓他薄薄的嘴唇看上去冷硬無匹,半長的頭發墜在臉頰邊,陳林伸手把它們撩到耳後去。他的手心不熱,摸在耳朵上卻也被耳尖的溫度冰了一下。陳林長舒一口氣,將一些灰白的煙霧吐出來,蓋住了自己的視野。煙燃得很快,陳林把那煙頭拿遠了些,他的手很瘦,夾著細長的煙,手心還能看到隱約的血管的顏色,有些紫、有些綠。他攤開手掌,卻發現手心裏有一個不大規則的山的形狀,上面帶著些突起的弧度,是個影子。陳林轉過頭去四下望了望,卻不知道是什麽,他盯著這影子看了幾秒,突然向後轉過身去,終於發現是陽臺裏供奉的佛像由於被光照見,影子投在了他手上。菩薩雙目未張、唇角上翹、鼻若懸膽、眉如拱橋,手持彌陀定印、跏趺坐在寶蓮上,一派出塵、清靜、無牽無掛。

暮色籠罩在阿彌陀佛像上,蓋不住那金銅色的法相。陳林看著自己的手,才發覺自己已沈溺於夜色之中。他把煙頭按滅在水槽裏,單手捂住了額頭。

今時今日,他仍舊難以自持地想起姜玄。在姜玄離開的那天、在他獨個坐在高鐵上的時候、在他重回到這件屋子裏的幾分鐘裏、在他清醒後的每一個動作之間。每時每刻,姜玄伴隨著他的呼吸,一不小心就從他心中跑了出來。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仍然會想起他,也許是因為他們曾經相處太久了,那些日日夜夜匯聚成他的生活,在他的腦海中固執地盤踞,即使他已經打定主意不要再想著他,但於事無補。陳林知道自己總有些優柔寡斷,但從未想到自己竟真的如此難以忘卻往事。即便是譚繼明棄他而去,他也只沈默了幾天,便為了生計把其餘的那些傷感全數拋諸腦後了,日子有那麽長,他沒力氣感傷。但那時他仍舊爬得起來,現在卻不了。他分明回到成長起來的地方,這屋子不過幾十平大,他卻依然想起姜玄來,想他的好、想他的壞,想他在自己記憶中的樣子。在漫長的時間裏,姜玄化成了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身旁熟睡的位置、他靈魂的一部分。

然而他已經離開了,安靜地、直接地。陳林無話可說,語言和回憶都已成徒勞,他唯有想起他、並不斷痛斥自己為何想起他。

或者是夜幕來臨的緣故。

他念書的時候,陳曼並沒怎麽管過他,每天十點多便睡了。陳林一個人坐在客廳看書,那一盞小燈照在他臉上,燈光很亮,但他從未介意過。夜裏靜的很,他坐在沙發上,閱讀或是背書,周圍靜悄悄的,靜的他都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有時候很累,躺在沙發上睡著了,過了一會自己爬起來,關了壁燈回屋睡覺。寂靜是他的常伴,在黑夜中他感到平靜到來他身邊。

即使成年以後他也保有這樣的習慣,不過姜玄很貼心,給他單獨備了一間書房,裏面有很大的書架,上面一邊擺著他的書,另一邊是姜玄的。他仍舊看書到很晚,但姜玄怕他眼睛受傷,特地挑了護眼的燈擺在書房,回家晚的時候還給他帶一些不長肉的茶點,有時候是花生酥、有時候是杏仁豆腐。陳林愛幹凈,切好的水果從來都要一次吃光,不然會招蟲,因此姜玄特地買些小的水果,晚上回家的時候給陳林切好送到書房去。但這些如今都不再為他所擁有。

他的心像一灘死水,望不到邊,也望不見底,黑漆漆的。孤獨像潮水腐蝕著他。

陳林以為回到家中會讓自己感到平靜,但他也無比清晰的看到了自己曾經的狼狽。他過去固執到逃離,造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他在這頭、母親在那頭,兩個人遙遙相望,相互訴說已是竭力,陳林不知道如何在這裏訴說自己的絕望。

