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關燈
室內白熾燈明亮, 像是包裹出一片與世隔絕的世界。

那種不真切的感覺又泛上,南思阮牙齒下意識咬了下舌尖,感受到那點兒刺痛後, 才細細慢慢地把對方剛才的話又順了一遍, 半晌拎出一點溫吞地問。

“你養貓了?”

少女眼睫微微上翹一個弧度, 神色帶點茫然,眸底柔軟的一塌糊塗。

顧向野不知對方怎麽又把話題扯回了起點, 眉間微挑, 點了點下巴。

“啊....”南思阮揉了揉太陽穴,腳步虛浮走到行李箱前彎腰, 隨意撿了幾件衣服, “挺好挺好...那什麽, 我洗個澡先。”

“我去洗個澡....”南思阮換下鞋踏著人字拖,重覆了一遍,就嗒嗒地往洗手間走,“...洗個澡冷靜一下...你隨便坐別客氣哈。”

然後頭也沒回,反手拉上門把關上, 將自己和對方隔絕開來。

顧向野站在原地,就聽著對方沒頭沒尾問了一句, 然後拎著衣服就把自己扔下地跑進浴室, 砰地關門就開始沖涼。

顧向野看了看浴室的門, 又收回目光,看到對方散了一行李箱的衣服, 心情微微覆雜。

他腦子也有點兒糊。

從知道她來了, 到見到她。

自己就和失了智似的。

一堆的舊賬一件都沒和對方算清楚,就頭腦發熱地讓人小姑娘搬來和自己住。

他擡手抵了抵眉心,慢慢嘆了一聲, 又覺得氣勢上不能輸地收回有些喪的神色,漫不經心四周看了看。

小姑娘大約還沒住,床上被子整整齊齊疊著,手機被她順手扔在床側,床頭擺了幾只直冒傻氣的公仔,其中一只豬模樣的公仔離枕頭邊最近,手裏還抱了個類似祈福辟邪的小福袋。

顧向野垂眸看著那只瞇瞇眼的豬,伸手拎著豬耳朵想拿起來看,公仔手上的福袋就整個掉了下來。

他一瞬的,莫名有種兒時去別人家做客,把對方小孩玩具弄壞了的心虛。

顧向野掩飾地輕咳了聲,把豬放回原位,去撿那個小福袋試圖塞回去,指尖撿起福袋時就感覺裏面似乎是塞了些什麽。

觸感像是折起來的紙。

他原地佇了片刻,依舊如一年多前的少年般,毫無負罪感地拉開福袋,拎出那張紙。

那是一張理綜的卷子,用的是南中特有的泛黃的合成紙,上面油墨依舊。

顧向野慢慢攤開,看到對方熟悉的字跡填卷面上,一旁還有有些生硬的,形似自己的筆跡。

那張卷他早就沒了印象,只記得高三那年自己經常沒事兒就幫對方看看卷子,再寫點兒步驟上去。

他那會兒都還沒想起,這張卷有什麽獨特的意義。

理綜卷一張很長,他來回翻了翻,看到幾處的字跡都模糊成一圈,印子攤成一塊兒水漬。

邊角也皺皺巴巴,像是被人使勁兒攥過。

他目光略過一處像是自己字跡下的淡淡鉛筆印時,回憶才穿了線似的翻湧而來。

他寫下這些字之前對方認認真真拒絕了自己,他那會兒也不知道自己幫她看作業的事兒對對方來說算不算越界,就用鉛筆寫上正確的過程。

他印象裏對方似乎在他睡著時喃喃了一句不介意之類的話,然後就開始低頭去寫。

那後來他也沒再用鉛筆寫,對方也沒說什麽。

顧向野手心收緊,再看回卷上的每一個被對方描上的字跡,都像是在心尖重重攆過。

還鬧個屁的別扭。

他眼睫覆下,喉結輕動,想給剛剛讓對方別占便宜的自己直接來兩拳。

南思阮澡洗的格外久,顧向野站在外面直接等到對面居民樓燈熄了大半,幾乎開始懷疑浴室背後是不是有門讓對方直接溜了,裏面的水聲才漸小,不一會兒人推著門踏著人字拖走了出來。

