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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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姜玄打電話問過傅子坤,他們出去喝酒的晚上他最後跟誰呆在一起。傅子坤說他和仇振離開的時候,清醒的人只剩下姚渺和馮珵美。姜玄問得很隱晦,旁敲側擊加上虛虛實實,傅子坤只顧著和姜玄分享自己在洗手間忽閃忽閃壞掉燈的門口打炮的經歷,對他離開的時候姜玄是什麽樣兒半個字沒顧及。姜玄一邊聽著他張口閉口炫耀仇振器大活好射得多一邊機械式地在浴室擦地,只覺得日子被他過的像團亂麻。

掛了電話之後姜玄舉著手機沒動彈,坐在馬桶上翻微信。小唯不知道通過馮珵美還是傅子坤加了他好友,姜玄點開這小孩兒朋友圈,除了吃的就是玩的,天南海北地跑。拍的圖片倒是挺好看的,襯得他那張粉白地小臉都帶著年輕皮膚的光澤。姜玄看著他的照片,隨手點了個讚。

兩秒鐘之後小唯就給他發了條消息。姜玄挑了挑眉,點開,小唯說:“啊啊啊啊啊姜帥哥你給我點讚了!!!!!!!”

姜玄看著那一整條感嘆號都覺得視覺被強奸了。但小唯是個挺可愛的孩子,姜玄順手回了條:“旅游去了?京都挺不錯,可以去吃黃金蟹。”小唯嘿嘿直笑,發了個自拍給他。姜玄點開,發現他和馮珵美在一起,倆人圍著條很長的咖色圍巾,身後是常青的翠柏,和街邊商店櫥窗上貼出的214sale。姜玄的手在屏幕上點了兩下,最終點在馮珵美臉上。他按掉照片,給小唯發了句“你們好好玩。我去做飯了。”然後發了個拜拜的手勢,就退了微信。

姜玄站在洗手臺前洗手,看著水流從他手指縫中間流過去。他仍舊對那晚沒什麽具體的印象。只記得他將什麽人當成過陳林吻了。

到底是姚渺,還是馮珵美。

姜玄覺得自己如果真的吻了誰,八成是姚渺,他的聲音太像陳林,姜玄覺得自己抵擋不了這誘惑。但他又不能百分百確定。他心底隱隱約約有種感覺,倘若他真的在某個半醉半醒的時刻吻了誰,那個人絕不會是個像陳林的人。他太熟悉陳林了,這熟悉刻在骨頭裏、刻在呼吸裏、刻在本能裏,他但凡仍舊存著一些理智,就不會真的認錯陳林。若是這樣排除過去,反而馮珵美更有可能。

這感覺簡直叫姜玄毛骨悚然。他吻馮珵美?這簡直荒謬。他幹嘛要吻他?他可以同他聊天、同他抱怨、同他訴說和分享一些彼此才知道的對伴侶的執念和遺憾,但他不會吻他。馮珵美是那樣特殊的一個朋友,不像傅子坤那樣近,近到甚至不能夠也不可以對他敞開一些私人感情的邊角,也不像同事那樣遠,遠到只能夠聊一些官方而無聊的八卦和吐槽。他和他是同類,各種意義上的。性格、想法、取向、經歷。他們是命運恰好安排給對方的那個朋友,錯過任何一個時機都不會再有這樣的友誼——又或者不是友誼,他得用個別的詞來形容他們之間的交往。他們沒說過太多的話,但他們之間有種莫名其妙的聯系,在一些個不快的時候、低落的時候、沈默的時候,他們似乎成了對方唯一可以與之交流的對象。這感覺既奇怪又自然到幾乎讓人不能辯駁,姜玄並不能定義這種覆雜而微妙的關系,說友誼仿佛定義的太淺了些,但說別的又似乎不大對勁。

可姜玄知道自己不會去吻他的。或者,不該說不會。他根本不會想去吻除了陳林外的任何人,但倘若這事情不幸發生了,姜玄知道,這個人尤其不該、不能、不可以是馮珵美。他隱約感覺到他和馮珵美之間具有某種覆雜的聯結。這感覺讓他能在一些紛亂的時候暫時逃避,走一條捷徑,又或者是一個暫時的避風港。在他們單獨處在一起的時候,他能從某種沈悶和壓抑中獲得暫時的解脫,那感覺很放松,甚至帶著某種令人迷戀的觸感。如果不是他們都還有事,又或者小唯突然出現,姜玄肯定,他們會繼續聊下去,直到再到某個時間點,他或者他該離開的時候。

這感覺讓姜玄意識到,他們之間或許是危險的。在他這個狀態,在他這個時候,突然想要或者說已經開始和一個年輕男孩的友誼,這是個不安定的元素。姜玄甚至能夠感覺到這糖衣下面滋滋冒著火星的絨芯子,那是個炸彈。

所以他不能去吻他。即便是真的,那也不行。

姜玄突然很慶幸自己的遺忘,這意味著他仍舊保有某種程度上的堅持——一種陳林需要而他也需要的東西。出於要求、出於渴望、出於必須。

於是他決意忘掉這件事。就當作自己真的毫無知覺,全然忘記。

年假結束之後,二月已經過了一半。姜玄回到工作崗位上第一天,就被大主管叫去開大會。說是有新的項目要審核。姜玄一看議程,有一項剛好是自己之前提交的一個項目總結書,是說變速箱的改造和空濾減壓的研究報告。姜玄不知道說這玩意幹什麽,但還是答應著跟去。

開會之前,小金敲他辦公室的門,姜玄喊他進去。小金拿了個文件,說是年前銷售問的計劃,已經做好了,用不用現在送過去。

姜玄點點頭叫他送過去。但是小金剛一轉身,姜玄又立刻把他叫住。

小金轉過身來,問他:“怎麽了,組長?”

