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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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很美好的夜晚,他們把車停在寂靜無人的湖邊,就著一些微風和水波聊著天。

陳林坐回車裏,而姜玄站在車外。遠處夜景中,路燈的光暈淡而弱,穿過空氣落到姜玄眼睛裏的時候,失去了焦點。夜風並不悶熱,夾雜著一些水汽,撲在陳林的手上。他指尖的肉有些紅,搔刮在姜玄褲子的邊緣,很輕很輕。姜玄低下頭去,看到陳林閉著眼睛,靠在車座上。他的嘴巴張開又閉上,反覆了幾次,才終於說:

“有時候我有點後悔,想著我是不是不應該留在這,或者是不是就不該做老師。每天……為了評職稱,為了備課,為了學生那些雜事,我有時候覺得……我不知道我現在該做什麽。再熬幾年,熬到我有名氣了,然後呢?說真的我送走這麽多學生,過得好還是不好,對我來說真的沒什麽區別。”

姜玄伸手摸了摸陳林的頭。陳林轉過身子,靠在姜玄腰上。姜玄的手按在他的脊背上。陳林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他很平靜:

“我說出來你都能笑話我了,但是我告訴你姜玄,誰都能笑話我,你也不能笑。你知道嗎,我有時候覺得我做了這麽多,我得到的那些職稱、錢、假期,還沒有我早上起來你給我煎的那個破雞蛋讓我高興呢。我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我特別地……我特別不想走。我想著你會不會看出來,我不願意去上班。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怎麽了,也不是我高考,我怎麽還厭學了呢?但是我早上就特別不想出門……”

他說著,吸了下鼻子,才接著說,“我就想把你叫住,我想讓你再陪我坐一會兒,一分鐘就行,但是我又怕我把你叫住之後我更不想去上班了。我真的有點累。今天主任告訴我明年評職稱我有希望、他跟我說如果這一屆班級裏的那些好學生成績都不錯的話明年我也能帶尖子班。但是你知道麽,我聽這些的時候,我腦子裏嗡嗡嗡的,我連一丁點激動都沒有。但我得笑,我得請他吃飯,我得裝著我特別高興。你說我是不是有厭學了?不對,我這個得叫厭工作吧?”

他說完,自己倒是先笑了。他的笑聲很溫和、很短促,笑了笑,又嘆了口氣。那嘆氣聲和笑聲混在一起,讓姜玄的心中湧起一股柔情。這柔情占據了他的思緒,他感覺到陳林的發絲擦在他的衣服上,那些纖維摩擦著,發出極輕微的“沙沙”的聲音,像是他心底裏那些悸動。盡管那其實只是一種幻想,但這幻想極大地取悅了他。他的手指插入陳林的發絲,他聽到自己說:

“還有我呢。”

陳林抱著他,過了幾秒才說:“我知道,我知道的。”他連說了兩遍,聲音一次輕、一次重。姜玄看到湖面上燈光的倒影在搖動,空氣裏有一些水腥味,那味道飄進他鼻子裏,讓他沈醉在這失重般的繾綣擁抱裏。他低下頭去,而陳林也終於擡起頭來。

姜玄看到陳林的眼睛。那雙眼睛依然明亮、有神。疲憊並未完全損傷陳林骨子裏的那種風采,當他註視著姜玄的時候,他的面容仍然因為充滿著某種難以言明的激情而顯得分外神采奕奕,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翹起著,嘴唇中間張開一點小口,仿佛欲說還休、只想眉目傳情。姜玄為此深深著迷,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摸著陳林的眼角,歲月給了他一些很細、很小的細紋,那麽少,但姜玄的手放上去的時候仍然摸到了。

在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原來他們已經走到了現在。他在他25歲的時候認識他,那是他們彼此最好的年紀;他們曾經都那麽年輕,而現在他們即將睡在一起度過三十大關;他曾經差一點失去他,但他們最終仍舊走到了一處,並且走了這樣並不遠的一段路。陳林是那樣重視他的工作,像是重視自己的生命,而如今姜玄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不小的一部分。

