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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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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陽城

重陽獨自一人回到了邊陲,路上罵了傅時雨一路,祖上十八代都被他咒了個幹凈,可當站在這處偏僻的院門前時,他心裏如同是打翻了調料罐,有些五味雜陳。

不知該如何同世子交代,也不知該如何告知傅公子的背叛。

在門外徘徊許久,他還是推門走了進去,頭一次感覺心情其實是有重量的,壓在他的肩頭,每一步都走得艱難緩慢。

本來抱著僥幸心理祈禱世子沒在,結果剛一走進院子,就看到不遠處的檐廊上杵著個高挑的玄色身影。

楚晏睨他一眼,淡淡道:“人呢?”

重陽如同被針戳了下心臟,黯然失色地垂下頭顱,“沒帶來。”

見他這幅模樣,楚晏心知恐怕是出了什麽岔子,眉峰微擰,“出什麽事了?”

“……”重陽一陣僵硬的沈默,許久後,才頂著楚晏不耐煩的視線,猶豫道:“傅……傅公子……”

楚晏冷若冰霜的臉上微微變色,“人在哪兒?”

“京……京城。”重陽唯唯諾諾地說。

他擡眼看了眼楚晏的神色,只見那張常年一副表情的人此刻竟翹起嘴角,連冷硬鋒利的棱角都顯得軟和了幾分。

本來臨到嘴邊的話,重陽突然有些說不出口了,他能明白世子對傅公子的感情。

眼神就像當年是燕褚每次受了重傷,蘇醒後,第一眼看到了陪伴在身旁的汐夫人。

如同是冬日暖陽化了積雪,陽光落進眼裏,深處盡是炙熱的明芒。

楚晏神色恢覆如常,見重陽臉色覆雜,他意識到什麽,重新問道:“他說了什麽?”

重陽心裏打不定主意,但想到世子一片真心錯付,猶豫片刻,還是沈著臉如實道:“傅公子是太子的人。”

長痛不如短痛,他幹脆閉著眼,吐出這句於對面這人來說,有些太過殘忍的事實,“他背叛了你。”

重陽等了許久,都沒等來楚晏的暴怒、質問、甚至慟哭……

他心裏古怪,小心翼翼地用餘光瞥了眼。

令重陽驚訝的是,心裏所預料的所有表情都未出現在這人臉上,相反楚晏還比之往日裏更平靜,重陽的話如同是落入深海裏的小石子,連水花都沒怎麽濺起來。

“世子……”重陽詫異道:“你不生氣?”

楚晏邁下石階,負手而立。

“我沒資格。”他眼裏失神,目光卻如炬,釘在黑夜裏的某一處。

重陽不解道:“可明明是傅公子對不起你。”

“我倒是希望如此。”楚晏冷著臉,眼神中難得透露出幾絲落寞,雖然轉瞬就被他掩飾著壓回如墨的眼底。

“但欠他最多的人,反而是我。”

重陽一臉納悶,沒聽懂,剛準備問,耳畔突地聽到院外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他神色驟變,“世子,你快走!”

楚晏依舊巋然不動地原地站著。重陽心急火燎,剛想提著刀拖延一會兒時間,結果緊閉的院門‘砰’的一聲被人踹飛了,眼前頓時濺起漫天灰塵,本就不清的景象現在更是變得朦朧混淆。

重陽剛準備趁亂,多砍幾個人頭,突地瞥見從塵土飛揚的夜色中走近一道嬌小身影。

“你!”待看清這人是誰後,他瞪大了牛眼,不敢置信道:“你怎麽來了?!”

話音剛落,一眾黑壓壓的高大軍隊也隨之整齊的踱步而來,腳步沈重有力,如同是撞在洪鐘上的鐘杵,光聽著便叫人心神震蕩,情緒澎湃。

重陽瞠目結舌地看著烏壓壓地鬼騎軍立在自己跟前,其中有一半的士兵紛紛單膝跪地,低頭聽候著吩咐。

“你們……”他楞了許久,腦子裏突地靈光一閃,“傅公子放你們來的?”