在這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他救不了自己。

陳林把蒸好的魚拿下來,又用開水燒了些栗子,接著一面煮紅燒肉塊、一面剝了栗子殼。撈出肉塊後,他倒了些油進去,又加了點冰糖,翻炒攪拌,看著糖漿化成濃郁的棕色,接著放了桂皮、八角、生抽、料酒進去,又加上肉塊,炒的肉上都覆蓋著一層焦黃,這才終於倒了水進去,開著小火煲肉塊。火焰逐漸變小,終於叢藍色變成橘紅,那顏色像是熟透了的桔子,紅彤彤的,陳林把手貼近,一陣陣熱氣撲上來,陳林揉揉眼睛。夜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轉身離開了廚房。

他走到客廳,餐桌仍擺著案板,上面有一碗盛好的面粉,還有兩根搟面杖、三個蓋簾,陳曼已經把醒好的面揉出來,揪成了小團。陳曼見他過來,招呼他說:“你來啦,幫我包餃子吧。早點包好,一會兒看晚會了。”陳林他媽弄了兩種餡料,陳林點點頭,湊過去看了看,一種是白菜豬肉餡,一種是三鮮餡。陳林其實很久沒吃過韭菜,但是這個三鮮餡料裏韭菜很少,他便也沒說什麽。

陳曼的手挺快,用搟面杖用的十分熟練,不一會兒已經搟好了不少餃子皮,陳林伸手上去,灑了些面粉在案板上,這才著手包起來。陳曼一面搟皮,一面說:“你上次回來過年的時候,我看你不太動那盤韭菜雞蛋的餃子,我就沒和那個餡。但是過年得吃韭菜,長長久久,寓意好,你愛吃蝦仁,我給你放的都是好的蝦仁,個兒大,新鮮的。”陳林點點頭,低聲說:“沒事兒,我現在不挑食了”。陳曼沖他笑了笑,陳林輕輕點了下頭,又說:“怎麽放三個蓋簾?”陳曼搓了搓手,說:“弄點手搟面還有面皮,初一初二初七都得吃面呢,初三做合子,用面的地方多著呢。不提前備起來,過兩天還得天天搟面,有的受呢。”陳林沈吟了一聲,又說:“沒事兒,今天不著急,搟不完明天再弄,不然太累了。”陳曼笑起來,她的嘴唇上薄下厚,但笑起來很有些風情,陳林的眼睛長的極像她,見她這樣笑,便知道她心裏正好受著,大約是兒子回來,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對的。

陳林告別了這種感覺太多年,重新體驗到,難免有些生分和說不出的別扭,只勉力維持了幾秒的眼神,便借著包餃子低下了頭。他心中如墜石塊,棱角硌在皮肉上,漲的心裏頭又酸又澀,像是水壩截了洪。

陳林包餃子喜歡包褶子餃子,但他還會很多別的包法,柳葉餃子、太陽花餃子、花邊餃子、元包餃子,甚至連金魚餃子他都會包。因為姜玄愛吃餃子餛飩片湯這類面食,加上他經常加班,陳林舍不得讓他吃白米燒胃,就常常變著法給他包些葷素搭配的餃子凍在冰箱裏,還是數著個數用保鮮袋包起來凍上,既能控制他不要一次吃太多,味道又有變化。他的手法早在幾年的同居生活裏磨練得十分嫻熟,此刻就著兩小盆餡料,手指也翻得飛快,不一會兒就擺滿了一個蓋簾。陳曼已經弄好了餃子皮,扯著椅子坐下,看著陳林包餃子。她的眼神很專註,即使陳林低著頭,也能感覺到她的目光盯著自己,像是怎麽都看不夠。

