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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爆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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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陵王微微挪腳,後背抵著案幾,目光炯炯地望向底下跪著的身影,“你是何人?”

“回將軍,草民是蜀州城裏的郎中。”傅時雨擡起頭,但並未起身。

脊背跪得筆直,似一根緊繃的弦,語氣淡漠,跟他這個人一樣,看著冷冷清清。

“蜀州城……”廣陵王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沈下來,意味不明地問:“匈奴人?”

“不是。”傅時雨神色冷淡道:“京城人士,流落到此。”

廣陵王瞧著這張過於秾麗的臉。

五官秀氣,骨骼瘦小,身上掛不住二兩肉,看著弱不禁風,確實不是匈奴人的面相。

他收起心裏懷疑,轉眸看向旁邊的楚晏,狐疑道:“你尋郎中來作甚?”

楚晏不答,轉而面向跪在地上的傅時雨,漠然開口:“去替將軍診病。”

聽著有人質疑他的診斷,後面立著的軍醫臉上一僵,有些尷尬道:“世子,草民已經替將軍”

楚晏涼涼地掃他一眼,那軍醫心裏發怵,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不敢言語了。

傅時雨微微頷首,慢條斯理地從地上起身。

他並不顯慌張,臉上游刃有餘,甚至還有心情輕輕拍去膝蓋上的塵土。

隨後傅時雨看著這位侃然正色、威風凜凜的定遠將軍,表情平淡得如同是在看一位再普通不過的傷號。

“將軍,請先落座。”

廣陵王本來忙著揣摩下次戰役的策略,沒心情跟這倆小孩兒胡鬧,但看著這雙波瀾不驚的眼睛,他心裏突然升起點興致,竟真依他所言,在案後緩緩坐下了。

傅時雨剛想上前,楚晏突然出聲提醒:“蒙面。”

“……”

傅時雨聞言,心裏像是猜到楚晏讓他來的目的,從懷裏掏出幹凈的帕子系在臉上。

廣陵王心裏有點納悶,身後的老軍醫臉上眼中浮出幾絲緊張。

傅時雨搭在廣陵王的脈搏上,隨後也不管越不越矩,手背觸了觸他額頭。

廣陵王驚得瞳孔微張,心裏暗道看不出來,這小子還挺有膽量。

約莫一刻鐘的功夫,傅時雨已有了判斷。

“將軍咳了幾日?”

廣陵王答:“五日。”

傅時雨點頭,突然問:“軍營裏感染風寒的將士可有增多?”

廣陵王覷了旁邊的軍醫一眼,“多少?”

“月初只有幾起。”軍醫上前,拱手說:“最近這兩日開始有一二十個人,並不算多。”

“草民診治過,都是些普通的風寒之癥。”

“診治可不是摸兩下脈就算了。”傅時雨眼神驟然淩厲,嚴肅著臉色,看著很是瘆人,他冷冷地質問:“一二十個人,這月還沒過半,增長人數如此之快,你竟說這是普通風寒?”

“你是真不清楚,還是故意隱瞞病情,知情而不報!”

聽著這年紀輕的小郎中竟如此咄咄逼人,軍醫心裏驚慌,不禁擦了擦額間的熱汗,小心翼翼地應道:“邊關天氣多變,每日都會有將士感染風寒,之前幾個月,感染風寒的將士基本五十到一百起,這個月沒有增加,還減少許多。”

聽他明顯在避重就輕,傅時雨不耐煩地打斷,並不再過多苛責,只說:“這不是風寒,是瘟疫。”

話音剛落,眾人表情驟變,帳內氣氛滯凝僵硬。

唯有傅時雨不疾不徐地繼續開口:“源頭應該是匈奴,但病源我還不清楚。”

瘟疫,從古至今在任何人的記憶裏,不亞於是噩夢般的存在。

軍營裏若隨意提及這兩字,多半會以惑亂軍心定責,這人竟敢大言不慚的說出這番話,當真是自掘墳墓,不知死活。

“哪來的鄉野郎中!軍營重地,豈能容你信口雌黃!”

傅時雨還沒說完,軍帳外猛地走進一道氣勢洶洶的高大身影。

他生的豹頭環眼,莽匪長相,一臉兇神惡煞地叱:“李軍醫隨軍打仗二十多年,一年看的風寒少說也有上千例,你一介黃毛小兒,哪來的狗膽說將軍染了……”

未完的話戛然而止,瘟疫兩字太過沈重,誰提都有些艱澀難言。

聽著他們的爭執,廣陵王咳嗽幾聲,眉眼深沈地傅時雨,繃著臉,故意嚇唬道:“若有一句妄言,本將軍可會砍你的腦袋。”

傅時雨面不改色,像是聽不出他話裏的危險,冷靜開口,“不敢。”

“一條賤命而已,若有妄言,隨將軍處置。”

聽完這番話,廣陵王倒有點欣賞這小郎中的氣節和膽識,不過面上不漏聲色,沒頭沒尾地說了聲好。

應逐神色一凜,忿忿不平道:“將軍,你莫非真信了這郎中胡謅出來的鬼話?”

