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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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馬燈?”葉希笑了起來, “走馬燈可不夠,走馬燈太小了,走馬燈太慢了……”

寧谷看著這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但完全陌生, 找不到一丁點熟悉的人, 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麽做了。

砍掉這只手。

直接砍就可以嗎?

殺了葉希,就結束了嗎?

如果是這樣……

結束的時候,世界還在嗎?

結束的時候,世界停在哪裏?

“這是我的銀河, ”葉希說,“沒有邊際, 沒有盡頭, 沒有開始,沒有結束,沒有時間, 沒有空間……無數的主城,隨機出現,隨機發展,只有毀滅是必然。”

“你的世界,”連川看了一眼窗外, 又轉回頭來看著葉希, “最後怎麽樣了?”

葉希看著他,聲音沈了下去:“黑暗。”

“像主城之外一樣嗎?”寧谷問。

“什麽都沒有,”葉希說,“無盡的,空洞的,黑暗, 我的世界已經不存在了,早就不存在了。”

“那些藍天,青草,”寧谷說,“公園,電影院……”

“那是2030年10月7日,”葉希說,“一個早就已經不存在了的時間,幾個葉希成為不存在的那一瞬間,一個時間定格,一個腦內的瞬間。”

“一切都只在一念之間。”連川說。

“是的。”葉希點頭。

“我們只是葉希的一念之間,”連川說得很慢,“我們不是一批實驗品,不是一組數據,我們只是一個已經消失的世界裏一個早就死了的人的……殘念。”

“是執念,”葉希說,“痛苦,絕望,恐懼,不甘,無奈,所有所有一切的執念。”

“所以,精神力在主城會這麽重要,”連川說,“因為這是所有世界的基石。”

“也許吧,”葉希說,“我從來沒有想過精神上的痛苦會遠勝於其它。”

“既然這就是你安排的世界,你的執念……”寧谷說。

“是葉希的。”葉希說。

“我才不管是誰的!”寧谷提高了聲音,“愛是誰的就是誰的!總之就是你們那幾個分裂玩意兒的。”

葉希沒說話,看著他。

“為什麽還要管理員?”寧谷說,“殺了就殺了,摳了腦子出來幹什麽?管理員又為什麽非讓我們選擇,我們連數據都不是,選擇個屁呢?”

“讓他們看到我看到的,聽到我聽到的,感受到我感受的,”葉希說,“他們帶給我的一切,他們都要自己嘗一遍。”

這是我們唯一能為你們做的。

連川想到了小紅的這句話。

選擇。

選擇不是葉希給的,選擇是管理員給的。

管理員唯一能夠違背葉希意志的掙紮,就是讓每一個能見到他們的人,有選擇的機會。

選擇結束葉希的世界,還是繼續。

“要選擇嗎?”葉希問,慢慢向後退著。

“選擇什麽?”寧谷問。

“管理員讓你們選擇的,”葉希說,“不過我可以給你們一個體驗的機會,從來沒有人到過這裏,從來沒有人見過任何一個葉希,所以給你一個體驗的機會。”

葉希的話有些不對,從“你們”變成了“你”。

這個“你”,指的是誰?

四周開始失去顏色,走廊墻上寫著的字失去了顏色,門窗失去了顏色,眼前的葉希也漸漸失去了顏色,就連窗外熊熊燃燒著的火,也失去了顏色。

一切都被抽去了顏色,只剩了一種透明的,發暗的,又帶著窒息感的黃色。

陳舊而絕望。

寧谷不知道這是什麽樣的“體驗”,但走到了這一步,他已經無所謂前面是什麽了,只要……他的手往旁邊撈了一把。

沒有碰到連川的手。

他猛地轉過頭的時候,發現連川跟四周所有的東西一樣,也被抽離了色彩,只還剩了那種窒息的,仿佛已經過了一萬年的黃色。

震驚之中他揮著胳膊往連川身上抓過去,卻什麽都沒有碰到。

“連川!”寧谷吼了一聲。

連川就像是一個被定格了的畫面,沒有了任何回應。

“你!”寧谷轉頭指著葉希,“你幹了什麽!”

“他是不存在的,”葉希的聲音從不知道什麽地方傳來,“一切都不存在,只有你,你是葉希的投射……”

“投什麽射!”寧谷吼,眼前的葉希跟連川一樣,已經變成了一個定格了的失色的畫面,對於他的聲音不再有任何反應。

“連川!”寧谷又轉過頭沖回了連川面前,小心地擡起手,慢慢伸向連川的臉,“連狗?”

