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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一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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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輕啄一口:“這又如何是委屈?若無異與旁人行了大禮,即便是做戲,為師指不定真要覺得委屈了……”

“咦,師父你吃醋啦!”樂無異噗嗤一笑,勾住謝衣的脖頸抵著聞了又聞,半真半假地道,“真的好酸,比師父燒的醋魚都酸……”

“人生百味,添些酸醋……滋味不是更佳?”謝衣順勢摟住,不料樂無異忽然掙開他,結結巴巴地道:“等等,飯館去晚了就沒東西吃了……我也餓了,咱們快、快走吧。”

二人用罷飯菜,樂無異道:“我今晚值夜,得住在醫館後院的廂房,那屋子的床有點小,只能睡……一個人。”

謝衣不緊不慢喝了口茶,微笑著看他。

樂無異別開眼睛,支吾道:“別、別的空屋子我還得收拾,挺麻煩的……今晚師父還是住客棧……”

謝衣掃過他抿得略略發白的嘴唇,慢慢點頭道,好。

他被樂無異送回客棧,店家小二也認得樂大夫,待人走後便與他聊起了息館,從館中俊俏的樂大夫一直說到後院轉悠的幾只野貓。謝衣淡笑著應聲,指尖不時摩挲著一枚幹果,聽小二問起,便道此物名叫蛇梅,是大食國特產的藥材。

“大食國可挺遠的,這藥還真是稀罕……是治啥病的?”

謝衣淡淡道,解毒用的。

小二瞅瞅客人臉色,自覺換了話頭:“哎呀,小的只顧自己說得高興,忘了客官難得來一趟,定是有要緊事要辦。那可得趕緊,再過一個時辰小店就要鎖大門了。”

“……多謝。今夜在下許是不歸,不用留門了。”謝衣將蛇梅放回袖袋,起身向門外走去。

這座沙漠之國的夏季晝熱夜寒,露水凝在路面,通往息館的小路盡頭隱沒在白霧中,像極了那年月色下的展細雨。謝衣聽見幾聲貓叫,循聲覓去,幾只嬌小的身影卻已悄無聲息地閃過墻角。

他不由懷念起樂家那只名為“肉包”的家貓,相較之下要粘人得多了。

【五】

兩年前,謝衣堪堪在樂無異啟程的前日醒來,彼時另有一批分撥去捐毒新館的醫師仆役同行,眾人行程既定,樂無異陪了他兩三日就離開了長安。

後來一段時日,他被傅清姣關在樂府休養,日子百無聊賴,只能琢磨徒弟養的貓。有話說貓隨主人形,果然只逗了幾回就將它哄上膝頭,乖乖趴著任自己撓癢癢剪爪子。只是肉包從不肯吃自己拌的貓糧,謝衣猜它被徒弟養叼了嘴,便時常揉著貓兒的腦袋安慰道,莫急莫急,無異就回來了。

又過不久,謝衣給徒弟寄去荷葉茶和蝴蝶花箋,幾日後便收到回信與一大摞風物志,拆信一瞧,才發覺信尾的落款時日早在好幾月前。如此兩年一晃而過,樂無異卻一直不提回程,謝衣問傅清姣,她只道諸事順遂便好,似不覺兒子有異。

謝衣稱是,之後只專心養病,待能動身便向傅清姣告辭。他先回靜水湖置備遠行的行裝,不想出發前幾日,一封來自星羅巖的信輾轉送到他手中。那信中道,若已無礙,不妨速去捐毒——落款是息妙華。

抵達捐毒當日謝衣便去了息館,卻沒見著樂無異。館中藥師指著書案上的藥方集與紙筆道,此中集合了諸多改良過的名家藥方供來客謄抄,若要等人,不如邊等邊看。

那捐□□師十分健談,見謝衣翻開集子,又在抓藥的間隙與他閑聊。據他所言,以前城中的大夫只會照搬典籍開方,然而藥方中所用的中原藥材通常難以取得,藥價居高不下,許多百姓得了病只能捱著。息館的大夫來了後,在附近諸國尋出了替代藥材,還雇人開墾藥田,不僅降低了藥價,又將更多的名家醫方引入捐毒,息館也由此立足。