他們都很清楚。清楚地不能再清楚了。

不過姜玄知道陳林並不是為了這個而看他的。

他是需要一個答案。因為他看的到現在、看得到姜玄,但他看不到未來、看不到自己。他無路可退、無處可依,只有姜玄。他是這樣需要他,像是需要一個答案、像是需要一個走向、像是需要一個眼神,只要一點點,他就能再有些力氣走下去,尋找一個新的出路。

他真正問的是這個。姜玄太知道陳林了。

就像他知道此時此刻,如果他稍微糊弄陳林一下,加上一些似是而非、模棱兩可的詞匯,不需要那麽篤定的詞,甚至只是一些遲疑的眼神、停頓的語氣,就足夠他影響陳林了。陳林或者會消沈幾天、幾周、幾個月,但這時代是那樣快,從來不缺少人才也從來不缺少機會,有些人從未轉運或者只是還沒有碰到別人懈怠的一刻,而陳林的放松或者就給了別人可乘之機。那樣的事情姜玄在職場上見過太多太多了,多到他已經見怪不怪,而陳林在這方面或許還不及他明白。

姜玄心中對此很清楚,或者只需要一個契機、一點撩撥、一些想象力,陳林或者就會更加註意他、更加牽掛他、更加依附他,那感覺就像此刻陳林抱著他的雙臂一樣,收緊著、環繞著,像是還沒有成型的水藻,纏上來,或者可以掙脫開,又或者可以被自己纏繞在身上。姜玄心知肚明。

他微微動了動,撫摸著陳林的側臉,手掌按在陳林臉上,那一刻姜玄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很熱。陳林舉起手來,罩在姜玄的手背上。他看著姜玄,問他:“我能怎麽辦?”他問的那樣真摯,眼睛裏有著掩藏不住的期待和求助。

姜玄感覺到呼吸急促。他知道他的內心裏有些什麽東西在輕聲說這話,引誘著他。他知道他能做到,就像他成功的讓陳林認為他是需要他的照顧的、他是生活不能自理的、他是他們之中更長不大的那一個。他做的如此完美,他知道如果他故技重施,他能得到那樣的一個結果。而陳林會更愛他,會只有他,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越來越需要他。需要成為了習慣就變成必需品,姜玄知道他可以做到。就像引誘小美人魚的女巫,他知道他能功成身退,變成唯一的贏家。

他看著陳林的臉,看著陳林下巴上那條淺淺的溝。陳林的長相十分昳麗,但他周正的眉眼裏藏著一些癡狂。成熟是他的外表,但他內心深處仍有一些迷茫的部分,或者只在一些很不經意的時候才會出現,但姜玄知道那些是什麽時刻。或者有些人會因為陳林外表的強勢或他行動的果決而認為他是個無堅不摧的人,但姜玄知道他有他的脆弱。在很少的時候、在很短的時候,曾經有很多個夜深人靜,他們互相訴說著生活。陳林說的很少,但他回抱住自己的力氣這麽多年都沒有變。姜玄知道,他心中存在著那樣一個部分,需要擁抱、需要撫摸、需要安慰。

姜玄註視著陳林,低聲說:“我陪著你呢,林林。你想做什麽我都陪著你。”

陳林眨了眨眼,然後笑了。他抱著姜玄的腰,仰著頭看他。姜玄看到他眼睛深處有些很熱切的光,像是他身體中的某一部分重新燃燒起來了。陳林深呼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來。他笑著說:“那你再抱抱我。沒準我就有力氣明天去看那群小屁孩作了什麽妖了。”

姜玄使了些力氣,再一次把他從車座上拖出來。他們距離很近,下身緊貼著,陳林的手從姜玄的腰輕輕撫摸上他的後背。他抱緊了他,而姜玄捧著陳林的臉頰。

分不清是誰先開始的,他們接吻了。那個吻綿長而輕柔,姜玄含吮著陳林的嘴唇,陳林的唇上有些鹹澀的味道,姜玄知道自己或者也是。接吻的感覺很棒,盡管姜玄彎著腰,但他從心底感覺到一種暢快。