南思阮穿著薄的短袖長褲,短發濕漉漉地搭著毛巾,擡眸看到他時像才想起有他這麽個人,腳步停頓了下。

洗了個澡那點酒勁兒又被熱氣帶了上來,整個腦袋都有些發暈,南思阮現在問就是悔不當初,頂著自己仿佛千斤重的腦殼困意洶湧,胸口像是被壓著,悶悶緩慢道:“...你還在啊。”

顧向野看她,微微頷首,說,“聊聊。”

南思阮昏昏沈沈,頗有點兒在劫難逃的無力感,擡手抹開滴到耳邊的水,低著頭輕聲“嗯”了一句。

窗被對方敞開了些,九月的風吹進窗裏,帶著點兒夏夜的燥熱不安。

房間沒有太多的位置讓他們相對而坐,最後成了她坐在床側,對方站在她的對面的局勢。

南思阮手指揪著被褥,整個人只想往後躺又不太敢,感受到的皆是對方若有若無的侵略性和淡淡氣息。

顧向野看出她的緊張,稍稍後退一步,邊問:“阿姨....現在怎麽樣?”

他其實心裏大概猜到。

如果阮茹梅還在,應該是不會放心她一個人在北京租單間住的。

南思阮喉間微微發澀,頗有些不知味地輕輕搖頭。

“我第一次高考那年的五月底,”南思阮也沒再瞞著他,聲音極輕,“她就沒熬過去。”

“那時候高考也沒多久了,”她抿了下唇,說,“我也就沒告訴你,對不起。”

顧向野看著她,像是野蠻生長的桃枝被修剪了枝芽般,有些拘束地坐著,向他道歉。

他的人間煙火和滾燙星河,像是被硬生生被拉扯下了深淵,把光遮掩上。

南思阮被開了話端,也沒等他繼續問,低著頭,懺悔似的認認真真開始按時間線繼續講。

“我第一次高考沒考好。”她語氣溫和,低聲道,“上不了P大,我不想耽誤你,所以也沒告訴你,對不起。”

“後來我就想覆讀...”南思阮說著有些啞,停頓了會兒,繼續,“因為那時候你也在P大了。”

“我就想著,你應該會碰到很多的人。”

“那些和你一樣優秀的人,那些在茫茫人海脫穎而出的人,”她慢吞吞說,“你會遇到很好的人...好到讓你覺得,你十九歲遇到的那個姑娘也不過是陣夏日的風,你還有無數的山河萬色。”

少女的嗓音像是徐徐展開的江南煙雨畫卷,溫軟繾綣。

“我覺得你應該去看看的,”南思阮垂下眸,嗓音染了點兒困倦,“我的那些...感覺像個累贅似的。所以我也沒告訴你,對不起。”

顧向野喉結一滾,唇邊輕扯,卻沒說出半個字來。

他不知道他能說什麽。

告訴對方自己不覺得那些會影響自己,連他自己都不信。

那小姑娘的經歷,她自己抗下的心理創傷,一件件的糾葛成麻,攤到一普通人身上都得壓得喘不過氣。

他想要再度擁抱她,就得花時間和精力一件件陪著她揭開傷疤,再重新愈合。

他也明白對方的意思。

僅僅是喜歡,兩個人就應該開開心心地過,如果其中一個人傷痕累累渾身是刺,又何必浪費時間去想如何擁抱。

南思阮低著頭盯自己的腳尖看,對對方的沈默也微微釋然。

“我想起來的暫時就這麽多...”南思阮撓了撓頭,忍下一個哈欠,“差不多就這些吧。”

顧向野手微攥了攥,眸底偏沈:“沒別的?”

