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臺長看過視頻後，並沒有太大反應，反問許苑：“你希望我怎麽做？”

聽到他說“就這”兩個字時，許苑心裏已經涼了大半，冷笑道：“您覺得應該怎麽處理呢？”

副臺長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實際上從這視頻裏也看不出來他做了什麽，你這麽說未免有些牽強，我看現今社會男人真的不容易，不小心碰到手啊腳的就要被告性騷擾，這三個字好像萬能一樣。”

這一番話聽得許苑白眼差點翻到天靈蓋。

她現在明白了，這個地方從根上就爛透了。

副臺長大概也是看她臉色不好，又說道：“不過嘛，你畢竟是女孩子，總不能拿自己清白開玩笑，你想要個說法我能理解，這件事確實不宜鬧大，這樣，我讓他給你賠禮道歉？”

“賠禮道歉？”許苑聽笑了，“您應該讓他直接滾蛋，您知道他在臺裏騷擾過多少女同事嗎？”

副臺長皺眉道：“我說了，別動不動就性騷擾，工作中有肢體接觸很正常，如果你不能適應，那就換個環境。”

許苑聽明白他潛臺詞，本來也正有此意，“我的確無法適應，所以既然他不滾，那麽我走。”

許苑回去後直接遞交了辭職信，一周內做完了所有交接工作，正式離開了北陽電視臺。

副臺長後來還是怕她把事鬧大，降了蘇擇的職務把他調到了另外的部門，說算是給了她一個說法。

不過許苑已經都不care了。

所有工作上的煩心事從此徹底跟許苑的生活告一段落。

離職後的第二天，正好是李乘嘉的葬禮。

這一天下著小雨，陰雨天讓本來就沈重的心情變得更加沈重。

眾人排隊上前獻花，許苑一擡頭看見墓碑上李乘嘉笑容燦爛的照片，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她抹著眼淚，放好花，輕聲道：“在那邊，一定會有一個喜歡聽你講話的人。”

起身時，陸棄昨過來扶了她一下，揉了揉她頭。

吊唁完，陸棄昨說她妹妹也葬在這個陵園，想過去看看。

許苑之前從沒聽他提起過自己還有個妹妹，自然是要陪他一起去的。

等到了那兒，發現墓碑上貼著的是個五歲女孩兒的照片。

那張臉她極其熟悉，因為無數次噩夢一般的回憶裏，都有她。

而她竟然是陸棄昨的妹妹。

“她，是你妹妹？”許苑瞪大眼，不敢置信道。

陸棄昨清理著墓碑邊的雜草，說：“對，我妹，只比我小一歲。”他轉頭看向許苑，“說起來，也許你見過，以前我們都在孤兒院。”

許苑吞咽了下，心虛地移開視線，不敢說自己見過。

陸棄昨清理完雜草，擺放好白菊花，見許苑還在一直盯著他妹妹的照片看，解釋道：“這是我妹生前拍的最後一張照片，還是鄭媽媽留下的。”

也就是說，他妹妹五歲就死了。

也就是說，可能是她間接害死了他妹妹。

許苑想到這兒渾身冒冷汗，這一生都在逃避的事情，終於有一天血淋淋地擺在了她面前。

陸棄昨攬過她肩，沖著墓碑笑道：“小布丁，認識一下，這是嫂子。”

許苑勉強提了下嘴角，問道：“她才五歲，為什麽……？”

“因為……”陸棄昨眸光瞬間黯淡下來，有些不太想提的樣子。

許苑撫了撫他背脊，示意他不想說就算了。

回家後，許苑一個人渾渾噩噩待了一整天。

她不知道如果陸棄昨知道了當年那件事會怎麽看她，也不知道他們是否還能在一起，更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當年的事。

也許瞞著他是可以瞞一輩子，但她終生都要在愧疚和悔恨中度過了。

如果說了，那麽分手就是他們最後的結局。

陸棄昨結束行程已經晚上十點，想著許苑應該還沒睡，便從電梯出來直接去了她家。

客廳裏只開著一盞沙發邊的落地燈，許苑蜷在沙發裏睡著了，地上是一地的空酒罐。

空氣中有濃重的酒味，陸棄昨皺了眉，想把許苑抱到床上。

誰知手剛一伸過去，許苑就醒了。

“陸棄昨，你回來了？”許苑坐起身來，揉著眼。

陸棄昨揉揉她的頭，問道：“怎麽一個人喝這麽多酒，不開心？”

許苑搖搖頭，又覺得確實不開心，又點點頭。

她打了個酒嗝，說：“我讓中介把房子掛出去了，這房子我打算賣了。”

“為什麽？”陸棄昨詫異道。

許苑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說：“沒工作沒收入還背著房貸，太難了，所以賣了，我會先住到爸媽家去。”

陸棄昨：“別賣，房貸我先幫你還，你可以慢慢找工作，不急。”

許苑笑了，擡眼問道：“你跟我什麽關系就幫我還房貸？”

陸棄昨不滿地捏了下她臉，“我是你男朋友，你說我跟你什麽關系？”

許苑垂下眼，斂起嘴角的笑容。

再擡眼時，她認真道：“從此時此刻起，你不是了。”

“陸棄昨，我們分手吧。”

陸棄昨怔住，直直看了她半晌，最後彎腰給她收拾起地上的空酒罐。

許苑見他沒反應，又說一遍：“陸棄昨，我們分手吧，我們不合適。”

