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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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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晏沈甸甸的目光似有利刃,望在傅時雨漸漸慘灰的臉上,哪怕到這種時候,那雙潤澤清亮的眼瞳依舊鎮靜自若,看不到一絲瑟縮膽怯的閃爍。

前世他為救傅時雨,中了劇毒無比的三石散,好不容易大病初愈,為鼓舞士氣,入夜便在帳營中設下筵席,子時過後,將領紛紛喝得爛醉,楚晏的腳步也有些沈,剛準備回營中歇息,突然見傅時雨帳中還明著燈,心念一轉,掀開簾子便踏了進去。

傅時雨當時面色潮紅、衣衫半解的躺在床榻上,一名裸著上身的將士覆在他頸項間,眼底滿是癡迷和沈醉。

聽到他的腳步,那將士驟然清醒,從榻上翻滾下來,惶恐不安的跪倒在地。

翌日,將領查出是那名將士在傅時雨酒裏偷偷下了腌臜藥,所以兩人才會此番失態。

但楚晏清楚真相並非如此。

那晚傅時雨從始至終都神智清明,桌上放著兩只酒蠱,一杯吟盡,一杯滿滿當當。

見那將士在地上哭喊著將軍饒命,傅時雨衣冠不整的坐起來,明明眉宇看得出動情的痕跡,一雙黑瞳卻幽深的窺不見底,絲毫沒有被撞破的難堪和羞愧。

楚晏被他這副淡然的神色氣的沖冠眥裂,當即抽出手中配劍揮向傅時雨脖頸。

那人當時的目光與現在如出一轍,只是前世傅時雨眼中更多的是哀莫大於心死的絕望,甚至看到已經近在咫尺的淩厲劍鋒,他依舊無動於衷,甚至有種想了斷所有的歇斯底裏。

後來楚晏雖然對這一幕心存芥蒂,但內心還是願意相信傅時雨並不是生性放蕩的人,許是自己誤會了什麽,直到後來撞見他和太子在榻上纏綿悱惻。

楚晏才明白,這人就是天生骨子輕賤,一個只配給男人褻玩的浪貨。

瀕死的窒息感伴隨著戰栗湧入身體裏的每個角落,傅時雨眼裏深沈,察覺到這人真的想殺自己,心裏暗道小命要緊,剛準備出聲叫停。

扼住脖子的手倏地松開,驟然呼吸到新鮮空氣的傅時雨開始猛咳起來,胸口如同在被烈火焚燒般,灼痛難耐,想起那塊地方的古怪圖騰,他伸進衣襟裏摸了摸,刮過的夜風寒冷刺骨,身體現在僵的像是冰塊,只有這裏的體溫滾燙的可怕。

“…”楚晏見他大庭廣眾之下,竟做出如此不知廉恥的舉措,一時嫌惡不已的蹙緊眉,觸到那松開的衣襟滑出一截修長柴瘦的鎖骨,表情更是陰沈如水,厭煩的別過眼。

傅時雨摸到胸口裏的心跳平覆後,這才把手伸出來,餘光瞥到對面楚晏難看的臉色,心思流轉一番後,便猜到這人想歪了。

他黑瑪瑙似的眼珠狡黠的轉了兩下,故意使壞道:“世子不是想雇在下幫您暖床嗎?”

“……”

“莫非……”傅時雨語調拉長,“——這荒郊野外不合您心意?”

“恬不知恥!”楚晏表情驀然一沈,忍不住冷聲喝道。

傅時雨臉上笑意更甚,摸了摸自己的喉嚨,揶揄道:“本來見世子正氣凜然,沒想到您還喜歡玩點SM。”

雖然聽不懂,但楚晏心知不是好話,冰冷的瞪他一眼。

逞完一時嘴快,傅時雨也沒再得寸進尺,從地上緩緩再起來,閑適的姿態絲毫瞧不出剛從鬼門關走了一圈。

“不管世子好不好這一口,在下都當您答應了。”

楚晏皺眉,剛想說話,傅時雨悠然在唇上豎起一根蔥白的食指,鮮明的色差對比,沖擊的眼底微微發熱。

“世子是否察覺到這地兒的詭異之處?”傅時雨望向不遠處羅列的十幾戶土屋,月華從瓦沿射下犬牙交錯的陰影。

提及正事,楚晏暫時放下心裏的憤恚,神色認真的觀察起四周。

良久,他眉梢一動,沈聲道:“沒人?”