南思阮聞聲稍稍擡頭,視線在對方喉結處停住,又順下,“沒了。”

顧向野看她,停頓了一秒,問:“梁南風是怎麽回事。”

南思阮視線停在地面,在聽到那個名字時微闔上眼。

“這件事,”南思阮輕聲念,“你不知道的話,我現在不想告訴你。”

她喉間有些梗住,停下緩了會,繼續說。

“你知道的話,”南思阮雙手在膝間糾葛著,一字一頓慢慢道,“就別問了。”

顧向野手攥成拳垂在兩側,眼睫垂下,聽著對方嗓音溫軟地說著,那股無力感瞬的又泛上。

那姑娘模樣像是自己做錯了事,眼眶紅了一圈還犟著不肯說,仿佛說了自己會受到什麽懲罰一般。

顧向野再出聲,嗓音摻了沙似的帶啞:“...一年了。”

南思阮稍擡下頜,濕潤的發絲粘了幾根在額角,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他。

“一年了,”顧向野擡手,指腹勾起對方額邊的發,輕向她耳後拂去,聲線壓低,“我還是喜歡你。”

“你說的那些人我也都見了,”他平緩說,“你想讓我看到的東西我都看到了。”

“可我現在,還是喜歡你。”

顧向野指尖停頓在她耳廓邊,輕微蹭了一下。

“就是想問問。”

“南思阮,”他看向她眸底,看向他繾綣的人間煙火,輕聲念,“你說的考上P大就在一起,還算不算數?”

他怕的不是小姑娘心裏沒有自己了。

他怕的是,對方早就狠了心要逼他放下,沒有半點婉轉的餘地。

南思阮鼻尖一酸,指甲在掌心幾乎要扣下肉來。

“你還說你要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天追到我呢,”南思阮半點道理不講,紅著眼眶張口反駁,“你沒算數我為什麽要算數。”

顧向野眉梢微挑,只覺得對方蹬鼻子上臉的功夫見長,指尖在她耳垂處捏了捏,微上前一步,居高臨下看她。

“給你個機會,”顧向野感受到對方耳部瞬的升溫,刻意壓低嗓音帶點兒繾綣,“再回答一次。”

“親也親了,抱也抱了,”顧向野上前一步慢慢縮短距離,手順下撫上她的下頜,微微擡高,對上她的視線,“連個名分都不給,是不是有點兒不像話。”

“南思阮,”他俯身,幾乎停在她額間前的一點兒位置,眼睫垂下,聲線低沈又帶點兒磁,蠱惑似的一字一句道。

“再問你一遍,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南思阮第二天醒來時,正午的太陽已經掛在窗外,透過薄薄的窗簾布泛著暖光。

腦袋記憶碎片直接混成稀粥,她也懶得去想,閉著眼又小憩了會兒才掙紮著起來。

她沒睡相也不是第一天了,一頭順軟的短發亂七八糟蓬松著,抹了把臉打了個哈欠,睡眼朦朧間就看到洗手間的門拉開,一雙修長冷白的手搭在門把上,然後探出了個寬肩窄腰的青年,看到她時眉梢微微一揚。

“醒了?”顧向野面色依舊平靜,散漫道,“還以為你能睡一天。”

南思阮看著他沈默了三秒,然後自暴自棄地向後躺下,順帶將毛毯往上一拉,試圖將自己和外界隔絕成兩個世界。

顧向野走上前,單手輕松拎著毛毯扯開,看著還閉緊眼企圖自我催眠的少女,往她腦袋敲了一下,尾音卻心情不錯似的微揚:“醒了就起來,吃飯。”

南思阮簡直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見到酒這個字,眼睫微顫,還是逃避地沒睜開眼,想開口又咬到舌頭,半晌含糊不清地問:“...昨晚....”

“你對我...”南思阮尾音都在抖,說著又頓了下,心虛改口,“我對你...或者咱們倆...可沒做什麽不該做的事兒吧...”

顧向野看她,那點兒好心情輕松被對方整的煙消雲散。

顧向野直接伸兩只手捏她臉,左右都拉扯著,氣場壓下來,皺著眉問:“能做個人?”

南思阮肩膀一顫,被對方捏的眼淚汪汪,含糊不清求饒道:“能、能的..給點兒時間我回、回憶一下...”