手從連川的臉上穿過,甚至連一絲溫度都沒有感受到。

他看到自己顫抖著的手指,就那麽從連川的身體中劃過,一次,兩次。

“取消!”寧谷沖回葉希面前,沖著他的畫面瘋狂地攪動,還踹了兩腳,直接蹬空了,抻得他大腿根兒疼。

“取消!我不體驗了!”寧谷吼,“葉希!葉希希!葉什麽……我不體驗!取消!”

四周一片寂靜,除了自己的聲音,他再也沒聽到任何聲響。

“連川,”寧谷走回連川面前,感覺自己聲音都開始抖,“連川,你能聽到嗎?”

“參宿四,”寧谷盯著連川的眼睛,連川的視線落在他身後的某個地方,但他卻始終找不到焦點,“喚醒。”

“參宿四,喚醒!”

“參宿四!喚醒!”

“參宿四!”寧谷吼,“喚醒!喚醒!喚醒!”

失去了色彩的整個世界裏,似乎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

絕望而寂寞。

寧谷在連川身邊站了很久。

也許沒有很久。

沒有時間。

時間都是不存在的。

自己也是不存在的。

“連川,”寧谷吸了吸鼻子,往自己臉上摸了一把,摸到了眼淚,他感覺有些沒面子,擡起胳膊把眼淚蹭在了袖子上,“你等我一下,我出去轉一圈,看看有沒有什麽別的機關。”

“等我啊,”他往窗邊走了兩步,又停下了回頭看著連川,“你要是回來了就喊,我要是沒聽到你就出去找我,你肯定能找到我的,你那麽厲害……”

寧谷從窗口跳了出去。

落在了醫院的院子裏。

之前燃燒著的火,也已經都定格在了某個跳動的瞬間。

寧谷走到登記室,看到了桌上的那個登記冊,已經燒掉了多半。

翻開的最後一頁燒掉了半張,只還剩下了他和連川之前看到的那一點,2030.10.7。

他伸手在數字上摸了一下,指尖穿過紙面,穿過桌面,向輕輕劃過。

走出醫院的大門,整個世界都是靜止的,覆蓋著空洞的黃色。

像是有人用一塊巨大的黃色的塑料紙包在了世界之外,陽光照進來的時候,別的顏色都被抽去了。

這景象比黑暗更讓人絕望。

寧谷站在大街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該幹什麽。

他寧可站在鬼城的黑霧裏,站在寒風裏,站在無盡的黑暗裏。

他轉過身,順著一個方向開始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從已經破損了的房子中穿過,從大火裏穿過,從湖面上穿過,從大片的花叢裏穿過……

他不知道這個所謂的體驗需要體驗多久,畢竟時間都是不存在的。

6000步。

他數著。

又6000步。

他始終沒有走出安康醫院和沙湖公園這一片,反反覆覆,不斷地走回原地。

如果這是葉希的記憶,葉希的一念之間,也許因為什麽原因,他這一生都沒有離開過這一片,沒有去過別的地方,哪怕是世界最後一瞬間的定格。

也只有這一點。

那麽大的,那麽美好的,那麽明亮的,那麽多顏色的世界,卻再也沒有了。

甚至從未見到過。

絕望。

寧谷像是突然明白了九翼說的,棺材裏裝的那一方藍天,是絕望。

如果從未見過,世界就只是自己。

見過了卻永遠無法擁有,世界就是絕望。

寧谷走回了醫院。

連川還站在走廊裏,沒有任何變化。

寧谷站在他面前。

“我要帶你回去,”寧谷說,“哪怕只是一個幻境,一個從不存在的世界,那也是我們活過的地方。”

“砍掉那只手,也許會讓一切都消失,”寧谷說,“那就不砍,我要永遠存在,如果有出口,我要找到出口,如果沒有出口,我就是出口,我要活在每一個我經歷的主城裏,我活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是我存在的證明。”

“葉希,”寧谷擡起頭,“你聽得到嗎?”

“每一個主城都有你自己的投射,”寧谷說,“但是能見到你的,只有我。”

“我不是什麽投射,我就是那個變數,我叫寧谷,我會活過每一代主城,我一定會穿過每一次毀滅,你的世界沒有了,我的世界永遠在。”

連川有了變化。

四周也一同有了變化。

壓抑的透明黃色慢慢褪去,變成了斑駁的灰色。

接著整個世界就像是老舊的墻皮,開始慢慢地脫落。

脫落的地方,都是黑色。

寧谷站站,一動不動,只是盯著慢慢脫落得消失在黑暗裏的連川。

當黑暗完全包裹住了寧谷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像是懸空了。

但手裏卻漸漸有了感覺。

他猛地握緊了手。

手心裏立刻傳來了回應。

連川熟悉的那一下反握讓他瞬間就感覺到了自己的眼淚從眼角湧了出來。

“連狗?”他輕輕喊了一聲。

“嗯。”連川應了一聲。

寧谷沒再說話,側過身猛地往旁邊摟了過去,抱住了連川。

“是你嗎?”他顫抖著聲音。

“是。”連川在他背上拍了拍。

“你去哪裏了?”寧谷收緊胳膊。

“我哪裏都沒去,”連川輕聲說,“怎麽了?”

