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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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蜀州待了半個月,患病的百姓大部分已經開始有好轉的跡象。

楚晏昨夜收到來信,說是京城派來的人馬已經到了。

他父王大病初愈,不宜太過勞累,好歹是聖上派來的人,若讓外人迎接也不大好。

楚晏只能把重陽留在蜀州,保護傅時雨的安危,然後連夜趕了回去。

“參加世子。”

應逐早早在軍營外等候,他這種粗枝大葉的粗漢,不擅與朝廷那些陽奉陰違、心眼比豆子還多的官員打交道,所以便找個理由溜出來了。

楚晏嗯了聲,問:“派來的太醫在哪兒?”

“已經在開始看那些是士兵了。”

楚晏皺眉,“讓他們先待著,別亂跑。”

“是。”

楚晏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看守的士兵,大步朝軍營裏邁去。

中軍帳內。

廣陵王和兩個老臣正在談言說笑,時不時傳來酣暢淋漓的大笑。

一見楚晏進來,廣陵王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

楚晏沈默地踱步上前,見他雙頰通紅,應該是小酌了幾杯。

來這快一年,楚晏從未見過他父王如此高興,眼裏不禁有些失神。

“這是慶國公。”

廣陵王看向對面,靠上那張案後,做了的一位精神矍鑠的年邁老人。

“慶國公是跟隨聖上一起行軍打仗的老將,當年戰功赫赫,英勇了得。”

楚晏欠身行禮,“參見慶國公。”

這位慶國公他前世聽過,但一直沒有機會見面。

當今聖上雖算是明君,但天性多疑,心思詭譎,並且最忌臣子功高蓋主,一邊給慶國公加封進爵,一邊又偷偷奪走他的兵權,轉交給自己的親信,廣陵王。

而之所以會被封國公,則是因為慶國公一生未娶,且沒有子嗣。

聽說之前年輕時有一發妻,不過久病在榻,身子骨不太好,後來懷胎六個月的時候,不慎摔了一跤,孩子流掉了,大人也沒了。

當時慶國公大發雷霆,處死了好多丫鬟和下人,但後面這件事就不了了之,慶國公也從沒再娶過妻子。

旁人只道慶國公是難得的癡情種,只有楚晏清楚,他是不敢娶妻。

當年慶國公夫人小產一事,前世他碰巧聽到了點內幕。

摔一跤孩子沒了,倒不足為奇,是連大人也跟著一起沒了,便讓人有些嘖嘖稱奇了。

後來聽說給慶國公額夫人安胎的方子裏加了一味補藥,明著是保胎,但藥性極烈,正常的孕婦喝了不回有事,還可以大補,但慶國公夫人體弱多病,連續喝了幾個月,身子自然受不住,就算不滑那一跤,等臨盆那天,同樣是一屍兩命的下場。

而楚晏之所以會知道這位藥,是因為王夫人小時候給他養身子的藥方裏,碰巧放了這味藥。

聽說給慶國公夫人的藥方,是宮裏老太醫開的,但當時慶國公卻沒問責,不過是知道了老太醫只是個幌子,後面顯然另有人指使,至於是誰……

——除了龍椅上的那位,也沒人敢做這種事。

楚晏回過神,看向坐在案後,一臉親善和藹的慶國公,眼裏有些幽深。

前世沒有瘟疫,但這位慶國公也是差不多這時候來的軍營。

看到楚晏行禮,他從矮椅上站起身,樂呵呵回道:“多年不見世子,身子骨長結實了不少,已經有王爺當年的風範了!”

“謝國公擡舉。”

廣陵王笑瞇瞇地聽他誇自己兒子,眼裏有這種自豪,繼續介紹起了旁邊另一位監軍大臣。

一番客套完,幾人坐在案後嘮起了閑話,從天南聊到地北,從國家時事聊到鄉野趣談,最後又說起這次瘟疫。

酒醉七分時,楚晏端起酒樽敬了慶國公一杯,狀似隨口地閑聊說:“長途跋涉,國公身體可還受得住?”