陸棄昨將手裏空酒瓶都扔進垃圾桶，不管許苑怎麽說都沒反應，也不反駁。

最後他將客廳都收拾幹凈了，過來抱起許苑往臥室走。

許苑無奈地靠在他肩頭，“陸棄昨，我剛剛說要跟你分手，你給我點反應好不好？”

陸棄昨低頭看她一眼，將她放到床上，吻了下她額頭，“你不過是喝醉了說胡話而已，睡一覺就好了。”

“我沒有喝醉，我清醒得很。”許苑坐起來，“我要跟你分手。”

陸棄昨嘆了口氣，拉過被子給她蓋上，“理由呢？”

理由？

許苑沈默了，糾結一整天，還是不敢說，怕說了從此連朋友也做不成。

陸棄昨擡起她臉，認真道：“現在，立刻，馬上，給我睡覺，如果明早你還說分手，”

提到分手兩個字，心猛地揪了一下，他頓了頓，才又道：“到時候我們再好好談談。”

說完，他轉身要走。

許苑卻在此時輕聲道：“你妹妹的死，可能跟我有關。”

陸棄昨停住腳步，轉頭問道：“胡說什麽，跟你有什麽關系？”

許苑曲起膝抱住自己，回憶著當時的情況，聲音有些顫抖：“那天，我親眼看見她被院長猥褻……”

那時她剛到那家孤兒院不久，和其他小朋友玩捉迷藏。

她一向膽子大又喜歡搞怪，知道他們不敢進院長辦公室，便藏在了院長辦公室裏間小屋的衣櫃裏。

她一開始只是趴在窗口，看外面有沒有別人找過來，後來聽見了院長說話的聲音，嚇得匆忙躲進衣櫃。

然而進來的不只有院長，還有一個小女孩。

女孩兒一直在哭，院長一邊打她一邊脫她的衣服褲子。

許苑一開始以為是要檢查身體，後來看到院長親她才意識到不對。

她縮在衣櫃裏抱著頭，聽著小女孩的哭聲，又震驚又害怕。

腦子裏有兩個她在相互拉扯。

出去。

不出去。

出去。

不出去。

……

許苑最終沒忍住哭出聲來，猛地推開衣櫃門跑了出去。

她不敢看院長有沒有追出來，只知道一直跑一直跑，結果從樓梯上滾下去，摔在一個人腳邊。

鄭媽媽將她抱起來，問她怎麽了。

她哭著一個字也講不出來，後來鄭媽媽將她抱回了宿舍。

後來鄭媽媽問她到底怎麽了，她才把看見的都說了。

然而鄭媽媽卻讓她當做沒看見，叫她說什麽也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

講到這裏，許苑將頭埋在手臂上，抖著肩哭了起來。

“對不起，我不該自己跑了，一定是我害死了她，我應該站出來幫她反抗的，但我沒有……”

“原來是你。”

許苑擡起頭，哭得梨花帶雨，哽咽著一直跟陸棄昨道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沒有對不起，你明明做了正確的決定。”陸棄昨眉眼間溫柔依舊，將她抱進懷裏。

許苑楞住，“什麽？”

“你這個笨蛋。”陸棄昨嘆了口氣，跟她解釋了後來的事情。

其實妹妹跟他講過這件事，還說幸好有個女生沖出來將手裏的衣架全扔向了院長然後跑了出去，院長當時嚇壞了，把妹妹趕出了辦公室，並且警告她不許亂說話。

也幸好那時候院長還沒來得及做什麽，而妹妹離開後就遇見了趕過來的鄭媽媽，鄭媽媽給她檢查了身體，後來便一直把她牽在身邊。

許苑沒想到後來事情是這麽發展的，這麽多年一直以為自己當時的軟弱膽小釀成了大禍，還以為那女孩肯定沒有逃脫院長的魔爪。

“我真的拿衣架扔他了？”她對此一點印象也沒有。

“扔了，我妹妹親口說的，我絕不會記錯，你大概當時受的刺激太大，記不住這些細節了。”陸棄昨說。

“那後來，她怎麽死的？”她問。

陸棄昨回憶著當時的情況，神色變得黯然。

“因為那次沒成功，院長一直在另找機會，後來趁鄭媽媽不註意抱走了小布丁，結果被我碰上，然後我們倆都被他打了一頓，也就是你在孤兒院後門遇到我的那一天。”

“後來你都知道了，我逃了出去，爺爺了解完我的事情本來想去孤兒院領養小布丁，然而孤兒院給的消息是病死了。再後來鄭媽媽私下聯系到我，告訴我小布丁其實是那天被打得太重，送醫太晚，沒救得回來。”

他輕柔地抹去許苑臉上的淚珠，“許苑，這一切都是那個男人造成的，和你沒有半點關系，如果我早知道你為這件事愧疚了二十多年，我一定在見到你的第一面時就告訴你。”

許苑呆住了，“你說的都是真的？我沒有害死她，我還救了她？”

“真的。”陸棄昨把她攬進懷裏，吻著她的側臉，“不要再為這件事內疚，更不要因此和我分手。”

許苑一時間在他懷裏崩潰大哭，緊緊摟住他脖子，有種失而覆得的感覺。

不止是對陸棄昨失而覆得，還有她以為罪惡深重，其實可以伸手擁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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