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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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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大夫!”一見傅時雨進來,眼睛紅腫的春情急忙迎上前,哭得斷斷續續道:“我家……我家小姐……”

傅時雨心裏一沈,忙道:“你家小姐怎麽了?”

春情努力讓自己平覆好情緒,哽咽地說:“小姐……不見了……”

“我到附近找了一圈,都沒看到人。”

傅時雨皺眉道:“朝落呢?”

“朝落也去找了,還沒回來。”

傅時雨嗯了聲,“你在這等著,萬一她等會回來了。”

“我出去找。”

春情擦擦眼淚,急忙應道:“好。”

見他打算就這樣跑出去,春情趕緊塞了把傘給他,“傅大夫,別著涼了,你還要給那些百姓看病呢。”

傅時雨點點頭,撐著傘沿路找起來。

附近走了一圈,都沒找著人,他幹脆扯著嗓子喊了幾聲,看到路邊走過兩個百姓,傅時雨忙上前問道:“你們看到柳小姐了嗎?”

那倆百姓眼裏一慌,齊齊搖了搖頭,像是在刻意否認:“沒有沒有,傅大夫,我們先回去了。”

“……”

傅時雨看著他們驚慌失措的神色,心裏越發凝重,沒再繼續發問,繞過這倆百姓,往他們剛剛來得方向跑去。

剛到城主府,這場來勢洶洶的暴雨驟然停了,天幕散開烏雲,顯出一輪皎潔明亮的圓月,銀白月光照著路邊被風吹落的樹枝和裂瓦,竟透出些悲從心來的淒涼感。

傅時雨收起紙傘,放在城主府的門口,推開朱紅正門走了進去。

在裏面找了圈都沒見著人,突然看到不遠處有棵高出院墻的玉蘭樹,光禿禿的枝幹上殘留了朵純潔無暇的白玉蘭,正被殘留的風刮的輕輕搖動,眨眼功夫,就從樹梢上落了下來,在墨色中劃出一道潔白醒目的弧線,莫名有種令人震撼的淒美之色。

傅時雨眼裏所有的情緒仿佛石沈大海,被幽暗的瞳仁所淹沒,月輝照著他溫潤如玉的輪廓,仿佛蓋了層讓人辨不清的薄紗,整個人都顯得清清冷冷。

他直接往那棵木蘭樹的方向走去,剛一踏進院裏,就看到朝落拿著根手腕粗的竹棍,拼命往正在系褲帶的男人身上打去。

蒼笙不屑的譏笑一聲,輕而易舉地解下落過來的棍子,轉眼看向門口的傅時雨,他眼裏地笑意更甚,一臉輕松地招呼道:“喲,傅大夫來了?”

傅時雨不言,看向木蘭樹下,躺在一地雕零殘花中衣不蔽體、雙眼無神的柳如盈。

他臉上平靜得有些可怕,沈默地走上前,快速解下外衣,輕輕蓋在柳如盈身上。

柳如盈空洞的眼瞳轉了兩下,看到旁邊的傅時雨時,她幹涸的淚腺微微發酸,嗓子沙啞地喊了聲,“傅大夫。”

傅時雨俯身把她從潮濕的地上扶坐起來,柔和道:“我在。”

短短兩個字如同擊垮了柳如盈心裏築起的所有堡壘,她撲進傅時雨懷裏,痛不欲生地哭了起來。

傅時雨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動作極致溫柔,眼底卻一片冰冷,如同剛入春的江水,表面看著和煦溫暖,伸進水裏才發現涼得刺骨。

“沒事了。”

他安慰的字眼太過蒼白,卻又感覺現在說再多都沒用了。

柳如盈泣不成聲地說:“我該死的。”

“傅大夫,我該死的,我害了這麽多人!”

“求求你殺了我吧,我不該活著,我該死!”