慶國公雖然老了,但還是眉眼間還是難掩威嚴和魄力,他捋了捋山羊胡,朗聲笑道:“世子這就是小看老夫了。”

“我雖然老了,但走兩步山路,下面的腿還是能邁得動的。”

“趁現在走的動,多出來看看大慶的河山,死後才能得以安眠。”

旁邊廣陵王笑道:“聽說國公之前大病了一場,但現在見你身子骨還算硬朗,想必病應該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慶國公嘆了口氣,眼裏有些傷感,“人老了,不行了,小風寒就病了快半年,也不知還能活多久。”

一旁的監軍大臣安慰道:“國公是有福之人,定能長命百歲,”

慶國公搖搖頭,“半截身子入了土,沒用了。”

楚晏突然耐人尋味地問了句,“聽說之前陛下是派的其他大臣,為何派來的人是國公?”

這直白的話讓營帳裏氣氛略顯滯凝,眾人神色僵硬,廣陵王呵斥道:“混賬!怎麽和國公說話呢!”

楚晏神色平靜地說:“小輩只是擔心國公身體,所以多嘴問了句,若沖撞了國公,小輩在這裏向您賠不是,還望國公恕罪。”

一番話說的誠誠懇懇,不卑不亢,慶國公眼裏深意,沈默幾息後,突然意味不明地笑道:“世子,心直口快的毛病得改。”

雖明著批評,但話裏卻又沒責備的意思。

他撣了撣衣擺上的塵土,淡笑著回答道:“陛下派去的大臣求到了老夫這裏,老夫與他算有點交情,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聽到這話,廣陵王面色當即有些難看,隱怒道:“既然拿了朝廷俸祿,哪有不幹正事的道理,一群鼠雀之輩,竟麻煩到了國公頭上,我改日定寫奏折彈劾了這群昏官!”

“話也不能這麽說。”慶國公圓場道:“那大臣上有老母,下有妻兒,一大家子要養,若來這裏染了些稀奇古怪的毛病,那他們豈不是要跟著一起遭殃,老夫孑然一身,染了病便早些日子入土,沒染就茍活幾日,也沒多大損失,所以算來算去,還是由老夫前來比較妥當。”

“正好去年陛下壽宴,老夫臥病在榻,沒能跟你見上一面,現在順道過來和你敘敘舊。”

廣陵王想起去年王府發生的事,喟嘆道:“理應我去拜訪國公,但王府當時發生了點家事,所以耽擱了,再加上邊關戰事吃緊,我不敢多做停留,所以沒來得及去國公府。”

“老夫說這話並不是怪罪。”慶國公爽朗一笑,看著心情極好,“好歹跟隨陛下打了幾十年的仗,軍營什麽情況,老夫自然是知曉的。”

說完,他轉臉看向對面的楚晏,意味深長地笑道:“不知老夫這回答,世子可還算滿意?”

楚晏臉上波瀾不驚,並無異樣,只說:“多謝國公替小輩解惑。”

慶國公笑笑,並不作答。

酒過三巡,慶國公和監軍大臣臉上都有些疲態,廣陵王吩咐將士帶他們去了提前收拾消完毒的營帳。

見帳內就只剩下了他們父子兩人,廣陵王面上笑容瞬間收斂,狠狠瞪了眼旁邊的人,“你說話怎能如此沒有分寸!”

“當年我從慶國公手裏接過兵權,他不僅毫無私心,還反倒幫了我不少忙。”

“說是良師益友也不為過,你今日問那話,豈不是在當眾落為父的面子!”

帳內剛消完毒不久,鼻尖還能聞到一股殘留藥材的苦味。

楚晏垂眸看著酒樽裏透明的酒液,淡漠開口:“父王能保證人心始終一貫,永遠不會變嗎?”

廣陵王皺眉,“你什麽意思?”

楚晏沈默不語,良久才說:“是個人都有私心。”

“父王真以為,這種毫無私心的人會存在嗎?”