“我不知道,”寧谷說,“我找不到你了,我差點兒這輩子都找不到你了,不,差點兒永遠都找不到你了。”

“是因為找不到路麽?”連川問,“回去了問九翼要一點腦子吧,他反正不太想要。”

寧谷楞了楞,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差點兒喘不過氣來。

“我們現在在哪裏?”寧谷笑了半天才想起來問了一句。

他和連川現在就這麽懸在黑暗裏,看不到任何東西。

但哪怕是這樣,只要知道連川就在自己旁邊,他就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甚至可以忽略處境。

“不知道,”連川說,“還在葉希的意識裏吧,如果你是他在這些世界裏的投射,應該會看到更多……”

“我的影子能看到我嗎?”寧谷問。

“我不知道。”連川回答。

“如果我的影子能站在我的面前,”寧谷說,“他還是我的影子嗎?”

連川沒有說話。

“如果清道夫要毀滅一切,”寧谷說,“我殺了清道夫,世界還會毀滅嗎?”

連川的手摸到了寧谷的臉上。

“幹嘛?”寧谷用臉往他手心裏壓了壓。

“你剛看到了什麽?”連川問,“都不太像你了。”

“是不是很酷?”寧谷問。

“……又像了。”連川說。

寧谷笑了起來,在連川背上摸了摸:“你倒是一點兒都沒變,還是連川。”

黑暗還在繼續。

寧谷幾次伸出手往旁邊探索著,想摸摸有沒有別的東西,但什麽都沒有。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寧谷問。

“可能是最後。”連川說。

“什麽最後?”寧谷沒明白。

“葉希最後的意識,”連川說,“一切都消失了,時間沒有了,空間沒有了。”

“你是說我們就永遠這麽掛在這裏了?”寧谷說。

“也有這種可能,”連川說,“不是掛在這裏,是在這裏停下了,所有一切,都停止了。”

“沒有,”寧谷說,“沒有,我們還在,我們能說話,能思考,只要我們還在,就還在往前。”

連川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

“幹嘛!”寧谷提高聲音。

“你剛到底碰到什麽了?”連川問。

寧谷沈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剛整個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所有的東西,包括你和葉希,都變成了照片,很舊的那種,黃黃的。”

“是麽,”連川說,“那裏應該就是最後一秒。”

“非常……絕望,”寧谷低頭,把下巴往連川肩上壓,“葉希說,所有的都不存在,你也不存在……我在想,是不是如果我選擇砍掉拿著走馬燈的那只手,最終就是那樣了,在一個永遠也出不去的‘最後一秒’裏。”

“也許,所以管理員給出的選擇,”連川說,“就是這樣,你是選擇回到不停毀滅永遠掙紮著的世界裏,還是選擇結束一切,回歸‘最後一秒’。”

“管理員給的機會,”寧谷說,“並不是葉希給的,對嗎?”

“是的,”連川說,“葉希從沒有給過我們選擇的機會。”

“他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見到來自他的那些毀滅銀河裏的我們,”寧谷說,“如果我不選擇呢?兩個我都不選,有別的路嗎?”

“既然時間不存在,”連川說,“就沒有未來和過去。”

“說人話。”寧谷說。

“我們完全不用順著向前走,”連川說,“我們可以回過頭走,殺了清道夫,沒有出口,就創造一個出口。”

“我就是出口。”

“你就是出口。”

兩人的側方,遠處出現了一點亮光。

寧谷轉過頭去的時候,亮光變成了兩點,三點……

像星星一樣。

不知道是他們正在向那邊移動,還是那些亮光在向這邊飛過來,一片的亮光慢慢變大。

最先出現的那一點亮光變成了巴掌大的一片,能看到光裏有什麽東西在晃動。

更近一些的時候,他們看清了光裏晃動著的,是人影。

“我要見管理員。”

寧谷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密鑰。”

“EXIT。”

“你是誰?”

“我說過,我會在每一代主城裏活著,我的世界永遠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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