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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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已過,萬籟俱寂,夜色編織成一張大網,把偌大的廣陵王府籠罩在內。

此刻後院卻是燈火通明,一具蒙著白布的女屍橫在地上,只露出一雙傷痕累累的裸足。

“王爺,此事若是讓傅大人知曉…”一名黑衣人欲言又止,望向前面矗立的玄衣男子。

面容冷峻的男子眉峰緊皺,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念給自己聽,漠然道:“他不會知曉。”

“…”那黑衣人暗暗猜測,難道王爺今早派經脈盡損的傅大人護送沈公子去鄉下莊子,其實是為了瞞下施小姐的死訊…

“那王爺,施小姐的遺體怎麽處置?”

玄衣男子面無表情的瞥了眼地上的女屍,語氣有些不以為然,“隨便找一處地方安埋即可。”

“是。”

“安埋什麽?”

一道微微帶著點笑意,清冽好聽的嗓音穿透夜色,不急不緩的響在眾人耳邊。

在場的人均是臉色一變,那玄衣男子的眼中也不由沈郁下來。

一身黑色短打衣袍的男子立在遠處,馬尾高束,雖五官隱於如墨的夜色裏,有些辨認不清,但也難掩臉上的絕色。

他邁著平緩的步子,徐徐走近,雖面容含笑,但眼底卻涼的森寒凜凜。

“安埋什麽?”他仿佛極有耐心的又問一遍,明明語氣溫煦似五月春風,卻無端聽的人心尖發顫,膽寒不已。

場中最鎮定的莫過於站在對面的玄衣男子,眸裏始終古井無波,冷淡道:“你怎麽回來了?”

“…”那男子沒說話,輕描淡寫的望了眼擋在跟前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神色一緊,連忙低頭讓在一旁,有些猶豫道:“傅大人,施小姐已經…”

那男子置若罔聞,一把掀開蒙在女屍上的白布。

那女屍面色慘灰,臉頰紅腫青紫,有被人虐打過的痕跡,雖瞧不出本來模樣,但眉眼能看出幾分清秀俏麗。

“什麽時候死的?”那男子淡淡道。

那黑衣人喉嚨一哽,須臾,才小聲應道:“昨晚。”

“…”

那男子神色平靜的從地上站起來,臉上並未看出異樣,提劍準備往外行去。

玄衣男子側身擋住他,語氣有些煩躁,“去哪兒?”

“…”

那男子漆黑的眼瞳深深的盯著他,良久,線條優美的唇淺勾,仿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滾。”

話音一落,滿場嘩然。

十幾個黑衣人面面相覷,均從對方眼中瞧見驚恐和震愕。

那玄衣男子臉上更是黑雲密布,眼裏陰鷙狠厲,冷冷的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傅時雨!”

“你真當本王拿你沒辦法!”

“…”

傅時雨收回視線,沈默不語的往外走,身後的楚晏眼裏一冷,上前狠狠拽住他手臂,卻不想抓到了一手濕漉稠黏的血跡。

他神色微變,皺眉道:“你受傷了?”

話音剛落,護送沈言亭下莊子的侍衛風塵仆仆的沖進院裏,見到眼前劍拔弩張的氣氛,神色慌張的撲通跪倒在地,結結巴巴道:“王爺…路上遭遇此刻埋伏,傅大人為了救…”

住口…

“救沈公子…受了重傷…”

傅時雨原想阻止他說下去,但連最後一絲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消失殆盡,身體裏強撐的那根弦崩的一聲斷裂,隨即眼前便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見立在對面的人如同散沙般,轟然倒了下去,楚晏反應極快的勾住他的腰,把人平穩的攬入懷中,眼底罕見閃過一絲慌亂和無措。

“找太醫!”

身旁的黑衣人眼裏一怔,提醒道:“王爺,此時請太醫,恐怕會驚動宮裏。”

楚晏冷冷瞪他一眼,話裏隱隱聽出幾分急切,“快去!”

三日後

寬敞的內閣裏燒著火盆,窗欞下放了個龍嘴香爐,一縷縷檀香縹緲往上。

暖帳間,一位病弱美人緊闔雙眼,雖面無血色,但難掩眉眼的精致和深邃,墨色的長發散在榻上,似上好的順滑綢緞。

午後趁門口侍衛離開的空當,一位奴仆打扮的小廝推門而入,快速走到床榻前,掀開帷帳小聲喊道:“大人醒醒。”

聽到聲音,美人睫毛輕顫,微微睜眼,那雙多情的桃花眼裏泛起細小的漣漪。

許是從未見過如此美人,那小廝一時竟楞在原地。

美人擡眼見到小廝眼底的驚艷,仿佛早已習慣這種目光,神色並未起波瀾,淡淡道:“你是何人?”

他聲音低沈沙啞,慵懶隨性的語調有種蠱惑人心的性感。

那小廝終於回神,急忙從懷裏掏出一封書信。

“這是有人托奴才轉交給大人的。”

美人修長的眉稍稍蹙起,手肘撐著軟榻半坐起來,松垮的衣領溜出一截單薄瘦削的肩頭,近似雪白的膚色上可以看見淺淡的青色脈絡。

他從小廝手中接過那封書信,慢條斯理的打開。

“…”

見美人垂眸看信,那小廝眼裏閃過一絲狠毒,藏在袖中的手心偷偷滑出一把鋒利匕首,剛想動作。

摩挲著下巴專心看信的美人擡眼看他,笑意溫潤道:“誰送來的?”