他始終沒有舍得那樣做。陳林是那麽好的一個愛人,他做不到讓他不快樂。當陳林的眼睛看著他的時候,他感覺到一種迫切的激動,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的力度,盡管他早已經過了因此而面紅耳赤的年紀和時期,但他仍舊為此而心神蕩漾。他感覺到勝券在握,在某種程度上他知道他和陳林之間終於變得平等而坦誠,他可以仰望陳林,而陳林也可以依附於他,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終於一起變得殘缺不全,而姜玄知道自己成了陳林生活中一個不可或缺的支架。

這在陳林的眼神裏是那樣清楚,姜玄為此傾倒、沈醉。他不想讓這眼神消失,所以他想要陳林快樂。這快樂是他給了陳林的,這才讓他豪情萬丈且沾沾自喜。這變化似乎昭示著新的開始,它奠定了某種基調,姜玄相信在某些音符即將點綴在生活的樂譜上,越寫越多。

只是當時他並未預料到,或者在幾天以後、幾周以後,生活即將迎來新的轉折,他原來可以讓陳林快樂,也可以讓他痛苦。他浮誇又淺薄的豪情在那些變化面前最終只會一文不名。

不過在此時此刻,他仍舊天真地認為,這樣的變化即將成為永恒,變成一個常態,他們就要這樣走下去了。然而變化永遠不代表著定論,適應、鞏固、學習、探索,那才是生活的常態。姜玄才不過離開車間賦閑幾周,竟然就忘記了最基本的原則。

這年高考前四天的時候,天氣已經開始變得悶熱,各個學校都放了假,要準備布置考場。那天太陽很大,中午的時候很少有風。下午兩點多的時候,陳林發短信給姜玄,讓他去接他。

姜玄收到短信的時候,正和大主管開會,總部定了新車發布的時間,主管讓姜玄在和總部的視訊會議上做一個技術亮點的匯報,兩個人正討論著幾點細節的時候,姜玄放在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手機屏幕大,陳林的短信簡潔清楚,大主管擡頭瞥了一下,雖然沒有明說,但姜玄知道他多半是看到了。姜玄手機裏給陳林的備註很普通,起了個“林林”,可以說是昵稱,卻也可以看成是名字。此刻大主管沒有多說,但姜玄仍舊有些許的尷尬,不過他面上是很平靜的,抓起手機看了下,才轉頭對大主管說:“我能不能出去打個電話?”

大主管點點頭。姜玄便推門出去。

陳林說:能否來接我?我三點走。

姜玄知道陳林這樣多半是有事要和他說,這時候給他短信,分明是叫他直接告假去接他了。這事毫無預兆,陳林又向來不是一個要姜玄犧牲工作時間遷就自己的人,因此他突然發來這樣一句話,免不了要叫姜玄擔心。

姜玄站在樓梯間,室外沒有人,太陽很烈,照著車間外面的樹葉綠得發油。電話鈴聲響了三聲,陳林才接起來。

姜玄聽到他說:

“姜玄?”

語氣很有些不確定。

姜玄看到一只蟬落在樹幹上,隔著窗戶,他感覺到自己似乎能聽到蟬翼翕動的聲音。他說:“怎麽了,今天突然要我去接你?”頓了頓,又調笑說:“撒嬌啊?”

陳林笑了下,才說:“沒有。我就是想讓你來接我。我有三天假期了。”

姜玄直覺到這話好像有什麽問題,但又說不上來。他伸手按在手機上,手機裏陳林的聲音總是和他真正的聲音有一點點的出入,很細微,但是姜玄就是知道。電流似乎掩蓋了陳林聲音裏的一些什麽,而姜玄毫無頭緒。他看見窗外的蟬一動不動地貼在樹幹上,陽光照的整個地面發亮,而姜玄隔著玻璃、吹著冷氣,甚至沒有一點點的感覺。

陳林見他不回答,又說:“你能來嗎?”

姜玄在心中拉扯了兩下,才終於說:“能。”

陳林的聲音一下子明快起來,對他說:“我在正門等你。你記得來啊!”姜玄“嗯”了一聲,陳林壓低了嗓子,說道:“那我先回去了,不說了。”

姜玄笑笑,說:“好,一會兒見。”

陳林隨即掛了電話。

姜玄看見窗外的樹葉突然動了動,那只蟬不知道跑去哪裏了。他挑了挑眉,這才折回屋裏去。

大主管坐在辦公桌後面,正拿著他的報告看,手上不知從哪掏了只筆出來,在上面畫了幾道。他見姜玄進來,頭也不擡,問他:“怎麽的?要請假?”

