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異響(01)

關燈
折騰了半天太陽都落山了,中原中也到廚房撿了塊面包叼在嘴裏,開始在一樓轉悠。

他暫時不太想搭理二樓那只突然發瘋的幽靈,感覺像是沙漠裏快要渴死的旅人突然看見葉子上的水滴一樣。

可那又什麽用,中原中也想,綠洲是幻覺,不切實際的海市蜃樓只會抽幹最後一絲堅韌,讓人拋下理智全然投入流沙的懷抱。

即便他幫著修治用近乎於自殘的方式得到了更多的訊息,他們也還是打不開那扇門——象征“腦”的門與象征“心”的門一樣,或許根本就沒有從外部突入的方法。再換句話說,那是名為修治的幽靈的“心”與“腦”,如果不是修治本人想要敞開心扉、打開思維,就永遠沒法得到想要的答案。

廚房翻了一圈也沒找到什麽有價值的線索,雖然修治好像不太喜歡那裏。

不過也奇怪,剛才他轉了一圈發現沒有哪裏的窗玻璃是破的,只有廚房,可以說是一扇完整的玻璃窗都沒有,白花花的窗簾被風吹著飄進來又扯出去,倒也還真符合鬼屋的氣質。

“真是要命。”

中原中也輕聲嘀咕著,在一樓轉了一圈又回到客廳裏。

客廳他剛才已經簡單搜過一遍了,架子上除了那張三人合照之外就是幾份亂七八糟堆起來的舊報紙,紙面黑黃黑黃的,中原中也估摸著都可以直接送去博物館保存起來了。

他把那張三人合照從相框裏拆了出來,背面頂端依舊有一行顛倒的字。

中原中也輕聲念道:“25歲暑夏,與吾友織田作之助、阪口安吾於Lupin酒吧拍攝。”

織田作之助,這肯定是他的好朋友了。中原中也心想,唐澤佑子的信上說是聽聞修治失去了愛人,才寫信給織田作之助將這件事告訴了他,那時候唐澤佑子已經不是修治的鄰居了,按理說應該不會立刻就知道修治失去愛人的事情,而看樣子織田作之助是經由唐澤佑子的信才知悉了這件事,說明那時候他同樣不在修治身邊。

中原中也摸著下巴對著空蕩蕩的客廳沈思著。

三人合照拍攝於修治25歲,織田作之助的單人照拍攝於修治28歲,大膽推測一下,很有可能修治的愛人就是在修治25歲到28歲之間去世的。

中原中也把照片放回架子上。

這推測尚還顯得輕率,不過就目前這點可憐兮兮的線索,能推測出一點算一點,總比沒有強。

他正想著要不要把地毯掀起來檢查一下,餘光突然掃到架子上一片突兀的深色痕跡。

架子是淺黃色的木頭架子,盡管這麽多年蒙了塵又長了黴早就看不出原先的顏色了,但總不會無緣無故顏色比周圍都深一度。

只不過那片深色痕跡在架子的高層,中原中也使勁踮腳都看不到,最後還是從廚房搬來把椅子,踩上去的時候吱呀作響,中原中也踩著把老椅子顫顫悠悠的,生怕椅子塌了給自己摔下來。

直到他終於扒著架子站穩了,才發現那片深色的痕跡連著一團揉的亂七八糟的廢紙,看樣子是用報紙擦了什麽液體就直接扔到架子上,導致液體又把木頭架子染濕了,幹了之後才出現那麽一塊深色痕跡。

邋遢。

中原中也在心裏默默吐槽著,垃圾不扔垃圾桶扔到架子上,這是人幹的事?

他扶著架子小心翼翼地從椅子上跳下來,二樓還是沒有動靜,修治也沒有突然從哪兒冒出顆腦袋盯著他。

看樣子還在邊發瘋邊沮喪,中原中也想,這的確是個很麻煩的事情,但是意外的有道理,修治也有心和腦,同人類一樣不肯輕易將思緒和心理袒露給外人,甚至連他自己都看不清。

一個失去過去的幽靈卻渴望著找回記憶得到未來,明明本身的存在已經不受時間的限制,但他還是會想把那些被時光消磨殆盡的東西找回來,再次投入到有生有死、此消彼長的時間長河中。