那藥師最後感慨道,這些中原來的大夫,真是神農大神給百姓的恩賜。

謝衣邊聽邊打量這間新館。診堂進門處是玄關,後屋連著藥室,藥櫃占了一面墻,布局與長安總館十分相似。他一頁一頁翻著藥方集,恍惚間仿佛回到多年前——那是樂無異大病痊愈後第二年春天,十來歲的孩子踩在凳上,尋寶似地拉開大藥櫃頂上的抽屜,每拉開一只,他便講解一味,還得不時提醒專心的小徒弟留神腳下。

……一轉眼,這孩子怎麽都成名醫了。

那本藥方集最後有張奇特的藥方,“臣”、“佐”、“使”都是常見輔藥,唯有擔任“君”藥的“蛇梅”卻很陌生。另有幾行註解小字,道此藥藥性大熱慎用,以毒攻毒或可延緩寒毒;寒毒發作後每侵染一道腧穴,便增以兩錢之數抑制,每日戌時至亥時濃汁煎服。

謝衣將那頁紙翻來覆去瞧了幾遍,便問藥師討了枚蛇梅擱在袖中,這日晚間與徒弟用飯,每次挽起袖口給對方布菜都會摸到它。

只是那桌佳肴的大半仍是被樂無異陸續夾到了自己碗中,謝衣摸了幾次袖子,終究沒能問出口。

【六】

銀河橫亙天幕,似有熒熒蝶群掠過蒼穹,是難得的好夜色。謝衣在稀落蟲鳴裏慢慢思量,憑著模糊的記憶在幽深小巷中左拐右繞,不時舉目眺望星月,估摸著已過了戌時。

風裏飄來一絲藥味,謝衣靈機一動,循著那苦澀氣味快步拐過幾個巷尾,果然遠遠瞧見了息館的大燈籠。此時墻內透出的藥味已經轉淡,謝衣猜測樂無異已服了藥,在門外又待了會,才一下一下叩了門。

應門之人疾步而來,從門縫裏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來了來了……呃,師父是你?”

青年大夫的手僵在門栓上,不知是要開還是要關,謝衣微勾嘴角:“月黑風高夜,樂大夫忍心把在下拒之門外?”

頭頂的明月大如圓盤。樂無異默了片刻,讓開門道:“師父先進來吧。”

謝衣跟著他走進診堂,見藥櫃前的書案上多了只出診用的藥箱。樂無異以前說要給謝衣重新做藥箱,後來果真尋了名好手藝的木匠,挑了上好檀木打了兩只一模一樣的,其中一只便在眼前,另一只送了謝衣,眼下也被主人寄放在客棧。

謝衣曾對徒弟的懂事十分欣慰,如今卻有些苦惱他似乎太過懂事。他又打量了幾眼,回頭見樂無異拉開凳子請自己坐。

“你穿得太少了。”謝衣皺眉。

“沒事,我不冷。”只著單衣的青年低頭挑亮桌上的燭芯,橘色光芒映亮他布滿細汗的額頭,臉頰熏得緋紅,細碎的額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樂無異避開謝衣的目光,直起身道,“師父先坐一會,我去倒茶……”

謝衣並不坐:“不急。你方才煎藥才熱出了汗,待覺出冷就該受涼了,先去把衣服穿上。”

青年腳步一滯,下一刻便被攔住去路。幾步外的藥櫃散出苦澀辛辣的氣息,謝衣走近他,卻覺青年身上的獨特藥味愈發清晰——

是蛇梅。

“好、好啊,我是在幫阿吉娘煎藥,明天一早送去……我先去收拾竈房。”

樂無異話未說完便要離開,謝衣搶上一步拉住他的手,不等掙紮便將人推在藥櫃上。

“師、師父……”

謝衣湊近樂無異汗濕的後頸聞了聞,感到貼著胸口的背脊用力一掙,差些又逃脫開去,只得騰出手捏住青年的下巴轉過臉,沈下聲音問:“為師竟是不知,蛇梅不僅可抑制蠱毒,亦能治療癔癥?”

