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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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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醒了。”一道清冷的嗓音打破無邊無際的黑暗,傅時雨清楚看到眼前透進來一絲絲刺眼的亮光。

他睜開幹澀腫痛的眼睛,朝落那張滿是焦急的臉清晰映入眼底,傅時雨張了張嘴,喉嚨沙啞的像是破風簍,“朝……朝落?”

聽到這兩個字的朝落,蓄著的眼淚滑到了坑窪的臉上,她無聲地瘋狂點頭,哽咽喊道:“公子。”

傅時雨神色慘白地扯起嘴角,想替她抹去臉上的眼淚,但渾身酸軟無力,腦子也昏沈的厲害,像是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現在卻想不起來在夢境裏經歷了什麽。

“好久不見了。”

金玉相碰的聲音仿佛帶著股恍如隔世的滄桑,輕輕推開傅時雨記憶裏的閘門。

他擡起眼,突然感覺眼皮很是沈重,仿佛望一眼就耗光了他所有力氣,隨著目光落在那張熟悉的臉上,所有被毫無痕跡掩埋起來的碎片重新拼湊連接,傅時雨遲鈍地眨了下眼,腦子所有思緒都空了。

他下意識地問道:“你是誰?”

聽到這話,白發男人危險地瞇起眼,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到傅時雨跟前,什麽話也沒說,擡起兩指毫不客氣地敲了下傅時雨的腦門,冷笑道:“我是誰?”

“老子是你爹!”

話音剛落,他又摸了摸傅時雨被敲紅的眉心,皺眉呢喃了句,“重來一世,你腦子怎的不好使了。”

傅時雨混沌的腦子裏倏地清醒,條件反射地揮開他的手,語氣冰冷道:“莊樾?”

見他這副神色,莊樾的眼裏一亮,不顧傅時雨臉上的嫌惡,親熱地握住他涼透的手狠狠親了幾口,“乖兒子,你終於想起我了。”

傅時雨眼裏一沈,抽回被他握在掌心的手,煩躁道:“你怎麽在這兒?”

莊樾嘆了口氣,食指戳了戳他綁著布條的胸口,傅時雨察覺到痛意,低下頭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

莊樾見他神色怔忡,也不急,耐心等著他把所有的事情全部理順,這才不疾不徐地說:“現在你想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我們是不是該談談之前你答應的事了。”

傅時雨想從床榻上起身,但身上沒什麽力氣,朝落趕緊上前把他扶坐起來,順便幫他在背後墊了兩個玉枕。

莊樾掌心隨意地搭在傅時雨的大腿上,“現在中三石散的是你,你也不欠那條命了,這一世你徹徹底底切斷了跟他的源頭,所以咱們現在專心點,開始搞事業了啊。”

傅時雨平靜地睨他一眼,“楚晏人呢?”

“被我踹下山崖了。”莊樾聳了聳肩,事不關己地說:“我一看他就來氣,沒忍住。”

“好好的一個兒子,被他糟蹋成這幅鬼樣,踹一腳也不過分吧。”

傅時雨懶得理會這人口頭上的占便宜,低沈地咳嗽了兩聲,幽幽道:“你真只踹了一腳?”

莊樾臉上一僵,逃避似的從榻上起身,幹笑著說:“還送了點小東西。”

“什麽東西?”傅時雨冷冷道。

“……關於前世的一點點記憶。”

話音剛落,一個色澤潤亮的玉枕迎面砸了過來,莊樾驚險地往旁邊移了腳,一臉後怕地拍了拍胸口,罵道:“臥槽!”

“你這有點過分了啊,你這是弒父,乃大逆不道!”

傅時雨才剛醒,眉宇間還有幾分憔悴,一雙漆黑的眼睛卻森冷似幽潭,窺不見光,但整個人又帶著讓人發怵的理智。

他按了按漲疼的眉心,像是不願與莊樾多說,淡淡道:“把人弄出來。”

“不然別怪我發火。”

莊樾瞥他一眼,嘟囔道:“你不是跟他了斷幹凈了嗎?這麽在意他幹嘛。”

話音剛落,就對上了傅時雨沒什麽情緒的眼神,他喉嚨一哽,須臾後,嘆氣道:“行了行了,知道了,你放心,這段記憶走完,他就會出來了。”

“還有乖兒子,你既然沒事了,是不是也該啟程回京城了,太子那邊還需要你呢,等他登上皇位,你就趕緊回來繼承你爹的遺產吧。”

傅時雨努了努嘴角,沒開口,莊樾臉色瞬間陰沈下來,語氣冷凝道:“你不會想反悔吧?”

“……”傅時雨沈默半晌後,才冷淡道:“知道了。”

聽到他親口答應,莊樾這才放下心,說了句好好休息,轉身出去了,見他走後,傅時雨轉過臉看向朝落,“你怎麽也來了?”