“嗯。”傅時雨點點頭,摩挲著下巴沈吟道:“書上記載燕褚將軍南下之征,一路百戰百勝,唯一在洑水之戰上吃了敗仗,而同時也讓當年無人問津的五岳國記錄在史記上。”

“當年浩浩蕩蕩的大軍抵達五岳國城池外,這五岳國地勢偏僻、人口稀少,兵力東拼西湊出來不過區區五萬人,怎能敵得過燕褚摩下勢如破竹的百萬雄兵。”

“燕褚將軍當年也這樣想,所以分了大部分將士去攻打周邊的強國,只留下二十萬大軍,原本以為必勝的戰役,最後遲遲沒有攻下不說,隱隱還有吃敗仗的苗頭。”

“燕褚將軍心裏疑慮,回來才發現五岳國環靠山脈,他們利用地理優勢,把兵力分擴在五岳國兩旁的大山上,集中防守,讓來勢洶洶、信心百倍的楚軍碰了一鼻子灰。”

“燕褚將軍當時感覺這小國有點意思,不僅沒派兵攻打,還親自去五岳國皇帝的宮裏議和。”

“你想說什麽?”楚晏冷淡道。

傅時雨擡擡下巴,示意他看前面的村子,緩緩笑道:“你不感覺這些土房的排列很怪異嗎?”

“……”楚晏心裏一怔,跟著踩上小土堆。

青瓦黃土搭建的簡陋屋子,不像其他村落井然有序,相反瞧著參差錯落,細看又發現這排列其實有本身的規律,只是外行人瞧不出裏面的名堂。

前世常年在軍營裏的楚晏,一眼就看出其中蹊蹺,漠然開口道:“象戲。”

傅時雨笑而不語,幽幽道:“如果沒記錯,這應該是象戲中的一盤殘局。”

“……”

見楚晏不說話,傅時雨目光深邃,繼續道:“而且我猜還是模擬洑水之戰時留下的殘局。”

“以守為攻,兩卒牽制。”

他目光定在正對前方、落在兩戶中間的土房上,語氣深長,“我想守的便是這位燕褚將軍了。”

“你為何確定燕褚會埋在這?”

“猜的。”

傅時雨從土堆上跳下來,漫不經心道:“史書上這麽多關於燕褚將軍的記載,關於他的妻子卻提及很少,寥寥數語,名稱還皆以禍國殃民的妖女代替。”

“綿綿卻一口能說出她的姓氏,並且言語尊敬,說明他父母時常提及,想必他們先輩與燕褚將軍和這位汐夫人羈絆頗深,對於燕褚將軍來說,在這浩瀚國土上,他和自己的妻子唯有這塊凈土得以安身。”

“不過重點還是世人都講究個落土歸根,這裏可是燕褚將軍的故居,他不來這兒才奇怪了。”

楚晏也感覺自己問這一嘴有點多此一舉,便沒再多說,沈著臉跟他往前走。

兩人立在這處土屋前,從外形來看,並沒有瞧出有什麽奇異的地方。

傅時雨想推開木門走進去,楚晏一把扯住他手臂,動作粗魯的把人扔在自己身後,隨即率先踏進昏暗的廳室。

“……”傅時雨在他身後撇撇嘴,摸出火折子吹開,屋子裏升起點微弱光亮,他打量了一圈周圍。

廳室裏有兩間裏屋,中間擺了張方桌,雖說陳設簡陋,但該有的東西一樣不少,角落竟還擱著一張紫檀木制成的案臺,角落有一個簡易破舊的梳妝臺,銅鏡上落滿灰塵。

楚晏見那臺上放著一個雕花的榆木方盒,剛想走過去,傅時雨淡淡提醒,“有機關。”

“……”楚晏不屑的嗤笑一聲,走過去一把掀開,兩支箭矢混著一縷顏色詭異的紫煙迎面射來,他屏息閉眼,側了下身子輕松躲開。

楚晏湊過頭凝神一看,發現裏面都是些亂七八糟的農具,心裏登時失望下來,擰眉道:“你怎麽知道那幅觀音像在這兒?”