“什麽蛇、蛇梅啊……”樂無異的胸膛緊緊抵著藥櫃,像是爐竈被堵住了風口,只得一字一字地從牙縫裏擠出話,“師父……弄錯了。”

“好,那為師問你另一事。”謝衣微瞇起眼,手指略略收緊,迫著他看著自己,“那年在無厭伽藍地宮,你腳上的傷口恰在昆侖穴旁。你游過暗河,水中蠱毒直入經脈,後經委中直取頭頂通天穴。每向上侵染一處腧穴,蛇梅增加兩錢……你,如今用到幾錢了?”

樂無異垂下目光,抿著嘴不說話,謝衣貼近他耳後,見露出衣領的皮肉在燭光下冒出一片小疙瘩,頸側的脈搏突突直跳,深色的馬尾發辮散在奶油似的後頸皮膚上,露出兩道相疊的淺白疤痕。謝衣閉了閉眼,硬著聲音道:“後背經脈為寒毒侵染後色澤轉紫,你是想我在此處褪了你衣物查看,還是去竈房翻藥渣?”

樂無異深吸口氣,用力掙開謝衣的手,轉身用背抵住藥櫃。謝衣點他腰間癢穴,樂無異哎喲一聲弓起身子,膝蓋被趁勢壓住,謝衣伸手到他腰側一抽一拉,那原本束得松散的腰帶就解開了。

他轉手去褪青年的上衣,卻聽對方低聲哀求道:“師父,別看了……挺醜的。”

謝衣停下手。樂無異的臉漲得通紅,定了定神道:“我用蛇梅壓制了……蠱毒,離藥力到達極限還有一兩年,之後我會找其他的藥代替……”

“果然如此。”謝衣松開他,“為師尋思良久,實難心安,雖為確證此事而來,卻又暗自企盼只是虛驚一場……你分明知曉蛇梅藥效有限,為何還要故意隱瞞,延誤時機?”

“對不起,讓師父擔心了,開始我也不是故意瞞著。”樂無異小聲辯解,“我剛來捐毒那會,是真覺得能找到辦法,打算等身體徹底好了再回去找你……沒想到拖了這麽久。”

“事關生死,不可心存僥幸……無異,蠱毒因我而起,為師理應同當。”

樂無異搖頭:“師父有自己的事要做,息先生他們還等著你回息館……況且我早出師了,能治好自己。”

眼前的青年與自己一般高矮,眉目深邃俊朗,猶如初露光華的璞玉,謝衣定定看著他:“你的確已經出師,可為師仍是你的師父,便是要管著你的。”

“為什麽……為什麽師父仍是把我當孩童看待?”樂無異擡起頭,眸光裏搖曳著隱約的燭火,“我明明已經不會再拖累你了……為什麽?”

謝衣一楞:“為師並非……無異何出此言?”

樂無異攏起散開的衣襟,像是重新披上厚甲的將士,兀自生出幾分劍拔弩張的氣焰:“展細雨那晚……我以為就算今後的路再坎坷,你信我,又許了我與你一起走下去,我就一點都不怕。你回流月城時不帶我,我也明白是我太弱,你沒有把握護住我。可是後來,你被種上連心蠱,明知反噬的危險,卻直到瞞不住才肯告訴我真相,還逼我發誓、發誓取你的心竅血給自己保命……師父!”樂無異攥住謝衣的袖子,似乎忘了爭辯的原委,聲音顫抖著越說越快,不知是怕被打斷就再沒有勇氣提起,還是話在心底憋了太久,終於能一吐為快。

“我會夢見你永遠留在了無厭伽藍的地底,只有我一個人回到了石臺。只要一想,我就覺得很害怕……”

“無異……”謝衣伸出手,將樂無異緊緊擁在懷中,“你說,為師聽著。”

青年僵了一瞬,下一刻終於忍不住哽咽:“你是我師父,師父說的徒弟就該聽。你想讓我平平安安活下去,繼承你的衣缽,像其他富家少爺那樣娶妻生子……可我也是個男人,我也可以保護你,你為什麽不問問我,問問我想要的是什麽?”

