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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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樂無異與李元華來到飯堂,又碰上昨夜那四個綠衣人。雩風換了身打眼的翠綠衣衫,指尖挑起鋥亮的額發向後一甩,沖樂李二人一聲冷哼。樂無異嘴角抽搐,低頭端碗,咕咚咽下一大口稀飯,忽聽另一人喚了聲樂大夫。他詫異擡頭,見出聲招呼的是雩風身邊那名年紀稍長的隨從,正朝自己和氣地點頭。

樂無異識得他,此人名叫姜伯勞,昨晚過來幫著包紮了孩童的傷口,又賠了好些銀子。待那孩子走後,他才拿出一物給樂無異看:“此物……是公子掉下的麽?”

攤開的掌心裏有枚白麻布做的腰圓香囊,正是謝衣送自己的那枚。樂無異忙道了謝,取回香囊時觸到姜伯勞的掌心,只覺他的膚質較常人要硬厚許多,又見那掌心像是覆了層半透明的殼,皸裂的掌紋深處透著隱隱的紅,像快要爛開的凍瘡。他剛要詢問,姜伯勞已將手攏回袖中。

樂無異心中好奇,卻不便直問別人疾癥,便自顧自細細撣去香囊上的臟灰,忽聽那人開口問:“公子這般愛惜,難道是……情人贈物?”

“情、情人?”樂無異嚇了一跳,想到謝衣臉又一熱,結結巴巴地否認,“不不,是我師父送的。”

“原來是尊師贈物。”姜伯勞嘆服地點頭,“公子年紀輕輕就潛心醫道,來日定能大有作為,卻不知公子師承何處?”

樂無異還未回答,一旁的李元華粗聲粗氣地插嘴道:“小主人記錯了,這荷包是您在海市買的。俺想著討好家裏的婆娘,也跟著買了只一模一樣的呢。”

“呃……對對,是在海市買的,我記錯了。”樂無異這才察覺差點被套去話,感激地朝李元華眨眨眼,對姜伯勞道,“我覺得挺好聞,一口氣買了好幾只送人……家師送我的是另一只。”

“原來如此。”姜伯勞笑了笑,“此中香料清新宜人,在下也很是喜歡,公子可否告知那間香鋪店名,在下去海市時亦可買上一只。”

樂無異只道不記得,又推說明日還要早起趕路,便拉著李元華匆匆告辭。

……

“那姜大夫有些奇怪……有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樂大夫,你初涉江湖,還須時時小心。”待綠衣人用過早點後離開,李元華低聲囑道。

“是啊,我昨晚差點漏出師父的行蹤,幸好李大哥解了圍。”

“唉,是我收拾東西時漏瞧了,不過……看你小心得緊,我本來也以為是哪位姑娘送的。”

“真是師父親手做了送給我的,我隨身戴了好多年,這回怕掉在路上,才收進藥箱裏的……別看它不起眼,用處可大了。”樂無異一提起謝衣就忍不住嘮叨,只是杳蝶通信之事不宜外傳,便轉口道,“昨晚回房後我想出個好法子,這下總不會再丟了,你瞧……”

少年得意地指指腰間,李元華見那只素雅的香囊竟被棉線五花大綁地釘在腰帶上,下面還綴了幾個小鈴鐺,不由瞠目結舌。

“嘿嘿,就算再和人打幾架,也絕對掉不了。”樂無異來來回回走了幾步,那些小鈴鐺便隨著他的步子清清脆脆地響。

“對了李大哥,有件事想與你商量。”樂無異回到座位,拿了幾個饅頭裝進行囊,“昨晚那個傷到手的孩子名叫巴葉,他說許多一起逃難來的鄉親都病了,眼下都住在城南的郊外,我今天先過去看看……這是要采買的清單,李大哥能不能先幫著買一些?”