姜玄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把他叫住了,看了小金一眼,定了定神,才說:“你去調參數吧,我去送。”

於是姜玄自己走了一趟銷售部。他們辦公室和財務不在一個樓層,姜玄按了電梯,看著電梯一點點往下降,他心中卻無端端生出點焦躁。他強壓下這股怪異的感覺,走進銷售的樓層去。他推門進去,裏面的人也是忙忙碌碌的,老周正站在辦公室門口往外看,見到姜玄進來,沖他揚了揚手。姜玄往裏走,看見幾個熟人,打了招呼,卻沒看到馮珵美。姜玄把腳步放慢了,一格一格看過去,卻看到馮珵美桌上幹幹凈凈,人像是沒回來過似的。他心裏一下揪起來。

他走進老周辦公室,把資料給老周。老周倒是和氣得很,問他:“誒,你怎麽自己過來了?不是說小金來送嗎?”姜玄擺擺手,說:“這不放了個假麽,過來跟你打個招呼。”老周笑起來,姜玄也笑。老周轉身從自己桌上提了一袋茶葉給姜玄,說:“給你們帶的。”姜玄笑了笑,才說:“喲,還有新年禮物了!”倆人嘻嘻哈哈的,老周送了姜玄出門。

臨走到門口的時候,姜玄佯裝隨意地問老周:“誒,小馮呢?上次他跟我們一起去談項目,還給我們請了一次盒飯,小金說那家盒飯挺好吃,讓我問問他哪訂的。”老周聽了他的話,猛地一拍手,“啪”的一聲。

姜玄被他嚇了一跳,心裏怦怦直跳,但臉色仍舊維持著。

老周咧嘴一笑,說:“他出差去了啊,你來晚了,他半小時前剛走!沒事兒,等他回來我幫你問他啊!”姜玄點點頭,跟他寒暄了兩句,轉身推門走了。

他站在走廊裏,不知怎麽的,竟然長舒了一口氣。像是松懈,又像是嘆息。

姜玄趁著從銷售部回去的路上躲在吸煙室抽了根煙。

吸煙室很安靜,桌上放著的咖啡甚至都沒有沖好。水壺裏只有熱水。茶包倒是充盈著,除了紅茶以外還增加了綠茶。姜玄順手撥了兩下,卻沒有給自己倒水。他站在窗臺前,掏出打火機來給自己點了根煙。有點嗆,但是剛好用來提神。

姜玄掏出手機,點開微信,又關上。轉而找到馮珵美的號碼,按了發送信息。跳到短信頁面,姜玄看著二十六鍵鍵盤,又不知道打些什麽。屏幕上寫著“我你這那在是一”,姜玄看著看著,吸了口煙,按了個“你”,緊接著跳出來“的們是說就也要會”,他看了看,又把這個字刪了。

他看了屏幕有一會兒,信息頁面還是他們上次發短信的時候留的那句“好,下班後二十分鐘南門見。”

簡潔明了。

姜玄想了想,打了句“祝出差順利。”他剛想發,手指又轉回去,把“祝”去掉了。看了看,又把整句話都刪掉。然後把手機一關,放回兜裏。

之後的會議開得沈悶無比,除了工程的述職就是財務那邊的克扣,姜玄聽著大主管和財務總監來回打太極,覺得既無聊又無趣,但還是得迎著頭皮回答一下專業的技術研發問題,以及反覆的強調他們搞開發的是真的省吃儉用沒有浪費一顆公糧。

等到會開到中午終於閑下來,姜玄看著對面坐著的財務副總監輕輕撥了下散到耳邊的頭發,然後一言不發地把一直寫寫畫畫的那張紙遞給總監,之後靠過去輕輕說了什麽,就跟總監點點頭離開了。

他走之前轉頭看了屋裏所有人一眼,整個會議室除了姜玄的大主管和財務總監以外,沒人比他職務還高,但他仍舊輕輕沖著空氣點了點頭,居高臨下地,像是對著所有人、又像是沒有對任何人,然後才轉身。姜玄看著他,感覺到一股冷淡的疏遠。姜玄挑了挑眉。

就在這時,副總監又轉過身來,重新走回座位邊上,伸手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鋼筆,然後擡起頭來,看了一眼對面——

就是這一眼,姜玄和他對上了視線。這位鐘副總監神情冷淡、上下打量了一下姜玄,隨即轉過頭去,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姜玄被他看得一楞,前後檢查了一下自己,也覺得沒問題,實在不明白是怎麽了,最終歸功於財務對他們這些工程狗的不爽。