姜玄站在門口,反身帶上門,又給大主管倒了杯咖啡,兩只手端過去,才說:“我想請半天假。”大主管笑了一下。他笑得很自然,毫無揶揄或是嘲諷之態,姜玄大著膽子問:“能批嗎,老板?”

大主管問:“我能不批嗎?”姜玄說:“那我得求您不能了。”

大主管翻了個白眼,跟他說:“走之前別忘了把做好的PPT發我,我要跟總部回郵件呢啊。”姜玄點點頭。

他到陳林學校的時候,路上已經塞滿了車,由於要封鎖教室,很多家長帶著孩子準備排隊進學校看考場。姜玄看了看前面的路況,只好把車停在一個路口開外的銀行門口,然後頂著太陽走到陳林學校去。

距離校門還有十幾米的時候,他才發現,其實只是車多,但由於學校已經開了門,人流倒並沒有他想象的那樣壯觀。學校裏也陸續有一些學生走出來,門衛隔開左右兩邊的通道,實際上進出是很有秩序的。

姜玄站在距離校門十幾米的地方,找了個陰涼處歇腳,剛站在那沒幾分鐘,便看見陳林從校門口走出來。

陳林和早上離開家的時候幾乎沒什麽不同,白色的半袖T恤,千鳥格的淺灰色褲子,露出來的一截小腿又細又直,腳上踩了一雙休閑款的運動鞋,拎著一個帆布袋。他站在路邊四處望了望,一眼就看到了姜玄,徑直向他走過來。姜玄也迎上去,幾步跨到他面前,拉著他的手肘走到樹蔭下,才說:“這麽曬,你怎麽傘都不打?你前幾天不是剛說天太幹,臉痛?”

陳林的額前滲出一些細汗,姜玄伸手抹了一把。旁邊有個穿校服的女生走過去,看著他們,陳林的臉上分不清是曬紅還是害羞,抓著姜玄的手放下,對他說:“上車說吧。你把車停哪了?”

姜玄倒是沒怎麽在意,只問他:“你學生都走了?”陳林點點頭,又說:“我是開完會才出來的,學生早走了。”姜玄便抓著陳林的指尖,牽著他往前走。他比陳林高許多,身量又寬了不少,此刻陳林跟在他身後,倒是被罩在他的影子裏,頓時不像先前那麽熱了。他們走在樹蔭底下,臨近學校附近的小區,身邊一輛接著一輛的車開過去,帶起來一些熱熱的風,偶爾有些學生走在他們身邊,會看他們,但姜玄坦蕩得很。陳林跟在他身後,被他牽著手,偷偷把自己拎著的帆布袋子塞進姜玄手裏。姜玄低頭一看,又轉頭看了陳林一眼。陳林沖著他眨眨眼。陳林的眼窩有些深,配上他上揚的眉形,有時候看起來有些傲慢,但他撒嬌的時候,眼睛卻格外有神,帶著點懷春似的羞澀勁,把姜玄電的七暈八素,登時美滋滋地拎上袋子,大手一伸,把袋子的口攥在手裏。他掂量了一下,又轉頭問陳林:“你拿這麽多東西?”陳林一擡腿,走到他身邊去,抓著姜玄小臂,一邊帶他過馬路一邊說:“有驚喜送你呢,回家再看。”

姜玄點點頭。

倆人過了馬路,便踏進銀行門口的陰涼地,陳林從姜玄褲兜裏掏出車鑰匙,一只手伸進去摸了兩把。不知怎麽的,姜玄感覺到陳林的指尖隔著布料輕輕撓了一下,就碰在他大腿內側。他擡頭看了看陳林,卻見他神色一本正經的很,盡管臉上有點掩飾不住的欣喜,但全然沒有撩撥他的時候那種刻意的假正經。姜玄裝著推他,說:“林林你幹嘛耍流氓啊你?”陳林伸手戳了戳姜玄的胸,把鑰匙扔他懷裏,說:“邊兒去,別黏著我!開車吧你。”