抽泣聲愈發明顯,肩膀不住地顫動,脊背卻仍是倔強地挺直著。謝衣順著他的肩胛捋了很久,那個有些單薄的胸膛才像從前那樣毫無芥蒂地貼上來。他摸摸青年的臉頰,將那發絲淩亂的腦袋擱到自己肩上,樂無異也隨著擡手,環住了他的腰。

然後越收越緊。

“……抱歉。”謝衣托住樂無異的臉,吻去他臉上的濕潤,“無異,你受苦了。為師很抱歉。”

“不,我、我沒有怪你,剛剛我說的都是氣話,師父別生氣……其實,如果我倆中只能活一人,換了是我,就算知道師父會罵我,我也會拼了命讓師父活下去的。”

“無異,為師明白。”謝衣握住樂無異的肩膀,“只是人生無常,你我已然分離太久,此事我可以答應你,但你也需答應我,從今往後,你我彼此坦誠,福難同當,好不好?”

“嗯,我聽師父的。”樂無異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臉,與謝衣勾了下小指,“師父也要說話算話,不能一碰到事就只想自己擔……我以後也不會了。”

謝衣將一縷鬢發繞到青年耳後,順手捏過他柔軟的耳垂:“無異,為師會護你一生。”

“我不是說了……”

謝衣彎起眉眼:“那無異欲回護於我,原來是將為師當孩童看待?”

樂無異被問得呆住,任謝衣的指尖沿著頭頸毫無阻隔地向下游移,順著微散的衣襟,停在心口的淡色疤痕上。

心臟在指尖下有力地搏動著,謝衣緩緩撫過那道疤痕:“若是心中牽掛之人,不論長幼強弱,皆會憂其所憂,怖其所怖,自然心生回護之意,為師如此,無異亦是如此。你可是明白了?”

“……嗯。”樂無異紅著臉點頭,埋入謝衣懷中深深呼吸,“師父,你身上真香。”

謝衣失笑:“一股藥味,有什麽香的。”

“就是好聞,反正我喜歡。”

衣衫在摩擦間被蹭開,滑到了臂彎。謝衣低頭親親樂無異圓潤的肩:“蛇梅苦麽?”

樂無異搖頭:“我喝的時候挺高興的,想到你還好好活著,一點也不苦。”

“那……為師也嘗嘗。”謝衣將他壓在藥櫃上,擡起他的臉吻住他。唇舌交纏間盡是苦澀的藥味,他卻嘗到了甜,猶如第一次嘗到沙棘果的滋味。樂無異張開嘴,生澀熱烈地回應他的索取,二人的氣息逐漸急促,謝衣吻住他的喉結,聽他短促地啊了一聲,上衣從汗濕的腰間落到地上。

“等、等等……”青年顫聲道。他的胸口急促起伏,低下頭喘息片刻,攥著謝衣的衣角啞聲道,“我今夜值夜,萬、萬一有病人來……我不能耽擱。”

青年雙頰通紅,脖頸肩膀都暈了粉色,在燭光下細膩如脂膏。謝衣拾起衣衫,替他仔細攏起衣襟:“那明晚……無異可還要值夜?”

“不用,我們是輪流的。”

“好。去那兒坐,為師替你紮頭發。”

樂無異依言坐定,謝衣站在他身後抽開發帶,聽他結結巴巴地嘟囔:“對、對了,明天酉時閉館後,阿吉娘會來,我們順便成、成個親……”

謝衣忍著笑意,將他頭發束齊整,故作嚴肅道:“樂小郎君,你明日成親,聘禮卻未曾置備,似乎順便得不太合禮數罷。”

樂無異偏過腦袋,微卷的發端溜過謝衣指尖:“呃,這倒也是。可是這兒沒地方采買,要不等回長安,我們……再來一回?”

“為師不願等了。”謝衣彎下腰,親親他的發頂和耳尖,“你明日在眾人面前為我斟一杯酒,這禮數……便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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