他是營裏的老將,廣陵王上沙場,他就跟著,人倒是沒什麽大問題,忠心耿耿,其心可鑒,唯一不好的便是腦子不會拐彎,說好聽點是老實,說難聽就是愚笨。

李軍醫心知茲事體大,忙說:“草民行醫多年,若診治出錯,不亞於把草民的脖子按上斷頭臺。”

楚晏眼裏深意,突然在一旁插嘴道:“失命是小,若背信,那便是永遠錘在脊梁骨上的恥辱釘。”

李軍醫眼裏一慌,重重跪在地上,神色驟然激動,憤慨地說:“將軍,草民跟隨您二十多年,就算現在老眼昏花,但也犯不著連普通的風寒都診治不出,將軍若不信,草民只能以死來自證清白!”

話音剛落,李軍醫猛然起身,快速抽出兵器架上的長劍橫在脖子上。

旁邊應逐眼疾手快的抽刀出鞘,橫起刀背重重揮了過去。

李軍醫手腕一痛,長劍也隨之落在地上,發出一陣清脆震音。

這一變故讓帳內的氣氛更加壓抑,廣陵王看著眼前伴在身邊多年的老軍醫,沈默許久,終究是軟了心,嘆道:“江漢。”

“你與我多年情誼,又豈會不信你,只是瘟疫一事,容不得咱們小覷。”

江漢是李軍醫的字,聽他這麽喊,李軍醫眼裏沈痛,忙不疊在地上跪下來。

楚晏將他的異樣收入眼底,心裏不由冷笑。

——人心不過二兩肉,放久了自然就臭了。

廣陵王端起旁邊放涼的茶碗,淺淺喝了一口,這才目光嚴峻地看向傅時雨,“你說從蜀州來?”

傅時雨並不隱瞞,如實說:“是。”

“好啊!蜀州來的叛徒!”應逐陰惻惻道:“想必是匈奴人的走狗,站在被匈奴派來擾亂軍心!”

楚晏驟然出聲,面無表情道:“應將軍身為我父王的副將,現在是我父王問話,為何你頻頻插話打斷?”

“世子你!”應逐沒想到一向沈默寡言的世子,今日竟會出言刁難,神色瞬間難看,沈聲道:“末將只是擔心將軍。”

“擔心?”楚晏慢悠悠地穿好外衣,毫不客氣地抨擊道:“定遠將軍身子抱恙,幾天不見好轉,我請大夫診治,你反倒懷疑我的用心。”

應逐眼裏一震,立馬解釋:“末將並不是懷疑世子,末將是懷疑這鄉野郎中別有居心。”

“他是我的人。”

毫無起伏的一句話,如同是平地驚雷響徹在眾人耳畔。

眾人齊齊神色各異,連傅時雨眼裏都升起幾分驚詫。

如同是沒有察覺到他們的目光,楚晏平靜道:“這郎中是我的人。”

“應將軍既然懷疑他居心叵測,那豈不是在說我想迫害父王了?”

應逐臉色微白,轉眼看向廣陵王,果然見他眼裏浮出幾絲冷意。

他單膝跪地,著急辯解道:“末將不是這個意思!”

“世子,蜀州是匈奴人的地盤,你又如何保證他沒有異心?”

楚晏目光覆雜,看向眼前清瘦的側影。

明明處於爭論的中心,這人卻永遠事不關己,如同是游移在外的旁觀人。

或許也正是這樣,他才可以時刻保持腦子的清醒。

楚晏收回放在傅時雨身上的目光,緩緩開口。

“我信他。”

簡簡單單三個字,語氣不重卻字字鏗鏘。

傅時雨眼裏一顫,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湧上心頭,隨後心臟又開始瘋狂地怦怦亂跳。

廣陵王瞧著兩人的臉色,心裏敏銳的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但楚晏的話音又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臉上陰晴不定地嘲諷:“忘了恭喜李軍醫,聽說家中長子上月娶了親。”

“聽說新娘是戶部尚書家中大小姐的丫鬟。”

戶部尚書大小姐……

傅時雨暗暗心驚,那豈不是楊芊芊的丫鬟!