回家之後,姜玄跟在陳林身後進門,一把把他摟在懷裏輕輕摸了摸他的後背,才說:“出汗了吧?先洗洗去。”陳林摸了摸姜玄摟著他腰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來回摩擦了幾下。姜玄輕輕碰了碰陳林的臉頰,又說:“在外面就想這麽親你了,憋死我了。”陳林笑起來,推了他一下,才說:“我先沖個澡。一會兒出來再說。”姜玄捏了捏陳林的屁股,又問他:“一起嗎?我請假了,今晚上加上明後兩天都是你一個人的。”陳林半轉過身去,照著姜玄下巴親了一下,才說:“你洗你的我洗我的,我中午飯都沒怎麽吃,可沒力氣跟你妖精打架。”姜玄扁了扁嘴巴,陳林只好又湊上去親親他,姜玄這才把他放開,陳林便“嗖”得一下從他胳膊裏鉆出去了。

姜玄看著陳林進廚房掏出點豬肉化開,又走進主臥、關了門,臉上那點笑才終於放下來。陳林每次心裏有事兒,就不願意正面看他。這次也一樣,姜玄覺著心裏有點沒底,打小鼓似的咚咚直響,但怎麽也說不出別的話來,在原地站了站,才強把那點不好的預感壓下去。他進了客廳的浴室沖了個涼,這一天根本沒下車間,也基本都在空調房裏呆著,因此洗的格外快。出來的時候,姜玄隨手從茶幾下面摸出自己的眼鏡盒,帶上眼鏡,又把從公司帶回來的電腦打開,繼續改他的PPT。改了幾張之後,陳林穿著T恤短褲從屋裏出來。姜玄聽見聲音,擡頭看了他一眼,卻移不開眼睛——

陳林穿了一件普通的字母T,領口用紅黑兩色寫了些花體字母上去,那T恤很大,遮住了他半個手臂,領口空蕩蕩的,鎖骨撐在上面,還有點胸骨露出來。他穿了條運動短褲,只到大腿一半,但陳林屁股很翹,此刻略微側著身子,姜玄將他屁股撐起布料的弧線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兩條腿踩在人字拖上,腳趾因為洗澡而泛出一些白色來。姜玄拍拍身邊的座位,示意他坐下,又說:“嗬,你這是越活越年輕了啊。”

陳林貼在他身邊坐下,伸手撥了撥姜玄的眼鏡,問他:“你這是怎麽的?越活越老啊?”姜玄倒沒被他氣著,湊上去親他,倆人接了個短暫的吻,然後姜玄轉頭去看電腦了。陳林把腳放在姜玄腿上抵著,低頭從茶幾底下拎出來一瓶指甲油,擰開之後開始淡定地往自己腳上塗。姜玄聞見那股味,問他:“你這是學生要滾蛋,你放飛自我了?”

陳林一邊塗一邊說:“關你屁事?老男人。”姜玄頭也不擡,問他:“那你把腳放我腿上幹什麽?勾引老男人?”陳林“嘖”了一聲,不接他的話。倆人幾句話的功夫,陳林已經嫻熟地塗完了四個指甲。他選的是一瓶白色的指甲油,放在他白皙的皮膚上,倒是好看的很。塗完最後一個腳趾,他把腿伸長一些,腳放在姜玄大腿內側靠著。姜玄低頭看了看,說:“挺好看的。”

陳林“哼”了一聲,姜玄倒沒在意,繼續做自己的PPT。陳林很快塗完另一只腳,兩條小題都搭在姜玄大腿上,腳趾頭挺著一動也不敢動,上半身卻不老實,伸著手輕輕撓姜玄的胳膊,一只手掌往姜玄背心裏鉆。姜玄一手拿著鼠標做標紅,另一只手按著鍵盤快捷鍵,根本沒工夫理他,眼睛盯著屏幕,輕輕顛了顛駕著陳林腳丫的那條腿,嚇得陳林一把把手從他胸口收回來,按在他大腿根上,說著:“你別動啊你!”

姜玄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屏幕,嘴上卻對著陳林說話:“我不動,我不動。你今天怎麽這麽有閑情逸致?”

