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看朱成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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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坐在院子裏,手中握著半把小米,時不時灑出一些去。

他面前的青石板磚上落了幾只灰溜溜的鳥雀,嘰嘰喳喳的啄食著他灑下的小米。那一只只又胖又圓的小肉團子在紫玉面前蹦蹦跳跳,有一只甚至討好的跳上了他的膝蓋,那歪著小腦袋瞪著一雙黑溜溜的小眼睛的模樣十足精靈可愛,卻是沒有引出他分毫笑容。

紫玉輕輕摸了摸膝蓋上那只小家夥的腦袋,攤開手掌露出手心剩下的半撮小米。他看著在在自己掌心啄食的小麻雀,心思卻早就不知飄到了哪裏。

不為別的,只為他身邊陌生的一切。

陌生的小鎮,陌生的鄰裏,陌生的小院……紫玉甚至對自己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究竟是哪裏出了錯呢?

紫玉想不通,自己明明攢夠了贖身的錢,逃離了那個讓他生不如死的魔窟,離開了那個記錄著他所有恥辱的城池。可大半個月過去了,為什麽自己卻像是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一樣,心中總是壓著一塊巨大的石板讓他無法喘過氣來。

也許自己該回去看看?看看自己究竟遺落了什麽?

然而下一刻,他腦海中就響起一個聲音,一遍一遍的在他耳邊低語——

‘不,你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和往常一樣,每當“回去”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腦海中就會出現一個聲音警告他。

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只是腦海中有個聲音一直在阻止他去回想在臨仙城中的過往。

紫玉曾經一直以為,自己如果能夠離開臨仙城和玉樹樓,那他絕對不願意回憶在那裏發生的一切。可真當自己離開那裏時卻發現,自己總是忍不住去想過去的事情。

究竟是哪裏出了錯呢?

紫玉失神的盯著為了食物而落在自己掌心的小麻雀,一次又一次的質問著自己。

“紫玉兄弟在不在?你煮飯了沒?俺家剛多煮了些燉菜,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嘗嘗?”

半掩的院門外傳來一個漢子的聲音,紫玉這才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過來,他揮開膝上的小麻雀,將手裏所剩無幾的小米隨手灑在地上後過去應門。

門外是一個比紫玉略高半頭皮膚黝黑青年,方臉濃眉笑容憨厚,自紫玉遷入這個小鎮後就一直對他關照有加。

這青年正是紫玉的鄰家,是個小獵戶,家中無父無母只有他一個。平日忠厚實誠到幾乎有些傻的地步,沒少被人欺負,街坊鄰裏見著他大都喊叫他一聲“傻柱”。其實這青年有個更正經的名字叫陳必,只不過鎮上許多人都覺得這名字拗口,所以更愛叫他的小名兒。

但是紫玉卻更喜歡叫他的本名,這也是紫玉在這陌生的小鎮住了大半個月卻獨獨與這一個人稍有好感的緣故。

“多謝陳必大哥,次次都這麽勞煩你。”紫玉打開院門將端著一個大砂鍋的陳必迎進門來。

其實紫玉有心拒絕,可看到對方被砂鍋熱紅大片的手,卻又多少不忍心拒絕。

陳必呵呵的笑著端著手中盛著燉菜的砂鍋放在院裏的石桌上,經車熟路的去廚房尋了兩雙碗筷回了院裏。

“哪裏麻煩的?反正俺家也只有俺一個,單煮一人的飯也不方便,紫玉兄弟你是從城裏來的公子,不擅做這些的話,俺做也是成的。”

說著陳必往紫玉手中塞了一雙筷子,然後掀開砂鍋蓋給碧澄盛了滿滿一碗,“今兒天氣熱的慌,紫玉兄弟這小院兒陰涼的很,在外頭吃一頓也舒坦。”

如此,紫玉只得接下碗坐下。他看著陳必殷勤的笑容,心中多少是有些明了了。畢竟他在玉樹樓裏待了那麽多年,如何不知道男人眼中心裏那點想法?