他神色激動,期盼著站在對面的金嵐能說一句話,肯定自己的猜測。

“豬頭。”金嵐長木倉跺在地上,“他怎麽可能放我們過來。”

“是我們趁他進宮,自己偷偷逃出來的。”

重陽張了張嘴,猶如從雲端落入深淵,大悲大喜地情感沖擊下,他一時竟變得啞口無言。

“進宮?”站在對面的楚晏倏地皺眉,神色陰霾地盯著他,“你說他進了宮?”

“對啊。”

對上他要吃人的視線,金嵐莫名有些頭皮發麻,但他向來膽大妄為,這一絲毛骨悚然退去後,他又重新變得目中無人起來。

“他是太子的人,不進宮難道還要來找你啊。”

楚晏攥了攥拳,沈聲道:“你們回去。”

“留重陽的兵在這裏。”

金嵐眼裏一怔,似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世子,他們不能走!”重陽也不讚同道:“我們現在需要鬼騎軍。”

楚晏陰著臉,“足夠了。”

“只用一半的鬼騎兵,我們同樣能打贏這場仗。”

金嵐在一旁冷笑,“你可想好了,我走了可不會再回來。”

“重陽那小子的兵跟他一樣,都是些沒腦子的廢物,你留他在身邊不僅幫不上忙,還倒給你添麻煩。”

“放你他娘的屁!”重陽怒紅著眼瞪他,改口道:“世子說的對,這地兒用不著你。”

金嵐吐了吐舌頭,沖他做了個滑稽的鬼臉,“你想我走,我偏不走,氣死你!”

楚晏像沒看到他倆的劍拔弩張,漠然開口,“不必,你”

話才剛出口,就被金嵐一臉不耐煩地插斷,“好不容易逃出來,你把我們趕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我說了,從今以後,老子就跟隨你了!我們一起除掉那狗太子和傅時雨那叛徒。”

“上次聽重陽在莊子裏說了這些事後,我就忍不了了。老子平生最恨這種玩弄心計的宵小之輩!”

“對!”重陽搭住他肩膀,附和道:“他還迷惑了傅公子。”

剛剛還勢同水火的兩人又同仇敵愾,好的像是連體嬰般,金嵐有點入戲太深道:“我看傅時雨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話音一落,對面猝然射過來一道冷冽逼人的視線。

秋風卷著殘葉打著轉的落下來,楚晏抿唇,下顎線繃的有些鋒利。

金嵐對上楚晏藏不住鷙氣的雙眸,心裏一怔,偷偷問著旁邊的重陽,“傅時雨同這人是何關系?”

重陽放低語氣告知,“傅公子是他的情人。”

“……”金嵐表情怪異,半晌開不了口。

皇宮

“太傅,你……你剛說什麽?”封長行一臉茫然地看著傅時雨手裏的那灘濃青色液體,久久回不了神。

“我……中蠱了?”

“死不了。”傅時雨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從懷裏掏出絲帕,仔細擦幹凈指縫裏的痕跡後,才淡淡道:“他幫了你,自然也會從你身上拿點東西。”

“有來有往,各取所需。”

封長行垂眸,神色恍惚地呢喃著,“太傅是說我被騙了……”

“談不上被騙。”傅時雨把臟了的絲帕塞進廣袖,“你也從他身上得到了好處。”

“不然皇上怎會躺在這裏。”

聽著他意有所指的嘲弄,封長行面上升起幾分赧然,“是我愚鈍了。”

他想起什麽,又重新對上傅時雨揣摩不透的眼神,輕聲問:“那太傅之所以來這裏,是準備向大臣揭發我嗎?”