說到底雖然他現在是只幽靈,厭惡著人世,甚至連投胎都想變成只小鳥兒,但他還是個人類,渴望著各種各樣的情感,渴望得到又畏懼失去。

真是個笨蛋,這不是和人類一模一樣嘛,中原中也往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低下頭扯著地毯把它托到一旁。

地毯下有一大片汙漬,深色的,像是和架子上的汙漬一樣。

中原中也憋著氣防止吸入灰塵,把地毯翻了個面。

灰塵洋洋灑灑地飄起來。

他慶幸自己已經吃完了面包,不然這一口下去光吃灰直接飽腹。

地毯背面也有一大片深色汙漬,幹硬結塊,中原中也甚至從地毯背面的絨毛裏捏出一顆茶色的玻璃碎塊。

這……有點嚇人啊。

中原中也捏著那粒玻璃碎塊直起腰,對著掀開地毯後的滿是狼藉抽動了下嘴角。

怎麽突然就有種兇案現場的感覺了?

殺人拋屍、清理現場、掩蓋血跡。

就樓上那個傻不拉嘰偶爾還犯神經的家夥其實是個殺人犯?

中原中也被自己得出的結論嚇得渾身一激靈,感覺後頸涼風習習,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下意識轉過身,就看見修治正站在他身後,鳶色的眼睛掃了一眼客廳的一地狼藉,而後目光停在他臉上,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你發現什麽了?”

“你殺過人?”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開口,而後又怪異無比地盯著對方看。

修治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臉皺得跟塊抹布一樣。

“我覺得我怎麽著活著的時候也應該算是個守秩公民吧,怎麽我就殺人了?”

中原中也對自己的心直口快感到非常無語,就算覺得修治是個殺人犯也不能說出來啊,萬一他真就是殺人犯還想幹掉自己,這不就打草驚蛇了嗎?

即便這樣他還是側過身指著地上那一大片痕跡對修治說:“你看這不像血跡嗎?”

修治指著一地狼藉瞪大眼睛:“你能證明這是血跡?我還說像砸了瓶紅酒呢。”

“也是,”中原中也覺得這話有幾分道理,但還是有哪裏不太對,“我剛剛是從地毯背面找到了一塊碎玻璃渣,你這麽一說還真挺像是被打碎的酒瓶掉下來的……可是你也能用酒瓶打破別人的頭把人打死啊,你確定這滿地汙漬裏面沒有混著別人的血?”

“我確定?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你讓我確定?”修治氣得差點笑出來,“我要是現在能碰到東西一準兒抄起來砸你腦袋,你有臆想癥?能說句靠譜的話嗎?”

中原中也眉毛一挑毫不留情地罵回去:“少放屁,什麽都不記得的家夥沒資格嘲諷別人。”

“你應該知道你有個死在你前面的愛人吧?”中原中也看著修治那張稍微輕松些的臉,決定要嚴肅地給他打個預防針,“我沒什麽別的意思,只是姑且問一下。”

“剛才信裏不是說了嗎,我愛人死了,搬走的鄰居把這件事告訴了我朋友,我朋友說要來和我一起住。”

修治面無表情地回答道:“我不覺得我會殺死我的愛人。”

“而且這是你的義務吧,你好像也沒資格來詰問我,”修治伸出食指指著中原中也說道,“即便是我殺了人現在也什麽都不記得了,你要幫我想起來,動機是什麽、兇器是什麽、死者是誰、我又怎麽殺了對方。”

昏暗的暮色下,一個人和一只幽靈就這麽對視著,中原中也覺得天色暗下去後修治身形周圍那圈淡淡的白光更明顯了,說是柔和也好冷清也罷,修治的事情是修治的事情,他中原中也只要負責幫他找回記憶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行吧,”最終還是中原中也先妥協了,“我們不說這件事了,反正等你以後想起來就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了,我現在要去拿手電,之後我們把線索整理一下我就要休息了。”

說著中原中也從修治身邊輕飄飄走過去,踩著吱呀作響的地板,到廚房拿手電去了。有些事他確實不用太過於深究,畢竟他只需要幫對方找回記憶就可以了,至於那是一段怎樣的記憶,有著怎樣的起因經過,結局又如何,都不是他應該關心的事。

只是他沒註意的是,修治就站在客廳門口看著他,盯著他一路走向餐廳的目光晦暗不清,被逐漸深沈的夜色包裹,直到所有的細微表情都再看不清。

“嘖。”修治一只手按著腦袋使勁晃了幾下頭。

“好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