陳林對這種眼神十分熟悉,姜玄從前也常這樣打量他。那眼神像是裹著蜂蜜,粘在他身上就下不來,陳林忘不了這種眼神,那裏面全是愛意,幾乎把他溺死。曾經有一段時間姜玄眼裏沒有這東西,但後來又出現了,摻了些別的什麽,像是水中突然長了海草,繁覆、混雜,陳林不想看到,卻又不得不看到。那裏面有些東西失而覆得,他很舍不得,只好攥在手裏,攥到沒辦法了,才終於推開。

陳林對那感覺深惡痛絕,因此此刻在陳曼的註視下十分難耐,只好緘默不語,維持現狀。

但陳曼並不如此做想,她一面拿著遙控器換了臺,一面搭話說:“你現在連包餃子都會了,我以前教你好多次,你都說學不會。難怪人都說出去歷練幾年,就學會顧家了。”陳林被她說的發了笑,只說:“在外面吃總不如自己吃得好。”

陳曼笑笑,又說:“那孩子……你們在一起也不短時候了,他應該能幫著你點。”

陳林倒沒想到陳曼還記得譚繼明,不過想也是,任誰在大過年發現自己的獨生子多出來個“男朋友”,都會記得清清楚楚的。陳林定了定神,含糊地說:“是,在一起總是要分擔些的。”他說的卻是姜玄。他手上不停,但靜了一秒,又說:“但過日子嘛,也就那麽回事兒。他挺大方的,也沒讓我吃什麽苦。”陳林眼圈有點紅,但還是忍住了。

陳曼點點頭,又說:“對你好就行。”陳林不置可否,只輕輕點了點頭,沈聲說:“是,這個最重要了。”他眨眨眼,抿了抿唇,最終沒說什麽。

陳曼一面按著遙控器換臺,一面說:“我看他長相也很精神,之前還怕他挺招人的,但是他跟我說話,一開口就很實在……”

陳林猛地擡起頭來,陳曼卻沒看到,只接著說:“我一開始連屋都不讓他進,但這孩子比你還有韌勁兒,磨啊磨啊,我這心不知道怎麽就軟了。他還說幫我勸你回來看看,沒想到還真成了。他對你這麽上心,我也不擔心了。”

陳林竭力克制住自己發抖的呼吸,狀似平靜地盯著他媽,但陳曼的餘光看不到他的臉,只自顧自地說著:

“小姜之前還給我看了你們倆的照片,我一看我就知道了……你是太……心裏有他,是吧?”

她笑了一下,又吸了下鼻子,才說:“你小時候喜歡一本畫漫畫的雜志,上面畫了什麽米老鼠啊唐老鴨啊的,我沒給你買,當時帶你離開郵局的時候,你那個眼神……”她摸了下眼角,才說:“和那個照片裏一模一樣,變都沒變的……”陳曼哽咽了一下,又笑了,說:“我一看我就知道了,你心裏裝著他呢。”

她說完,便轉過頭來,沖著陳林笑了下,眼裏都是眼淚,一面說話、一面落淚。她說:“林林,我十幾年沒照顧過你,你回來,我心裏真的高興。我天天跟菩薩許願,我說你身體健健康康的……我說讓你平平安安的……我求菩薩讓你早點回來,沒想到菩薩真的給你派了個人,把你哄回來,是不是?我知道你心裏對我還有想法,但是過年,高高興興地……以前那些都過去,行嗎?”

她的眼淚劃過臉頰,也劃過陳林心頭,讓他紅了眼眶。他為母親而愧疚、為曾經而懊悔、為姜玄而憤怒、為現在而激動,也為自己而悲哀。

他終究沒有機會去袒露他的傷痕,因為姜玄用一種方式給了他的親人期待,而他不能就這樣打碎它。他要如何開口說,他是為了逃離受傷而回來,卻不是由於愛而回來;他要如何開口說,他從未想過回來,只除了他夢見了那間屋子,他的夢裏沒有親人,只有一個和他非親非故的男人,他為了一個虛無的擁抱,才重新回到這裏;最重要的是,他要如何開口說,他是為了恨那個男人而回來,可這個人卻恰恰為他做足了工夫,只為了他回到這裏,仍舊有一扇重新打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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