陳林眨眨眼,說:“放假了,還不允許我解放一下天性、釋放一下愛好?”姜玄點點頭,手指在電腦上點了兩下,又把PPT保存好,才終於轉過頭去,盯著陳林的眼睛,笑著說:“我是說你怎麽這麽閑,非得把我叫回家來?你是不是有事兒要跟我說?”

陳林被他硌了一下,沒料到他問的這麽突然,竟然直接卡住了。他動了動腿,姜玄卻伸手一把按住,低聲說:“別動,還沒幹呢。”陳林的腳腕被他按著,動也動不了,逃跑的念頭被扼殺在了搖籃。姜玄沒給他喘息的機會,仍舊盯著他,問他:“怎麽了,給你嚇成這樣?你別是背著我幹壞事兒了吧?”

他一邊說,一邊往陳林眼前湊,倆人越貼越近。姜玄戴著眼鏡,顯得臉色有些生硬的不悅,陳林感覺到有點害怕,竟然轉了臉過去。姜玄心裏泛起來一點點的自嘲,卻又覺得有些好笑,陳林必定是做了什麽要讓他不高興的事情了——他那副鴕鳥樣子,姜玄看見個眼神就知道他肚子裏想的是什麽。無非是一點點內疚摻在勢不可當裏面,但凡姜玄強硬一點,陳林之前那點內疚就全部冒出來。可姜玄又很清楚,陳林是有多麽一根筋,他想做的、他看中的,即使是姜玄並不認可,他也不會改主意。陳林就是這麽固執的一個人,有時候天真的可愛,有時候又固執的可惡。但姜玄不知是愛透了他還是看透了他,在這個當口竟然覺得他這樣也挺有意思,心裏預設的失望和不悅只冒出來了很少的一些,心底裏有一股柔情包裹住了這些惡感。

他湊上前去,捏著陳林的下巴、尋著陳林的嘴唇,在上面吻了一下。他的眼鏡隔在他們之間,讓陳林不得不閉上眼睛。姜玄偷偷睜開眼,看見陳林帶著點期待又帶著點欣喜的樣子,在心裏嘆了口氣,才說:“行了,補償款收到了。你可以坦白從寬了。”

陳林把眼睛睜開,摸摸自己的嘴唇。姜玄逗他:“怎麽著,甜吶?那來,再來一口。”說著湊過去,又親了親陳林的鼻尖。陳林張開兩手,抱住姜玄的肩膀,小聲說:“我下個月要出差啦。”

姜玄點點頭,問他:“去幾天?去哪?”陳林頓了頓,才說:“去一個月,去英國。”

姜玄登時沈默了下來。

這和他的預想全然不同。陳林是沒有英國簽證的,若是要走,必然是籌劃了有段時間。而他們這期間日日在一起,他竟然全沒有註意到。姜玄問他:“什麽時候準備的?”

陳林低下頭去,摸了摸姜玄的手臂,又說:“本來我是報名了要出去學習的,就是你出差的時候。當時我就跟著學校去辦簽證了。”

姜玄沈默下來。陳林的語氣中藏著一股惆悵,這點細微的傷感感染了姜玄,讓他忍不住有些內疚。他輕輕拍了拍陳林的手背。陳林被他安撫著,大著膽子繼續說:“後來我就有點後悔了,就說我有別的事兒,想讓主任把我撤下來。本來已經沒我的事兒了,但是有個老師被一私立學校挖走了,主任前幾天剛收到風,氣的不行,就又把我換上去了。”

姜玄點點頭。陳林也沒再說話。兩人沈默著,姜玄低下頭去,摸了摸陳林的腳背。陳林的腳背上有一道青色的血管,很突出,姜玄在上面按了按,陳林沒有作聲。姜玄用手背蹭了蹭陳林塗上去的指甲油,白色的指甲油上面還有一層速幹頂油,幹的很快,姜玄蹭過去的時候,感覺到很滑。他問陳林:“這算幹了嗎?”