“不。”傅時雨涼涼道:“你若能早日登基,於我也是好事,我不會阻攔你。”

說到底,如果這太子能登基,今個就算把隋慶帝殺了,他也不會多嘴,只是隋慶帝在位時並不昏庸,也沒多大過錯,殺君的罪名畢竟不好聽,再者皇位若來的名不正言不順,以後想必也坐不穩。

意識到自己就像個老父親,操著這些讓人煩躁的心,傅時雨無聲地在心裏嘆了口氣。

“我今日來,是想問皇上一些關於前朝的舊事。”他緩緩道。

封長行沈默地覷他一眼,不知在想些什麽,良久後,才邁步走到龍榻邊,拿出香囊放在隋慶帝的鼻尖聞了幾息。

隋慶帝悠悠睜眼,瞳孔渙散,鬢角雪白,眉宇間能清晰瞧出疲憊和灰敗,比之一年多以前器宇軒昂的一國之君,現在的皇帝只像個茍延殘喘的年邁老人。

傅時雨皺眉盯著隋慶帝不太清醒的神色,心裏有些愁悶到底能不能問出個所以然,腦子裏忽然想起什麽,他覷了眼站在一旁的封長行,“你既能用香控制他,為何不直接讓他立下傳位詔書。”

封長行面容冷凝地搖了搖頭,“這蠱並不能完全控制心智。”

“不瞞太傅,我其實不止一次把詔書擺在了皇上面前,但他每次要麽昏迷,要麽發狂,我擔心被人看出異樣,也不敢再輕舉妄動。”

傅時雨想起前世,隋慶帝被囚於冷宮,以封長行對他的恨意,折磨和酷刑自然少不了。

他偶爾見識了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封長行不知從何處找了十幾個男人,其中有敵國的俘虜,牢獄裏的重犯,還有身居此道的太監,強迫年近花甲的隋慶帝與他們行了龍陽之好。

隋慶帝雖撿回條命,但不堪受辱,最後還是在冷宮中自縊身亡,但哪怕如此,這位帝王最終還是沒把這份堂堂的傳位詔書交給自己虧欠了一生的兒子。

那時他心中對封長行的手段有些咋舌,但心裏又奇怪為何封長行會用此計來羞辱隋慶帝。

這件事他到現在也想不通,而且為何要找一些在古代身份低賤的男子……

不過,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

傅時雨看著呆坐著的隋慶帝,微微彎下腰,柔聲問道:“皇上?”

隋慶帝沒應,但空洞的瞳仁卻不明顯的轉了兩下。

“能聽得到嗎?”傅時雨再接再厲地問了遍。

這次隋慶帝終於在傅時雨平淡的註視下,微微點了點頭。

傅時雨松了口氣,從袖子裏摸出一塊饕餮紋的玉佩,遞到了隋慶帝的眼前,“這個您見過嗎?”

隋慶帝僵硬地移著眼珠子,緩緩定格在了傅時雨的手心,當看到那塊成色瑩亮,潤澤泛光的玉佩時,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姑爾寨。”

他氣若游絲地吐完這幾個字後,便像是耗空了所有力氣,胸口一陣劇烈急促的起伏。

傅時雨有些訝異為何隋慶帝會知曉姑爾寨,但既然知曉,那事情就好辦許多,他盯著隋慶帝震蕩不已的眼瞳,一字一頓,可以放慢速度,來讓自己吐字變得渾圓清晰。

“鳳璃鳴,南瑤。”他語氣像是在同隋慶帝娓娓道來的閑聊,“皇上認識嗎?”

隋慶帝木訥的臉上像是恢覆了一絲神采,但轉瞬又沈入了混沌的迷霧中,神志不清地吶吶道:“認……認識。”

站在身旁的封長行突然擰著眉開口,“太傅,這兩人何須問他,我也可以告知於你。”

“鳳璃鳴是前朝那位臭名昭著的昏君,南瑤是他的皇後,在皇上逼宮的前一年,已經葬身於火海之中。”

“……”

這個傅時雨其實已經在古籍上看過了,他真正想知道的不是這個,而是……

傅時雨重新看向隋慶帝,眼裏意味深長,幽幽道:“陛下可認識這位前朝皇後?”

“或者說……你們有什麽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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