她聲嘶力竭地發洩完,又開始神色恍惚地道起了歉,“對不起,我對不起他們,對不起……”

傅時雨聽出她話裏的情緒不太對,這明顯不是一個女子受侵犯過後的反應,他倏地擡頭,如炬的目光凜冽地射向站在不遠處的蒼笙。

蒼笙一臉無辜地聳聳肩,笑道:“傅大夫這麽看著我作甚?”

“她悔過是她的事,我只是幫她認清自己而已,其他可什麽事也沒做。”

傅時雨一言不發,只看了眼朝落,“把柳小姐背回去。”

看著柳如盈萬念俱灰的模樣,顯少會喜怒哀愁的朝落都不禁默默紅了眼眶,扔開手裏的竹竿,快步過去把她背起來。

柳如盈沒掙紮,乖乖的趴在朝落背上,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輕輕地問:“朝落,我很壞嗎?”

“不壞。”朝落肯定地重覆了一遍,“你不壞。”

“騙人。”

柳如盈小聲嘟囔了句,“我不壞,那為什麽他們都討厭我。”

朝落不知他們說的是誰,她從後門進來的時候,看到院子裏只有兩個人。

想起柳如盈剛剛的話,她嘴笨,不知該怎麽安慰,只能說:“我不討厭你。”

“真的嗎?”柳如盈幽幽問。

“真的。”

朝落想想,又加了句,“還有公子,他也不討厭你。”

柳如盈不知聽到沒有,像是趴在朝落的肩膀上沈沈睡了過去。

傅時雨面無表情地從地上站起來,單薄地白色裏衣空空蕩蕩的掛在身上,被寒冷地疾風吹的鼓動起來。

對面蒼笙低沈的笑了兩聲,突然抽出腰間的佩刀扔在地上。

“你想殺我吧?”他說。

傅時雨看著在月光下閃著雪白寒光的單刀,心裏仿佛在被黑暗一點點蠶食,他鬼使神差地彎腰,輕輕握住了青銅刀柄。

很熟悉的手感。

傅時雨看著手裏的單刀,如鏡的刀面映出自己森白的臉龐。

他眼裏有些失神。

這張臉……是我嗎?

看著與自己別無二致,再看又毫無相似之處。

傅時雨提著刀,一步步朝蒼笙走近。

蒼笙眼裏全無懼怕,巋然不動地站在原地。

傅時雨露出來的一雙眼漆黑無光,眉宇間縈繞著一絲寒冷的殺意,再不見平日裏笑容溫和的影子。

蒼笙看著這樣的傅時雨,突然扯起嘴角,似諷刺,又似感嘆地說了句,“……原來大夫也會殺人啊。”

傅時雨砍向蒼笙的手一頓,握住的單刀仿佛附了千斤重,剛挨到蒼笙的脖子,便再也挪動不了分毫。

他恍惚間又回到了現代的大學教室裏,老教授舉起自己的雙手,說:“音樂家的手是演奏的,畫家的手是作畫的,而醫生的手是救人的。”

職業不分貴賤,各盡其責,而他作為醫生的職責就是救人,是必須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

傅時雨回過神,看著蒼笙的笑臉,似知道自己下不去手,他眼裏升起幾分得意,挑釁地笑道:“傅大夫,動手啊!你不是想殺我嗎?”

“你忘了我對柳如盈做的那些事了?難道你不想替她報仇?”