陳林說:“再等等,保險點。”姜玄點點頭。在某種程度上,他感覺到他和陳林有些錯節。他以為他們變得更加柔情滿滿了,但實際上感情的水分竟然快速的就被抽幹。他以為他們之間該是平坦的、順暢的了,但居然還需要再等等,還需要再看看。

姜玄感覺到有點挫敗。但他仍舊耐著性子。他轉過頭去,看著陳林。陳林也看著他,眼睛裏有些等待和期盼。姜玄伸出手去,按了按陳林的後頸。他的力氣一下重、一下輕,捏著陳林的一截頸椎,在上面拍了拍。然後才說:“去英國交流?倫敦嗎?還是哪?”

陳林搖搖頭,才說:“在劍橋。”姜玄點點頭。陳林又說:“去一個月,下周一就飛,有些項目要學。他們那也開了一些亞洲文化的課程,我也想去看看他們是怎麽教的。”姜玄點點頭,陳林反手抓著他的手腕,問他:“這機會不錯,是不是?”

姜玄在他的目光下,竟然什麽話都說不出。他們原本在去年底就計劃著今年等到陳林帶完畢業班,他也請年假,兩個人可以去邁阿密或是新西蘭玩一圈,就在幾天前,他還想著哄陳林開心,趁著他低谷期,帶他去外面走走,看看能不能扭轉他的心情。沒成想,陳林這麽一出工作交流,楞是把他的準備全部泡了湯。當然倒不是說姜玄就因此覺得被浪費了一番心意,他只是遺憾著兩個人好不容易才湊到一起的時間又一次從手上溜走。但陳林是那樣重視他的工作,況且這是個好的機會,若是回來能發些文章,又會是陳林履歷上的一筆。時間又這樣緊,他不能夠勸他放棄。

陳林的道理說的這樣足,姜玄於情於理,是不會不許的。這感覺讓他有些憋悶,卻又無處發洩。理智上他應該為陳林慶賀,但感情上他竟然提不起什麽精神。

可陳林正看著他,眼神灼灼。姜玄心裏走了個來回,拍了拍陳林的頭發,才說:“當然。”陳林笑了笑。姜玄趁他不備,一把把他撲倒在沙發上,壓著他。陳林拍了他一下,姜玄卻攬著他的肩膀,低下頭吻他。他的眼鏡還帶在臉上,橫在他們中間,陳林伸手摘下去,隨手扔在茶幾上。姜玄抽了個枕頭放在陳林腰底下,低下頭掀開陳林的T恤吻他的肚子,陳林被他親的又笑又叫,姜玄恨恨地在上面咬了個牙印。

兩個人鬧了這麽一出,陳林又笑起來,姜玄湊過去吻他,他便張開嘴,和姜玄交換了些口水。吻過這一遭,姜玄俯下身問陳林:“所以有什麽驚喜?不是說回家給我看嗎?”陳林把他推開,從沙發底下把布袋子拎出來,裏面居然是一大罐蜂巢。姜玄楞了一下,問他:“就這個啊?”

陳林翻個白眼,把他推開,才說:“前兩天誰嚷嚷著要吃豬肉脯的?一會兒就給你做。給你做一盆,我不在家你就天天啃吧你!”

姜玄一把抱住陳林,吼著:“陳老師我愛你!你是電你是光!”陳林伸出一根手指頭把他額頭頂開,嚴肅地說:“好好說話,別耍流氓。下面棍子離我遠點,我要進廚房了啊。”

姜玄低頭看了看自己蓄勢待發的小兄弟,默默地捂住。陳林翻身從沙發上坐起來,踩著鞋進廚房了。姜玄看著他的背影,倒在沙發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不是激動地想日他,他只是想日他。

突如其來的短暫分別、莫名泡湯的出行計劃、討好走心的補償方式,陳林真是一手給他驚喜、一手給他驚嚇,姜玄覺得自己心裏面對著陳林都要起不來波瀾了,他真正感覺到自己到了倦怠期。愛一個人總是像在冒險,而姜玄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腎上腺素在這奇怪的時間點停止了分泌。他感到頹喪、懈怠、不知所謂。他隔著門聽見陳林在廚房擺弄烤箱的聲音,心裏竟然覺得有種奇異的平靜,這感覺像是生活在玻璃毛坯裏,隔著一層朦朧。生活中的一切仍然是具有吸引力的,但不似以往了。

姜玄打開郵箱,把PPT發給了大主管,緊接著關上了電腦,走向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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