“因為那並不是觀音像。”傅時雨眼睛一瞇,含笑道:“只是一幅普通的女子畫像。”

“畫上女子也並不是水月觀音,其實是汐夫人。”

楚晏嗯了一聲,結合當時罡元刀聖的反應,這解釋也說得通。

他轉身進了裏屋,傅時雨則繼續打量著外面的廳室,似乎是想到什麽,他若有所思的看向外面灑在地上的皎潔月光。

許久,傅時雨眼裏一亮,忍不住呢喃了一句。

“古代人真有智慧。”

他吹滅火折子,看著土墻上高高的綻窗,心裏有點犯難,原主骨骼小,個子在現代也只能算標準身高,怎麽看都夠不著,他環顧一圈,最後在角落裏找到張長方木凳。

擱置在綻窗下,踩上去還是夠不著,傅時雨嘆口氣,只能貼著墻踮起雙腳,好不容易摸到上面的窗門,準備一把拉開。

結果力氣使得太大,腳下失去平衡,竟仰面倒了下去,瞥到地上堅硬的石板,他心裏漸漸沈下來,忐忑做好骨頭散架的準備。

預料中的劇痛沒有傳來,倒落在一處雄厚結實的懷抱裏,他微偏過頭,正好對上那雙幽暗冷清的雙眸,這麽暗的夜色裏,竟能完全看清這人眼底的凜凜殺意,也算一件奇事。

傅時雨有自知之明的從他懷裏縮出來,指了指上方的綻窗,“找到了。”

“什麽意思?”楚晏皺眉。

傅時雨站在一旁,讓外面的月光從綻窗裏照進來,隨後移步用帕子去把那面臟了的銅鏡擦幹凈,乍看沒什麽怪異,他伸手摸了摸,鏡面微凹,並不平整。

——果然這鏡子有古怪。

楚晏安靜看著他動作,月光反射的弧線穿過廳室,定在裏間的木門上,傅時雨走過去伸手推開,果然在裏面也發現了一個梳妝臺。

更深沈寂,蟲聲窸窣。

傅時雨蹲下查看月光定住的那塊石板,仔細環顧完這間屋子,最後目光又回到了那個梳妝臺上。

“看什麽?”楚晏見他眼裏升起一絲困惑。

“有點奇怪。”傅時雨沈吟道:“這石板沒有挪動的痕跡。”

楚晏眉目冷凝,“你是說被耍了?”

“倒不是。”傅時雨勾唇笑了笑,“兵不厭詐,挺有意思。”

“要我說,燕褚將軍也並不是像野史上記載,靠鬼騎軍才能所向披靡。”

楚晏心裏一怔,意味深長道:“你相信這世上真有鬼騎軍?”

“當然。”傅時雨眼裏高深莫測,耐人尋味道:“世間之大,無奇不有。”

——連自己一個現代人都穿到這鬼地方來了,還有什麽不相信的。

他走到那梳妝臺前,看了眼後面的楚晏,笑的一臉陰險,“勞駕世子移開了。”

楚晏冷哼一聲,雖然表情看著不情願,但還是黑著臉把梳妝臺用力一踢,果然瞧見裏面藏著一道暗門。

他伸手推開,裏面石梯延綿而下,應該是一條通往地下的通道。

傅時雨從後面探出頭,往裏面瞅了眼,嘖嘖兩聲,嘆道:“藏的真深。”

兩人重新吹起火折子,緩緩走下石階,並沒有想象中的深,轉過彎就可以走到底。

走完石階後,前面又是一條伸手不見五指、望不見盡頭的地道。

往前走了快一盞茶的功夫,前面依舊一片抹黑,傅時雨的腳步頓下來,話裏深意道:“世子,你信鬼神嗎?”

“不信。”

“那你怕嗎?”

“不信何來怕一說。”

“那好。”傅時雨把手裏的火折子遞交給楚晏,隨即快速轉身躲在他身後。

“……”

楚晏煩躁的皺眉,剛想說話,傅時雨驀地湊近他耳邊,吐出的涼氣順著陰風溜進衣襟。

良久,他語氣懶散的開口。

“……那你擡頭。”

楚晏心裏狐疑,舉起火折子仰頭往上望去。

——謔!一張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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