他沒有一絲怕死的膽怯,不停地激怒傅時雨拼命按捺的情緒,眼見那雙線條秀美的黑眸又重新森冷下來。

蒼笙臉上劃過一絲快意,激動不已地閉起眼,等待著那鋒利刀刃割斷他脖子的動脈。

傅時雨緊繃地手心冒汗,想起柳如盈那幾句字字泣血的道歉,想起她撕心裂肺的慟哭,又想起她以後註定要在閑言碎語中過完一生。

心裏的猶豫瞬間消散的一幹二凈,他重新握緊刀柄,剛準備砍斷蒼笙的頸項,赤紅的雙眸突然被一只寬厚的掌心蓋住了。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蒼笙疑惑地睜開眼,只來得及看到一道凜冽幽深的目光,隨即胸口一痛,從頭到腳的血液仿佛瞬間停滯下來,他四肢無力地摔在地上。

蒼笙垂眸看了眼,發現胸口插著把長劍,他一臉茫然的打眼望去。

見一身高大挺拔的楚晏站在前方,懷裏抱著傅大夫,正薄面無情地睨著他,肩上披著的玄色鬥篷還未幹透,下擺還滴著透明的水珠。

傅時雨手裏握住的刀柄無力地滑到地上,被仇恨憤怒充斥的心臟緩緩平覆下來。

他慢慢把楚晏的手拉下來,看向地上奸計未得逞,一臉不甘瞪著眼的蒼笙,突然摘下蒙臉的口罩,沖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蒼笙是第一次見到這張絕色幽美的臉,眼裏卻沒有驚艷,相反還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你真以為你昏迷的這些天,照顧你的是那些將士?”

蒼笙捂住汩汩流血的胸口,皺眉道:“什麽意思?”

傅時雨輕飄飄地覷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繼續道:“你染了瘟疫,他們躲都來不及,又怎會照顧你。”

蒼笙眼裏一怔,如同是明白了什麽,突然怒目切齒地吼道:“住嘴!”

“不用說了!”

傅時雨視若無睹,語氣和緩,但吐出的每一個字又似尖利的冰錐,一道一道毫不留情地刺向蒼笙的五臟六腑。

他幽幽道:“你昏睡的這幾天,真正照顧你的人……”

“別說了!”

蒼笙捂住耳朵,嘶吼道:“我讓你別說了!”

傅時雨臉上掛起溫煦的笑意,眼裏卻平靜地似古井深潭。

他怕蒼笙聽不清,特地放輕語速,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個名字,“柳如盈。”

蒼笙眼裏的怨恨逐漸龜裂瓦解,化成了悵然若失的空茫。

傅時雨輕輕笑了笑,繼續加了最後、也是最直擊人心的一刀。

“——恭喜你,親手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話音剛落,急火攻心的蒼笙陡然噴出一口鮮血。

他瞳仁暴突,目眥盡裂,死狀很是猙獰,顯然是被傅時雨活生生氣死的。

見蒼笙就這樣死了,傅時雨並不如想象中那麽喜悅,相反心裏有些五味雜陳,雖談不上難過,但總歸不太好受。

看著站在跟前渾身僵硬的人,一直沈默不語的楚晏淡漠開口:“回去吧。”

傅時雨擡眼,看著天邊開始亮起的暮光,長長吐了口濁氣,感嘆道:“或許你是對的。”

“有些人確實該死。”

頭一次聽到這人認同自己的觀點,楚晏卻不見高興。

他知道傅時雨的心裏有一道墻,那道墻很高,堅若磐石。就算前世遭遇了那些數不清的阻礙,這道墻從來沒有崩塌過的跡象。

因為墻裏砌的每一塊磚都是這人的信念、是這人的熱愛、是這人的堅持。

可現在楚晏卻第一次聽到他口中說出了‘該死’這種字眼。

楚晏驀然擡手,重重地給了面前的人一爆栗,傅時雨痛的五官扭曲,急眼地轉過頭,生氣道:“世子打我作甚?!”

“該不該死,不是你能管的。”

楚晏直視傅時雨微紅的眼眶,冷淡道:“你能管的,只有該不該救。”

傅時雨臉上一楞,良久後,他眼裏慢慢有了神采,不禁揚起眼笑了起來。

日輪初生的光是最耀眼的,它照著傅時雨的眉眼,照進他的眼睛深處,那裏仿佛又重新燃起來了一簇微弱又堅韌的小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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