小廝手裏的匕首快速收回去,心中忐忑的搖搖頭,“奴才不知。”

“是嗎?”美人語氣上挑,輕柔的調子如同是在和他娓娓道來的閑聊。

小廝還沒開口應話,下巴陡然被人用掌心托著稍稍一擡,那張俊美無暇的臉猝不及防的映入眼底,他緊張的屏息靜氣,心裏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說謊可不太好。”

美人眼裏似笑非笑,冰涼刺骨的指尖緩緩勾勒著他的下顎線條,隨後又漫不經心的擦過微凸的喉結…

明明動作隨意輕浮,卻叫人討厭不起來,相反還從內而外的感到愉悅和心悸。

“……”小廝神色木訥,渾身僵硬的立在原地,察覺到那人的手停在衣襟處便沒在動作,心裏竟感到有些失望。

“沈言亭倒真把我當廢人了。”

美人留下這句摸不著頭腦的話後,掌心倏地縮緊,圓潤幹凈的指甲在小廝的脖頸陷進幾個肉窩,那雙漂亮、骨節分明的手連殺人仿佛都是藝術品。

他的動作極快,沈迷美色的小廝還沒來得及出手,腦袋便重重一歪,脖頸呈現出扭曲的弧度,怒瞪的雙眼滿是震驚,到死都沒想到這個美麗羸弱的男人下手會如此狠厲。

一把小廝的屍體丟棄在地磚上,美人突然摁在胸口,開始撕心裂肺的悶咳起來,等平緩後,那張慘白的臉更是面無人色,嘴角習慣翹起的弧度看著有些苦澀和心酸。

他拿過小廝給的那封信件塞進懷裏,翻身從床榻下來,瘦削窄長的赤足踩在深色地氈上,隨手披了件寬大鬥篷,剛一拉開門,就看到兩個侍衛橫矛擋在跟前。

“王爺有令,傅大人不能私自外出。”

“…”美人面容和善,眼裏卻深沈如淵,淡淡道:“讓開。”

門口的那倆侍衛依舊雷打不動的擋在面前。“傅大人,此乃王爺親令,請您不要為難我們。”

那美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似乎是沒看見擋在胸前的長矛般,腳步不疾不徐的往前邁近,直到胸口已經觸到到矛刃上,他才頓住腳步,笑面盈盈,語氣帶著淡淡的揶揄和諷刺,“敢攔我。”

“你算個什麽東西?”

那侍衛臉色微變,還未開口。

一道冷冽沈穩的嗓音,驀地從院外插進來。

“——他不算東西,那你看本王算不算!”

自從施綿綿和傅時雨退婚後,傅時雨便在京城外替施綿綿置辦了處宅子。

得知施綿綿死訊,重傷好不容易蘇醒的傅時雨,執意要進宮,楚晏攔下後,當晚難得溫言細語勸他忍幾天,自己一定會替施綿綿報仇。

傅時雨當時倒挺爽快的答應,結果第二天就不見人影,楚晏後來發動軍營將士、王府侍衛,甚至差遣調動了背地裏暗藏的所有人馬去尋他。

但最後不僅沒找到人,倒被病臥在榻的隋慶帝察覺到危險的苗頭。

算了,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楚晏回過神,發現兩人已經到了村子,傅時雨徑直去到那間廚房,準備動手把裏面的屍塊取出來。

見他進來,傅時雨笑吟吟道:“鐘公子,能不能勞駕你幫我幫地窖裏的人搬出來?”

他現在也不問楚晏為什麽跟著,相反還開始游刃有餘的使喚起來。

“…”

楚晏陰沈的目光恨不得在他背上瞪出一個洞,但現在還得靠傅時雨找到那幅觀音像,只能兀自忍下心口惡氣,轉身大步邁出屋子。

正蹲在竈坑前的傅時雨微勾唇角,眼裏劃過一絲笑意。

他脫下外面的外衫,平整的鋪在地上,隨後小心翼翼的把裏面切割成幾塊的屍體取出來。

楚晏搬完進來,就見這人只穿了一件白色裏衣蹲在地上,手裏捧著一個血肉模糊的頭顱。

聽到腳步,他頭也不擡道:“搬完了?”

“…”楚晏沒說話,瞥到地上血淋淋的場面,胃裏登時不太舒服,剛想別過眼出去,無意瞥到傅時雨面不改色,神色認真的在地上拼著大小不一的屍塊,他的腳步又頓下來。

“看不下去不用勉強。”傅時雨淡淡道。

一聽這話,楚晏面色驟冷,如同較勁般,故意朝前走幾步定在他跟前。

“…”傅時雨心裏好笑,沒再開口。

花了一刻鐘的功夫,才把施綿綿母親的遺體仔仔細細拼接好,他站起身把手上的血跡清洗幹凈,準備拿著農具去院子裏挖墳。

本來不打算幫忙的楚晏,見他動作墨跡,這樣下去恐怕天黑都弄不完,上前一把奪過傅時雨手裏的鋤頭,沒兩下就在地上鑿出兩個大坑。

等把施綿綿父母的安葬好,天色已經開始發灰,殘陽從瓦沿的縫隙照下參差不齊的陰影。

楚晏見傅時雨立在施綿綿家的院子前,既不走也不說話,心裏不由開始懷疑其這人是不是察覺到什麽。

“…”正這樣想的時候,傅時雨去屋裏找了件施綿綿父親的布衣披在身上,隨後轉身踩在施綿綿家門口的一個小土堆上。

傍晚的風有些大,吹的他衣角亂飛,發梢淩亂。

楚晏皺眉擡頭,見傅時雨居高臨下的睨著他,眼裏深邃難測,良久,才笑瞇瞇道:“做個交易怎麽樣?”

楚晏剛想問什麽交易。

“……廣陵世子。”

他的語氣溫和自信,不含一絲一毫的試探,顯然已經確定了楚晏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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