朝落看著這樣的傅時雨,心裏突地感覺有些陌生,但又說不出什麽地方變了,不經意瞥到傅時雨那雙毫無笑意的眼睛,她才猛地驚覺。

……原來是這裏變了。

除非生氣,這雙漂亮的桃花眼裏向來都是含著笑意的,不會像現在這般,雖談不上冷漠,但總有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感。

回過神,見傅時雨還淡淡地盯著他,朝落急忙囁喏道:“那個人讓我跟來的。”

“……”

傅時雨嗯了聲,重新躺回了榻上。

“我這裏不用守著了,你去歇息吧。”

如若是以往,朝落肯定不願,但看著這樣這個既熟悉又好像很陌生的傅時雨,她躊躇片刻,還是乖乖退出了屋子。

見房裏終於空了下來,傅時雨想起與莊樾的交易,不禁緩緩嘆了口氣。

他按了按平穩跳動的胸口,楚晏兩世以來的臉緩緩在腦海裏重疊在一起。

傅時雨看著頭頂的帷幔,輕聲地呢喃道:“值不值暫且不論。”

“好在終歸是不欠你了。”

潮濕陰暗的地牢裏,發臭的雜草堆上到處竄著黑毛的大耗子,旮旯裏到處是大大小小的蛛網。

楚晏站在牢房外,看著地上被施了酷刑,遍體鱗傷的‘自己’,心裏一時百感交集。

傅時雨快來了。

他默默念叨了一句。

話音一落,一道弓著腰,穿著圓領窄袖長袍的太監匆匆從地牢外走進來。

看到牢房裏躺著的人影,他擡起頭,五官從陰影裏顯了出來,傅時雨神色覆雜地喊道:“世子。”

聽到他的聲音,地上的楚晏肩膀輕輕動了動,艱難地坐了起來,側過臉回頭往外面望去。

待看清那人的臉後,楚晏的表情陡然變得陰霾可怖,冷厲地逼問道:“這些日子你去哪兒了?”

傅時雨沒答,扔了個包袱進來,“別耽擱時間了,換上跟我走。”

楚晏打開包袱一看,發現是禁衛軍的盔甲和衣服,他只怔楞一瞬,立馬反應過來,撿起衣服快速地套在外面。

傅時雨拿出一串鑰匙,正站在牢房外試著鎖孔。

“時雨哥哥。”

兩人聽到聲音,各自的動作一頓,傅時雨回過頭,見睡著的楚東歌從茅草堆裏爬起來,正一臉驚喜地看著傅時雨,“你去哪兒了,世子一直在找你。”

“我也很擔心你。”

傅時雨始終保持著沈默,跟她簡短地對視一眼後,又重新回過頭試起了鑰匙,站在旁邊的楚晏清晰看到他手腕正在微微顫抖,他瞬間明白,這個人現在心裏也是煎熬的。

這重重把守的地牢,他帶一人出去,已經甚是吃力,更別提這人現在修為盡失,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沈言亭已經出去了。”傅時雨終於試好了鑰匙,一把拉開牢門,同裏面的楚晏說:“明日會有人送世子出宮門,你們一起走吧。”

楚晏擰著眉,剛想問那你呢,傅時雨卻神色凝重地催促道:“世子,現在不是談話的時候,有事出去再說。”

本來臨到嘴邊的話,又只能吞了回去。

兩人繃著神經,剛想離開地牢,突然想起什麽,齊齊回過頭,見楚東歌坐在牢裏,正樂呵呵地看著他們。

這丫頭心寬體胖,腦子不太聰明,哪怕後來清減了,骨子裏也帶著股憨態可掬的傻勁兒。

但就算再笨,楚東歌也明白現在她的這兩位哥哥是要拋下自己了。

不過她臉上卻不見難過,露齒笑道:“你們趕快走吧!”

她看了眼站在遠處,面容冷峻的楚晏,猶猶豫豫地喊了聲,“二哥。”

前世的楚晏跟楚東歌很是生分,有時候還比不得一個陌生人,所以她的這聲二哥喊得很是小心翼翼。

見楚晏沒什麽異色後,楚東歌很是開心地笑了,“外面的人都說二哥謀權篡位,舉兵造反,是個叛臣。”

“但在鶯鶯的心裏,二哥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所以你以後一定要好好活著。”

她別過臉,輕輕揩去眼角的淚漬,小聲說:“還有謝謝你,那時替我挨了爹爹的鞭子。”

當初楚東歌母親被人冤枉殺了王妃,廣陵王年輕時脾氣不好,動不動喜發怒動手,當時聽聞這消息,廣陵王當即,大發雷霆,竟想抽年幼的楚東歌鞭子,幸得楚晏回到了府中,下意識地替她擋了一鞭。

本來無意之舉,這一鞭楚東歌後來卻記了一輩子。

哪怕對自己這妹妹沒什麽感情的楚晏,此刻都攥緊了拳頭,一聲不吭地轉過身往外走,傅時雨急忙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快走出牢房時,一直垂著頭的楚東歌,突然看著傅時雨的背影,小聲道:“時雨哥哥,如果可以,你到時候可以幫鶯鶯收屍嗎?”

“……”

再簡單不過的請求,傅時雨卻罕見地沒有答應。

還在地牢裏的楚晏,看著楚東歌眼裏的失落,對於剛剛傅時雨的反常,隱隱開始感到奇怪。

還沒想得透徹,眼前的畫面一變,當擡頭看到高位龍榻上的交纏的兩道人影時,楚晏仿若被迎面重擊一拳,這時候的他已經與前世的楚晏融為一體,明明五感驟失,但那些最不想面對的畫面卻在他腦海裏詳盡細致地描繪了出來。

許久後,前世神色頹敗的楚晏被太監總管拉了下來,喝下苦澀又燒灼的毒酒,隨後陷入永久的沈睡。

這一世的楚晏,面無表情地立在原地,他現在如同是又重新回到了最開始的深淵,所有溫聲軟語,所有動情纏綿,如同是在沼澤裏纏繞的藤蔓,勾引著他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黑暗深處,但這次他卻抓住了一絲得來不易的陽光,所以終於可以鼓足一腔孤勇,孑然伶仃地踩過被火光映得流光溢彩的大理石,緩慢地拾級而上,平靜的目光落在榻上如同兩條水蛇,赤條條的人影身上。

——我信你,傅時雨。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還有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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