紫玉這些日子雖然出門出的少,但也是知道鎮子上的人是怎麽說他的。他當初為自己贖了身後離開玉樹樓,來到這個小鎮後便買了間空宅落腳。這小小一個鎮子突然來了個外來戶,還是個只身一人的弱質少年,多少是要被人嚼舌根的。

有的人傳說他是遭了難的少爺躲到著,還有人的猜測他是從哪個權貴家逃出的男妾,更有不少人猜說他是男倌樓子裏出來。

這其中真真假假紫玉聽了不少,卻從不為此與別人張口。他本就是個男倌出身,那些人說的在難聽都沒錯。

只是他沒想到身邊出現了個陳必,無論外頭的人說的再難聽,陳必都像是沒聽見一般,還是日日往紫玉的院子裏鉆。在山上打了些野味,也不忘收拾幹凈後給紫玉帶去一半。得知紫玉不愛肉食後,還會在專程在山上挖些野筍,或是下河裏去模點小魚兒來給紫玉熬湯。

紫玉其實清楚,自己這一副身子就算出了玉樹樓,也絕無可能和普通人那樣娶親生子,不過他也沒有去找個男人與自己過日子的打算。

這陳必的心思,再瞎的人也都看得出來了。

紫玉也曾明裏暗裏的拒絕過幾次,可每次陳必都像是不明白一樣,隔天後該怎麽殷勤還怎麽殷勤。

後來紫玉故意冷著臉不給他開門,他便可憐兮兮的守在門前。後來紫玉實在受不了給他開了門,陳必一見紫玉就像一只大狗一樣可憐兮兮的說:“紫玉兄弟你莫要趕俺走,俺、俺就是想待在你邊上,俺只要看見你就覺得心裏喜歡,就連腦子也清醒的許多。你就留著俺吧,俺沒旁的心思,俺就是想看著你,看著你,俺心裏就踏實……”

紫玉從來都是個刀子嘴豆腐心,幾次下來也是徹底敗給了大狗一樣的陳必,最後也只是默許了。

不過也正如陳必說的,他在紫玉身邊從未做過半件越矩的事兒,紫玉不止一次的聽到外頭的街坊說那傻柱在他身邊比條狗都乖巧。

想到這紫玉不禁搖頭,這平白無故欠下一份情債,他這破落身子和低賤的身份,如何還得?

坐在紫玉對面的陳必見他半天不動筷子,還以為他不愛吃自己作的燉菜,於是小心翼翼的問:“你可不愛吃這燉菜?若不愛吃,我再給你做些別的?”

紫玉搖了搖搖頭淡淡的笑了下說:“只是在想些事情罷了。”

說著紫玉端起碗來淺淺喝了口湯,一嘗之下只覺得味道鮮美,他用筷子輕輕翻了翻才發現,在自己碗底擱著一塊肥嫩晶瑩的魚肉。

“好喝不?”

陳必見紫玉發現了燉菜中的那點小秘密,眼中滿是期待的神采。

紫玉哪裏說得出不好二字?要知道這小鎮想要捕魚,可得去十幾裏外的河裏。就算是去城裏買,也得跑上大半日。這份心思紫玉看在眼裏,嘗在嘴裏,落在心裏,那‘不好’二字得是多沒心肝的人才說得出的?

“陳必大哥費心了,只是你對我如此……不值得……”

陳必一雙眼笑彎,“什麽值不值得?你喜歡的話俺多跑幾裏路又怎的?”

紫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難得調侃道:“鎮上人都說你是個傻子,我怎麽半點沒發現你傻?你若是哄個姑娘,那姑娘早該對你死心塌地了。”

不料陳必聽到這句話後臉色忽然一僵,他看著紫玉,目光中似乎帶著一絲隱約的冷意。

“沒有姑娘,”陳必握著手中的碗,捏著筷子的指尖泛白,“我只有紫玉。”

紫玉聞言擡起頭,怔怔的看著面前這個黝黑的漢子。

只聽陳必又說道:“有了紫玉,俺才不是傻子。俺只對紫玉好,沒有姑娘。”

看著陳必此時有些陌生的雙眼,一瞬間,紫玉腦海中隱約閃過些什麽。可那道微光太弱,逝去的太快,他根本來不及捉住。

而當紫玉想要細細去看陳必的雙眼時,方才那絲冷意和莫名的靈光已然消失在了那雙憨厚純凈的眼中。

是自己的錯覺吧?自己這些天總是疑神疑鬼的。

紫玉自嘲的笑了笑,本相與陳必再聊上幾句。卻沒料到這才一張口,叫出的卻是另一個陌生的名字。

“碧澄你這……”

話說半句,紫玉心中卻是猛地一震。

“紫玉兄弟你叫錯啦,俺叫陳必。”

陳必憨笑著,用木勺翻了翻砂鍋,又舀出一塊鮮嫩的魚肉放進紫玉碗裏。

然而紫玉此時耳邊卻是回響著另一個陌生的聲音——

“紫玉,你看看我,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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