顧向野手上力度稍收了點兒,還是沒松開,威脅似的垂眸看她。

南思阮腦袋被迫負荷工作,將她那點兒金魚記憶七零八落地湊了湊,最終合成了一段沒頭沒尾的發展片段。

她記憶的最後,對方貼著她耳側問她要不要在一起。

印象裏自己仿佛當時就沒太把持的住。

然後記憶就差不多在這兒斷了片。

南思阮哆哆嗦嗦,顫顫巍巍地揣測了一下以昨天自己那個沒大腦的情況,面對這種行走低音炮提出的要求能拒絕的可能性,然後頗為絕望地打了個零蛋上去,悵然又頹廢地擡起頭,對上對方的視線。

“...我想起來了,”南思阮慘兮兮地帶了點兒鼻音,“你放心我不是拔吊無情的人...我會對你負責的...”

“說了在一起就...就在一起吧...”南思阮悶悶嘆了口氣,“就先..就先處著試試...你要是後悔了就再分吧....”

顧向野靜靜聽著,內心波瀾洶湧大約能淹沒半個北京城。

這他媽的,還有這種好事。

昨晚他說了那通之後,他清清楚楚記得。

那個臉紅的跟火燒雲似的姑娘,半晌才緩過神來的,往自己臉上極其敷衍地嗦了一口,黏黏糊糊地跟自己說她困了,然後倒頭就開始睡。

連句拒絕都沒有,更別提接受。

他看向那小姑娘幹凈得出水的眸底,一時有些接不上話。

他驀然開始猶豫,不知道這便宜該不該占。

然而那點兒心虛也只作祟了半秒,很快被他面上的平淡覆蓋。

“想起來就行,”顧向野放過她似的松開手,平淡道,“吃早餐吧。”

南思阮乖乖點了下腦袋,掀開被子翻身下床,踏著人字拖嗒嗒走進洗手間簡單洗漱了下,推門出去看到對方把早餐一盒盒擺開在飄窗的小桌面上。

那是過分地道的京式早餐,一碗豆泡湯上面灑滿麻醬,兩張糖油餅裹著厚厚紅糖,紅褐色的炒肝兒冒著熱氣,一碗鹹豆腐腦用黃花雞蛋作鹵澆在面上,唯一突兀的是還沒開的一盒軟糯驢打滾,炒香的黃豆粉微微粘在飯盒邊緣。

那點兒虛無縹緲似的不真實感,莫名被眼前一道道食物驅散開來,像是從雲端降回了人間,那點兒煙火氣立刻讓世界真實起來。

南思阮有些手足無措粘在原地,雙手在背後揪了揪,看著開始擺開碗筷的顧向野,心裏莫名就騰了點兒愧疚。

自己好像的確不是個東西...南思阮艱難地想,對方起床就連早餐都買好了,自己一醒來只會叭叭說了剛剛那些狗話。

說著對方是自己的白月光,真到了這會兒簡直和辣雞死渣男似的。

南思阮邊想邊在心裏把自己從頭到尾唾棄了一番,揉了揉鼻子將心情稍作調整,踩著人字拖嗒嗒走到對方身邊。

顧向野聽著聲回頭,垂眸看她,還未來得及說什麽,靠近她的那只手就被對方雙手牽起。

南思阮兩手握住他的手,沖了水的掌心泛點涼,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對方的指尖,帶了點兒討好的意味,軟乎乎開嗓。

“...早上好,”南思阮說著頓了下,耳尖開始發燙,字音黏連地繼續道,“...男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  倆孩子不容易(抹淚

今天!!!二更可以一試(。)

感謝在2020-07-18 00:12:26~2020-07-18 23:42:1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霸霸們!!!噗通!!

感謝投出地雷的霸霸:直搗黃龍、阿一、倉鼠發動機、38410405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霸霸:星辰 8瓶;hx 3瓶;夢裏侃花落 1瓶;

謝謝霸霸們咚咚咚!!!啵啵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