李軍醫臉色驟然慘白,擡頭正好撞上廣陵王晦暗莫測的目光。

旁邊的應逐猜到點什麽,不敢相信地後退兩步,一臉瞠目結舌地瞪著李軍醫,喃喃道:“你……你當真……”

楚晏喜怒不形於色,居高臨下的看著地上的李軍醫,話裏生冷無情,“你若想死,不差這時候。”

“若真是瘟疫,我親自取你狗命!”

李軍醫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想說什麽,看著楚晏寒冰凜凜的神色,又不敢貿然開口。

傅時雨見時辰不早,不想再耽擱下去,他淡淡地解釋:“瘟疫分為幾種,有幾類會存在潛伏期。”

廣陵王皺眉問:“潛伏期是何意?”

傅時雨耐心道:“已經被傳染,但還沒有發病。”

“現在軍營裏的人除了正在發熱的將士,其他人也不排除有被感染的風險。”

語罷,他眼神不閃不躲的正對向廣陵王,“另外,將軍現在便是感染裏的一例。”

“大膽!”

應逐怒不可遏,“你竟敢!”

“應逐!休得無禮!”廣陵王猝然打斷,話裏隱隱有了怒意,“先聽大夫說下去。”

他既說了大夫,便相當於間接承認了傅時雨的身份。

傅時雨心裏松了口氣,所幸廣陵王是個明眼人。

他繼續問:“將軍這幾日接觸了的多少人?”

廣陵王沈吟片刻,“只見過幾個親近的副將,其他人我不太確定。”

傅時雨點點頭,有條不紊地安排:“將軍接觸過的人,需要全部安排營帳隔開。”

“另外有發熱、吐食、頭痛、呼吸艱難的人全部安排到隔壁的營帳裏,我會一一診治。”

說完,他驟然單膝跪地,神色認真地平視著李軍醫,語氣謙遜道:“前輩,我對瘟疫了解不算多,消毒的方子想必您更了解。”

“從今日起,勞駕前輩早晚兩次,派人給帳篷、馬棚、兵器庫等等所有地方徹底消毒。”

“人命關天,剛剛小輩多有得罪,還望前輩見諒。”

賬內的人也沒料到他會道歉,楚晏皺眉,想說什麽,但看著傅時雨專註的神色,最後又只能緘口不言。

李軍醫心下覆雜,這人瞧著不是愚昧之輩,既然定遠將軍和廣陵世子已經猜到自己隱瞞病情,為何現在還會如此信任地求助自己。

他看著這人,欲言又止道:“你……”

傅時雨像是清楚他心裏的想法,又像是什麽都不清楚,眉眼沈靜,一字一頓地說:“我們那裏有句話。”

“行醫之道求得是不愧於心。”

李軍醫垂頭絮語:“不愧於心……”

良久,他熱淚盈眶,老臉上布滿悔恨,含著哭腔道:“好一個不愧人心啊!”

傅時雨重新起身,看向案後的廣陵王,欠身行禮道:“將軍,勞駕你差人帶草民去看看抓回來的匈奴俘虜。”

廣陵王剛想讓應逐領他去,楚晏突然出聲,“跟我來。”

說完,率先踏出了中軍帳。

傅時雨挪步跟上去,見楚晏站在闌珊的火光處,並沒有走遠,像在故意等自己。

他輕喊了聲,“世子。”

楚晏諷刺道:“太子沒告訴你?”

“李軍醫是戶部尚書的人。”

傅時雨垂下眼,心裏微亂。

看著他沈默不語,楚晏冷冷睨著他,怕他聽不清,又故意放緩說話的速度,“戶部尚書和禮部尚書聯姻不成。”

“他只會把註意打到另一個人的頭上。”

楚晏幽深的目光如同是一條纏繞胸口的毒蛇,越勒越緊。

傅時雨心裏震蕩不定,像是有什麽事情脫離了他的掌控。

楚晏走近幾步,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意,湊近他白皙的耳根,輕聲且冰冷地說:“你不妨猜猜李軍醫背後的人到底是誰?或者去問問你那位身在宮中、不谙世事的好太子。”

說完,他心裏莫名酸澀得厲害,兩世以來,竟頭一次氣得飈了粗口,“……他娘的蠢貨。”

他雖常年在軍營,但從不喜說這些粗俗之語,前世連他和傅時雨的床笫之歡,這人如果疼得厲害,有時候也會撒潑,忍不住咒他祖宗十八代,他都向來不吭聲,頂多下面多用點勁。

——看來這次是真的氣狠了。

作者有話要說:【蠟燭】致敬英雄!

今晚還有一更,在改文,大概六點到九點左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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