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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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子!”

廣陵王看著底下重新混亂的戰場,頓時火冒三丈地怒叱道:“我讓你們住手!”

哈達見他們竟沒一個人聽自己的,立馬揮手讓站在旁邊的士兵動手,手起刀落,那些驚惶不安地百姓立即死不瞑目的倒在了地上。

看到百姓被殺害的越來越多,廣陵王痛心疾首,厲聲道:“楚羨行!我讓你住手!聽到沒有!”

“你敢再過來一步,我們父子以後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楚晏置若罔聞,奮不顧身地沖到城墻底下,因為纏鬥太久,他體內的內力有些耗空,看著數米的城墻,一時竟提不起勁。

不遠處的重陽見他站著不動,瞬間明了了他的乏力,解決完擋在跟前的兩個匈奴,快步站到城墻下,沖著最近的幾個鬼騎兵吼道:“上來!”

那幾個鬼騎兵一楞,反應過來後,急忙踩著他的肩膀,在城墻邊築成一道堅實的人梯。

被壓在最底下的重陽喘著粗氣,看向旁邊的人影,咬牙切齒道:“上吧,世子。”

楚晏眼裏升起幾絲覆雜,“謝了。”

隨後便踩在鬼騎軍的肩膀上,一步一步攀了上去,底下的哈達見他們快要把廣陵王救下來了,心裏又急又慌,也不再管旁邊地上的百姓,拽過旁邊士兵手裏的長弓,往楚晏的背脊射去。

察覺到冰冷的殺意,楚晏敏銳地往旁邊一躲,那支羽箭擦過他肩膀,哈達見沒中,冷著臉剛想重射一箭,餘光卻瞥到那些穿著玄色盔甲的高大士兵不知何時竟解決了城樓底下的所有匈奴,勢不可擋地朝他們殺了過來。

哈達眼裏一驚,手裏忘了放箭,盯著這群古裏古怪,但又氣勢淩人的士兵,他竟從腳底竄上來一股從頭到腳冷下來的寒意。

他立馬朝旁邊的士兵招手道:“撤!”

“撤回城樓裏!”

楚晏已經踩在了最後一個鬼騎兵的肩膀上,揮劍砍斷了廣陵王綁在身上的繩子。

廣陵王也跟著極速下墜,楚晏忍著肩膀被撕裂的劇痛,快速拽住繩子的末端,驚險地把他吊在離地面不遠的地方,然後緩緩松了手,廣陵王平安地回到了地上。

楚晏攀著人梯下來,走上前解開了捆在廣陵王身上的粗繩。

手剛一活動開,廣陵王便是兩記毫不留情的巴掌揮落在楚晏的左右側頰上。

他臉紅筋爆,叱道:“我沒你這個兒子。”

“老子丟不起這個人!”

那雙眼裏是從未有過的失望和憤怒,顯然是對楚晏的行為感到羞恥,又感到痛惜和難過。

楚晏的臉上已經開始紅腫,映出五個清晰的指印,但他的神色依舊如往日般冷靜自若,淡淡道:“父王要殺要剮,等回去再說。”

“你叫我怎麽有臉回去!”廣陵王看著擺了一地的屍體,眼底盈著熱淚,哽塞道:“兒啊!他們可都是大慶的子民啊!”

“咱們祖祖輩輩護了這麽多年的百姓,怎麽到你,就變成棄之不顧了。”

他看向跪在遠處,還活著的百姓。他們眼裏均是恐懼和瑟縮,和見到匈奴時的神色毫無二致。

廣陵王心裏更是百感交集,驀地撲通一聲對著地上百姓的屍體跪下來。

“父王……”楚晏死死攥著拳頭,嘶啞著喊了聲。

他心知自己犯了他父王這裏的重罪。

這群百姓雖個個該死,但無一例外,皆是大慶的子民。

為將者,當擁君愛民。

可他不後悔。

說他沒有大將之風也好,說他胸襟不夠開闊也好,他就想同這些百姓一樣,當個人,不當英雄。

“走吧,父王。”楚晏皺著眉催促道。

金嵐在裏面拖延的時間應該快到了,此地不宜久留。

廣陵王心知現在該以大局為重,他沈下臉,鄭重地對著那些屍體叩了三個響頭。

楚晏見廣陵王竟行了這麽大的禮數,心裏升起幾分郁結合不快。

他不像廣陵王在黃土飛揚的沙場上生活這麽多年,心中也沒有他爺爺對他父王從小灌輸到大的忠義思想。

所以他做不成一個頂天立地,惹人稱讚的好將,到頭來只能做個自私卑劣的小人物。

楚晏雖不理解這舉動,但他尊重他父王的道義。

而且這頭多半是為了自己叩的。

叩完頭,廣陵王沒再多說,從地上重新站起來,冷冷瞪了眼旁邊的楚晏,隱怒道:“回去我再收拾你。”

楚晏神色冷漠,微微頷首,應了聲是。

見他毫無悔改的意思,廣陵王心裏惡氣更盛,但念及不是發火的時候,只能忍耐道:“讓你的這些兵,送活著的百姓出城。”

楚晏也不再跟他犟,睨了眼旁邊的重陽。

重陽急忙拱手行禮,招呼著旁邊的幾個鬼騎兵解開了那些百姓的繩子。

見手腳可以活動了,他們忙不疊地往城外奔去,重陽想追,楚晏淡淡道:“不用了。”