接下去半個月,由於放假積累了不少工作,大家都忙得團團轉,姜玄在公司天天加班,晚上回家的時候幾乎每天陳林都靠在沙發上睡著覺等他。直到姜玄加班一周多,大主管看他面色實在不佳,就把他趕回去睡覺了。

姜玄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多,陳林坐在書房看書,外面門一開,他就跑出來。姜玄站在門口,看見陳林從屋裏走出來,睡衣外面還披著個外套,腳上踩著毛拖鞋,褲腳搭在腳面上。姜玄張開雙臂,陳林抱了抱他,姜玄摸了摸陳林後頸,才說:“來,你先松開,我洗個澡,身上臟。”

之後姜玄去沖了個戰鬥澡。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聞見廚房飄出來一股冬瓜豬骨湯的味道。他走進廚房去,看到陳林在熱湯。姜玄舉著浴巾胡亂擦了擦頭發,站在陳林身後。他看著陳林的背影,陳林好像在家養回來一些肉,肩膀看起來比之前厚了一些。

姜玄說:“好香啊。”陳林轉過來,把姜玄拉到身邊來,然後按著姜玄的毛巾給他擦頭發。姜玄低下頭去,伸出雙臂摟著陳林的腰,脊背弓起來,累的壓在陳林身上都起不來。陳林給他擦頭發,一邊擦一邊說:“你別睡啊!喝點湯再睡!”

姜玄最終頂著睡衣喝了碗湯,然後被陳林推著上床睡覺。睡著的時候他才想起來自己的臟衣服還沒扔進洗衣機裏,但是他太累了,抓著陳林的手就睡著了,根本來不及說話。

第二天早起的時候,姜玄甚至不能從床上立刻爬起來。他倒在床上,感覺到後腦一陣刺痛。他趴在床鋪上,不想動、也不想說話。陳林做好早飯回到臥室,就看到他趴在那。陳林趴在床上推推他,姜玄抓著陳林的手,放到嘴邊吻了吻,低聲說:“林林,我再睡會兒。”

陳林索性坐在床頭,關了壁燈,兩個人在黑暗裏什麽話都不說,陳林就那麽陪著他。那空氣很靜,姜玄趴在床上,陳林的大腿貼著他的太陽穴,他的手放在陳林膝蓋上。他感覺到陳林向他靠近,輕輕地捏著他的後頸,五指在他的頸椎兩側慢慢地按摩。姜玄動了動,陳林又給他捏了捏肩膀。

姜玄這才稍微爬起來一些,對陳林說:“林林,我起來吧。”他說著話,卻沒什麽大動作,腦子太重、肩背上每一寸肉都在痛。陳林扶著他的頭,然後向他湊近了些,把他的頭擱在自己大腿上。姜玄枕著陳林大腿,感覺到緊致的肌肉在自己腦袋下面,承受著他頭頸的重量。

他閉著眼睛,感覺到陳林的手放在他額頭上。姜玄低聲說:“沒發燒,沒事兒。”

陳林的手移動到他太陽穴上。姜玄感覺到陳林彎下腰,距離自己很近。他問陳林:“幾點了?”陳林低聲說:“還早呢,我把早飯給你裝起來,你到公司吃吧。”說著,他低下頭去,輕輕吻了吻姜玄的額頭。然後他的雙手按在姜玄兩側的太陽穴上,食指和中指抵著那處,慢慢地、緩緩地揉按著。

姜玄的意識沈浸到夢境中去,他聞到陳林衣服上低沈的精油味,那些味道順著他的呼吸進到他的喉嚨裏、肺裏,他感覺到他被這個味道催眠了。他的意思在陳林的懷抱中逐漸下沈,像是被溫柔的水波包裹,又像是羽毛托起。姜玄小聲說:“林林……”

陳林低下頭來,輕聲問他:“嗯?”

姜玄說:“你身上真暖和。”陳林抱他抱得更緊了些。姜玄伸手過去握住陳林的手腕,拇指摩擦著陳林的脈搏。

然後他的手機響了。震動的聲音在昏暗而安靜的清晨格外明顯。姜玄忍不住呻吟了一聲。陳林笑了。姜玄坐起來,而陳林走過去,給他把手機從地上撿起來。

姜玄揉著眼睛,他看著陳林舉著手機向他走過來,清晨太暗,陳林又背著光。姜玄只看到陳林伸出來的一截手腕,窗簾縫隙中透出來的一些光罩在他的手腕上,姜玄的手機屏幕閃著光,上面寫著“大主管”,而他們兩個,被這束光分割在了兩片幽暗之中。

姜玄接起電話。大主管說:“姜玄啊,你得出個差。”

他的聲音很清楚,陳林在姜玄旁邊嘆了口氣。

姜玄伸手捏了捏陳林的手心,陳林也反握住他的。昏暗中,只有他們交握的手上映著窗簾縫隙透出來的那點光,或者是在緬懷他們難得的溫存清晨,又或者只是某種不太平的預警。

可惜姜玄擡起頭,並不能看到陳林失望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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