城南郊外有一片空曠地,幾十名朗德百姓在這裏搭起草棚,捆了草垛充作門窗,泥地鋪上稻草,又找了幾張破舊桌椅,算是有了暫時的落腳處。

樂無異進屋後,見墻角整齊地堆著數袋米面,袋上印有樂家商會的標志,心道老爹的賑災商隊已到過此處,不由心頭略松。轉眼又見裏屋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十來人,青壯年竟占了半數,忍不住皺起眉。

“阿娘,救我的大哥哥來了。”巴葉歡呼著向樂無異奔來,身後急急跟著名釵荊裙布的婦人。

“樂大夫,巴葉不懂事,昨夜沖撞了幾位老爺,還好有您護著他。今天又特地來看孩子他爹……”婦人將樂無異帶到一名橫躺在地的男人跟前,哽咽道,“孩子他爹一直壯實,洪水沖到村裏時還下水救過好幾個鄉親。前些日子他爹說要去城裏找活幹,沒想到當天就倒下了,被人擡回來後就再沒醒過。我只怕他撇下我們娘倆……”

“大娘別這麽說,我一定會救他。”

樂無異摸他脈門,不料那人脈見浮大而散,生機竟近斷絕,與數月前病死在息館的朗德男子十分相似——

“無異,若再遇到此種病癥,你可一試‘鬼門十三針’,或許尚有轉機。”那夜暗訪義莊後,謝衣曾如此囑咐道。

所謂“鬼門十三針”是一種封脈術——以亳針封絕周身脈絡,暫阻生機流失,從而爭取治療餘裕,置之死地而後生。那十三道落針處均是人體腹腔周遭的要害腧穴,位置深淺不可有絲毫閃失,否則一旦針尖戳破臟腑,病人就會當場斃命。十三針施畢,病人大夫都像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故得“鬼門”之名。

此外,此法對人體經絡損耗甚大,嚴禁用於年長者與幼童,即便正值青壯年的男女,被施針時也極為痛苦。樂無異學醫八年,也只在年幼時見謝衣用過一次,後來他被謝衣握著手,一針一針在針灸銅人身上紮了幾百回,又苦練了幾年才終於學成。

他自信能夠施完這套針法,只是擔心萬一仍是救不活,病人卻白白遭了罪,到時候如何向巴葉他們交代——

師父說過,寧可因救治失敗而背負罵名,亦不可放棄哪怕一線生機,所以我還在猶豫什麽?

於是定下心神道:“你們之前找過其他大夫嗎,用過什麽藥?”

“唉,我們哪請得起大夫,幾個月前有位懂醫的姑娘路過這兒,那時已經有好幾人倒下了……那姑娘看過就說,他們得的是會傳染的瘟疫,救不了的。”巴葉娘顫著聲道,“鄉親們都在哭,她也不忍心見死不救,就給了些藥,又說那藥不治本,最多延緩幾個月……還囑咐我們不要靠近病人,待人走後馬上運出去埋了。”

樂無異看過另幾人,發覺各人癥狀皆毫無二致,心道這並非傳染病,為何那女子要特地囑咐人避開。

難道……是為了隱瞞什麽事,故意避人耳目?

樂無異心念電轉,又問:“她給你們的藥丸是不是紅的,上面有個翠綠小點?”

見巴葉娘果然點頭,樂無異暗自道,她與朗德男子前後遇到的義診大夫,應當就是同一人。

屋頂的草垛縫隙透出冬日陽光。樂無異背上被照得暖和,心中卻一片冰涼——病人得病在先,女子給藥在後,因此這蹊蹺病癥並非因藥而起,可那女子分明能制出針對此病的延緩藥物,卻又謊說他們得的是會傳染的瘟疫,還要其他人遠遠避開,這又是為何?

樂無異那夜與謝衣暗訪義莊,曾在那病人屍體頸側見到一道奇異傷口,像是被蟲咬後潰爛開的。然而那人離世時身上並無傷痕,傷口應是死後留下,樂無異心道,那義診女子誆騙他人不要靠近屍體,或許正是為了掩飾這道蹊蹺的傷口。

“大哥哥,你一大早趕來,休息一會吧。”巴葉從水缸裏舀水遞給樂無異,卻被婦人攔下。

“和你說了多少回,井水要燒開才能喝。”

“可我們住村裏時不都是直接打來喝的?爹也說,燒過的水不甜。”巴葉委屈地嘟起嘴。

“你爹身子好,他喝了沒事,你喝就會鬧肚子。聽話,去打些熱水給樂大夫喝。”

婦人目送著巴葉離開,又低頭看著地上的丈夫,粗糙的手捏緊了衣角:“得病的鄉親們吃了那姑娘給的藥,還是一個個地去了,孩子他爹和這幾人雖然才倒下不久,說不定哪天也……巴葉還什麽都不懂,我……”