廣陵王沒開口,眼裏有些深沈。

楚晏也見好就收,也不再多說,掀開簾子準備出去,廣陵王突然在他背後道:“擅離軍營,玩忽職守,別忘了你還有五十鞭子。”

“是。”

上次廣陵王既沒答應他離開,也沒反對,算是默認了,走的時候,交給楚晏兩千個精兵,其他什麽也沒說,只讓人在賬上記了楚晏五十鞭子。

現在既然回來了,那該是領罰的時候了。

楚晏剛出中軍帳,突然看到遠處的囚賬旁好像走過一道白色身影。

他心裏一震,隨後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郁下來,飛快往那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剛一繞過帳篷,腰上就被一雙手臂環住了。

沈言亭輕輕貼著他後背,話裏有些委屈,“羨行。”

本來想把他手扯開的楚晏,耳邊突然聽到一陣靴底踩在草地上的簌簌聲。

雖聲音很細微,但他從小習武,聽覺自然要比常人靈敏些,現在這故意放輕的腳步聲,在楚晏耳邊顯得格外清晰。

他右手在空中頓了片刻,突然一反常態地覆在沈言亭手背上。

“羨行?”沈言亭一楞,須臾,他驚喜地說:“你現在不生氣了?”

楚晏淡淡地嗯了聲,扯開他的手,轉身把沈言亭摟入懷裏,雖然是很親密的動作,但他眼底卻冷得可怕,如同是結了層薄薄的堅冰。

沒想到分別一年,再次重逢後,這人又恢覆了從前深情款款的樣子。

沈言亭心裏欣喜若狂,連忙伸手回摟住他精壯的側腰。

聽著溫熱胸膛裏沈穩有力的心跳聲,他臉頰微微發燙,佯裝怒道:“你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我……我還以為你真的不要我了……”

說著說著他聲音就開始哽塞起來,臉上泫然欲泣,趁著朦朧夜色,倒也生出幾分楚楚可憐的意思來。

楚晏眼裏平靜,粗糙的拇指摩挲著他淡紅的眼角,冷淡道:“你怎麽來了?”

沈言亭雙手握住他手腕,臉頰貼著滿是老繭的掌心蹭了蹭,有些委屈地說:“我給你寫了這麽多信,你從來沒回過,我很擔心你,所以就混在太醫的隊伍裏跑來了,再加上……”

他臉上升起幾分羞赧,欲語還休地囁嚅道:“我也……想你了。”

“是嗎?”楚晏面色不改,眼裏平靜地連絲波紋都沒有,只幽幽冒了兩個字,就沒下言了。

沈言亭揣摩不透他心裏的想法,躊躇半晌後,有些猶豫地問:“你怎麽不回我的信件?”

楚晏漠然道:“沒收到。”

“真的嗎?”沈言亭將信將疑,“這一年我給你寫的信,少說也有十封了,一封都沒有收到嗎?”

收是收到了。

不過他連信封都懶得沒打開,直接放火盆裏燒了。

楚晏面無表情地睨他一眼,突然把他松開了,“既然不信,那又何須再問?”

“我信!怎麽可能不信!”沈言亭急忙拉住他,“我就是問問。”

楚晏嗯了聲,“時辰不早,去歇息吧。”

沈言亭不想走,但見著楚晏冷若冰霜的神色,也不敢太多話。

怕把他惹煩了,態度又變得跟之前一樣生冷疏遠。

“那我走了。”

“嗯,明天見。”

這幾個字如同是裹了層膩人的蜜,沈言亭心裏甜絲絲的,受寵若驚地應了聲好。

回去的腳步有些漂浮,顯然還沈浸在楚晏跟他重新變親近的喜悅之中。

楚晏眸色微沈,不露聲色地看了囚帳旁的位置。

那裏沒有火光,很暗,就算站個人,想必也看不清。

聽到那裏腳步離開的聲音,楚晏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嘴角,對著黑暗深處語氣森冷的呢喃了句。

“——當還他前世替你受的那一劍吧。”

“參加將軍。”

應逐走進帳內,一臉古怪地稟告道:“末將看到世子同一男子舉止親密。”

廣陵王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顫抖,“可是那姓傅的小郎中?”

“不是。”應逐沈聲道:“不是軍營裏的人,混在太醫的隊伍裏來的,好像是世子的舊時。”

廣陵王略略沈吟,“原來他說去蜀州找那小郎中只是個幌子。”

應逐似懂非懂地說:“將軍是說世子在轉移將軍的視線,好以此來保全這男子的性命?”

廣陵王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擱下手裏已經裂縫的茶碗,“你現在連夜趕去蜀州,讓那兩個兵別動手了。”

“既是一場誤會,那我便留那小郎中一條性命。”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最後一更,明天繼續三更,更新時間不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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