廣陵王想起城樓裏還困著應逐以及五萬士兵,不由重重地嘆了口氣。

現在若是貿然闖進去,不僅於事無補,恐怕還會賠了夫人又折兵。

好在匈奴為了牽制自己和羨行,不會對應逐和那些兵動手,所以他們暫時還是安全的。

先離開,再從長計議。

他剛想走,突然發現移動一步,大腿便像是扯著筋兒,剛剛被怒火沖暈了神志,沒察覺到痛,現在回過味來,倒是有些提不上勁兒。

楚晏察覺到後,幹脆彎下腰直接把站在原地的廣陵王背起來。

廣陵王這些日子消瘦不少,身體上的苦痛還好,更多的其實是心裏的負擔,憂心自己的兵,憂心大慶的民,甚至還憂心遠在皇城,病重在榻的皇上。

每天這樣的雙重折磨下,廣陵王已經形同枯槁,唯有一雙虎眼依舊如附明光,炯炯有神。

他眼裏一驚,反應過來後,倒也沒反抗,垂下目光看著他兒子寬闊精悍的肩膀。

原來……都長這麽大了。

廣陵王眼裏失神,呢喃著說:“你還小的時候,元旦回去,我背過你一次。”

“但好像也就一次,後來你長大了,也不要我背了。”

楚晏沈著臉沒說話,步伐邁的又大又快。

“剛剛可是把你打疼了?”廣陵王緩了氣,語氣也溫和下來,“我很少打你,除非你是真犯了大錯。”

“上一次是因為你說要給我找個男兒媳,這一次是因為你……犯了糊塗。”

最終他還是沒舍得把那四個難聽的字眼壓在自己兒子的頭上,用了句犯糊塗來掩蓋了楚晏的罪行。

“父王不求你能名揚天下,但望你能真心實意地去保衛大慶的國土,要像愛自己的女人一樣,護著他們。”

楚晏依舊沒開口,他以後做不到的事,一般開始就不會答應。

廣陵王哪能不明白他的小心思,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我犟不過你,現在老了,也管不動你。”

“不過我看那小郎中也是個心腸好的,你若是能改變些心性,想必更能討那小郎中歡心。”

為了讓楚晏認識到自己的過錯,他現在竟連這種話都搬出來了。一說完,廣陵王登時感覺一口老血堵住喉嚨,咽不下去,提不上來。

聽到傅時雨的名字,楚晏冰冷堅硬的神色倒有些瓦解,廣陵王瞥見柔和下來的側臉,心裏不禁五味雜陳,一時竟不知道是該感到慶幸,還是該感到可悲。

剛想開口,耳邊卻猝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道細微的破空聲。

他像是察覺到什麽,還未回頭,胸口便一陣撕裂的劇痛,隨後便陷入強烈的麻痹之中,身體中流淌的血液迅速往腳下竄去,廣陵王堅持回頭看了眼。

發現慶國公站在不遠處的城樓上,手裏高拿著弓箭,朽邁的臉上毫無表情,一雙磨礪的滄桑的眼睛卻情緒翻湧。

廣陵王默默回頭,見楚晏竟不知何時頓住了腳步。

“繼續走吧。”廣陵王淡淡道:“讓我在你背上待會兒。”

楚晏埋著頭,陰影完全抹去了他臉上的情緒,讓人猜不透他此刻心裏的想法。

良久後,他才緩緩擡起腳步,每一步都邁的很慢很沈,仿佛腳背壓著千斤頂,蜿蜒的血跡跟隨著他看不見的腳印,走向泛起魚肚白的晨曦裏。

身後跟著的重陽狠狠甩了自己兩巴掌,暗罵剛剛不該晃神。

他通紅著眼眶,盯著他們蹣跚前行的背影。

“五萬的兵要救。”廣陵王倒在楚晏的肩膀上,囑咐道:“城裏的百姓也不能坐視不管。”

楚晏不言許久,最後還是在廣陵王等待的沈默中,很是沙啞地應了聲好。

廣陵王這才徹徹底底地放下心,緩緩道:“父王不是不成全你和那小郎中。”

“我們楚家世代向來人丁稀少,到我這一輩,就剩下你一個人了。你老了後,孤苦無依,沒有子嗣,我在地底下看著不放心。”

楚晏喉嚨一哽,仿佛被萬千悲傷的情緒堵住心肺,良久,才輕聲說:“他是可以與我終生白首的人。”

廣陵王笑了笑,並不否認,“希望如此。”

他想起什麽,又道:“你大哥還在潢洲,雖說做了錯事,但好歹也是你親生生的一個大哥,無需接他回京,但還是得關照著些,畢竟他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楚晏默然地點了點頭。

“好了。”廣陵王吐出一口長氣,懷念又不舍的看著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的紅日,“為父只能陪你走到這裏了,羨行。”

“放不下的也只能放下了,這身重擔以後便交由你肩上,我也該好好休息了。”

“最後別叫我父王了,跟你小時候一樣,喚我聲父親吧。”

楚晏眼角微紅,這一刻的他終於毫不保留的對廣陵王卸下所有心防,以一個仰望著父親的兒子的身份,嗓音苦澀地喊了聲。

“……父親。”

“哎——”

廣陵王像小時候一般,慈祥又開懷地應了聲,隨後在第一束晨光的照耀下,永遠的合上了眼睛。

重陽看著一動不動站在前方的楚晏,招呼著那群鬼騎兵停下腳步,雙手摘下了扣著的頭盔,沈默不語地在原地站著。

良久,楚晏的肩膀才動了動,看向迎面照來的曙光,輕緩而沈穩有力的說:“向京上報,定遠將軍於隋慶四十一年間殉國。”

“最遲十日,我將帶著捷報與定遠將軍的遺體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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