“大娘,我有個法子。”樂無異站起身,“快找幾個人來,我試試給他施幾針。萬一他中途痛醒過來,得有人用力按住,絕對不能亂動。”

眾人拼湊了桌椅,將男人擡了上去。遮光的草垛被盡數移開,樂無異解開病人衣衫,一一按過他骨瘦嶙峋的胸腹和僵硬萎縮的肌肉,耳旁傳來巴葉娘強自壓抑的抽泣。

年輕的大夫閉了閉眼。

用針者,虛則實之,滿則洩之……師父,無異要開始了。

指尖微動,一枚接一枚發絲般的亳針插入病人腹中。草棚四面透著寒風,少年秀挺的鼻尖卻沁出細密的汗珠。

“天樞後,是氣海……”手指繃緊臍下一寸半的皮肉,正待落針之際,指壓處突然傳來一絲顫動。

……怎麽回事?

樂無異用手掌推壓病人小腹,引著血氣回流至臍眼附近。不久竟見氣海附近隱隱鼓出一塊指甲大小的紫斑,輕輕一戳,那紫斑居然靈活地避開了。

在場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誰也不敢出聲,因此那聲嘶啞的悶哼便格外清晰——巴葉爹竟醒了。

眾人又驚又喜,忽然有人朝著門口喝問:“餵!那邊站著的,有啥事嗎?”

樂無異隨聲側目,見一個戴著兜帽的人影背光站在屋外。倏然變強的日光令他瞇起眼,那人似有些眼熟,正要細看,對方卻已拉低兜帽遮住面容,轉身疾步離開了。

灰色的罩衣微微揚起,露出一截碧色的衣擺。

“啊啊——”

醒來的男人痛苦地嘶吼著,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眾人趕緊將他死死摁住。老舊的桌椅劇烈地搖晃,只怕隨時會崩散,樂無異忙撤下大半亳針,又在氣海周圍連落數針,盡數封住那塊紫斑的去路。

“大夫,這、這是啥?”

“是蠱蟲……”樂無異擡頭環顧眾人,恍然道,“是了,蠱蟲嚙噬了內臟精氣,所以他才昏迷不醒。”

“媽呀,原來那害人的東西是蟲子?!”

“蟲?為什麽會在他的肚子裏?是誰害了他?”

“我們身上會不會也有蟲子?”

在場的百姓炸開了鍋,樂無異深吸口氣,盡量鎮定地開口:“不要害怕,取出蠱蟲人就能活……我會盡力。”

“就照樂大夫的話辦,要是能成,大夥就都有救了。”巴葉娘紅著眼睛點點頭。

“我要割開他的皮肉,來不及配麻藥了,你們按牢他。”樂無異指揮著,又對巴葉道,“快,找支蠟燭給我。”

針具中最粗長的針名為鈹針,長約四寸,兩面開鋒,形如一柄小寶劍。樂無異將針尖在燭焰上反覆炙烤,等其涼卻,那塊紫斑已漲成了拇指寬,薄薄皮膚下依稀可見一條細長的蟲軀胡亂扭動,卻因為退路被銀針阻截,無法藏回臟腑之間。

樂無異沖眾人使了個眼色,揮針劃開了那塊“紫斑”,只聽噗嗤一聲,大股鮮血從傷口噴湧而出。他執起特制的吸管,將湧出的血水與蠱蟲一並吸入皮囊裏。

“樂大夫,這算是……成了嗎?”

“嗯,就快好了。”

處理完傷口,樂無異仔細端詳蠱蟲,見其通身紫黑,形態竟與杳蝶幼蟲有幾分相似,轉念卻又一哂——果然是累糊塗了,蝴蝶幼蟲又怎會在人的體內孵化?

當日分頭而行的李元華買齊了藥材,然而樂無異還要為另幾人取蠱,至少需三五日光景。二人合計一番,決定樂無異獨自留在展細雨,李元華則折回將藥材帶給謝衣。

定下三人的再會之地,樂無異拍著胸脯催促道:“師父教過我拳腳功夫,還有老爹給的劍,你擔心啥?快走吧,別讓師父等急了。”

“兩日後我與謝先生就能抵達。樂大夫,那幾個綠衣服的異族人雖然走了,你還是要小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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