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二十七】

關燈
露娜回來時已是第三日早晨,剛進門就見李白喝的大醉躺在石桌上昏睡。

桌下是碎了一地的酒瓶和殘留的酒液。

四下回顧,沒有狄仁傑的身影。

自己就一天沒回來而已,這是發生了啥

露娜喊醒李白。

李白迷迷糊糊地醒來,撐起身子,看了露娜半天才略微回神。

“你回來了。”開口是沙啞疲憊的嗓音。

“你怎麽了?”

李白疲憊笑了下:“怎麽了……我還能怎麽了……還有誰能讓我怎麽了……”

露娜皺眉:“宗主”

“他一點也不喜歡我,一點也不。”李白緩緩扶住因醉酒幾乎炸裂的額頭。

這一年多,李白對狄仁傑的情感露娜都看在眼裏,多重多深她都知曉,但很多時候,就算知曉也無絲毫作用。

露娜嘆口氣:“李白你何必呢,有些事,明知道不可能,就不要去碰了。若是你喜歡的是其他人,管他是男是女,身家年齡,我都鐵定支持你把人追到手。但他,沒可能。當斷不斷,反受其害。你……”

露娜忍了忍,終是道:“放棄罷。”

長久的沈默,沈默到露娜都覺得有些不舒服,正準備出言,李白卻先她一步開口,像是思考了很久。

他的聲音緩慢低沈,若流過石頭的清泉:“很小的時候,青丘的人就告訴我,我是魔種,是他們的二王子,要努力刻苦,光覆魔族大業,把那些道者,蛟龍族,意圖消滅我們的人通通踩在腳下。於是父王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教我權謀劍術和魔道,他一心想把我培養成一把利劍,所以我一旦做錯什麽他就對我非打即罵。兄長經常幫我求情,我甚至一度在想,那些時日若是沒有兄長,我會不會就這麽死了。”

“或許是天性散漫放蕩,我對魔種和世人的戰爭毫無興趣,對權謀魔道也興致缺缺,只愛風花雪月詩詞歌賦。他讓我學的東西,我從不認真,學了就忘,轉頭便往人間跑,只尋那煙火明月與美酒。”

“漸漸地,他看我的眼神愈發失望,轉而把所有精力都灌註於我兄長身上。兄長確實是帝王材料,沒有辜負他的期望,他很高興,慢慢也就不在管我,想幹什麽都任由我去了。表面上看,他似乎對我也挺好,但我知道,在他心中,我成了個可有可無的人。生與死,都沒多大區別。”

“十五歲那年,我被獵魔人襲擊,險些喪命,死裏逃生回了青丘之後,他只看了我一眼,說,我怎會有你這般無能的兒子,便再不管我。那晚下了很大的雨,很冷,我還記得,是兄長幫我上的藥,阿賢生怕弄疼了我,一點一點地敷好我的傷口,然後給我蓋好被子。”

李白微微笑了下,眼中有點惆悵又有點暖意。

“自此我愈發放縱,幾乎是一刻都不想在青丘呆。青丘的人都說我不學無術,不堪大用,除了臉一無是處。”李白嗤笑一聲:“我的情懷,他們怎麽會懂。”

“明月,江天,飛鳥,宇宙,乾坤,在我眼裏,都是情懷,都是詩。這個世上,智慧可以使人欽佩,權威可以使人敬畏,美貌可以使人羨慕,但這些都不是最吸引人的,也不是最永恒的。最吸引人的是情懷,而永恒的,是文字。只有文字,可以使世間一切萬古流芳。”

“他們不懂沒關系,因為我知道,有一個人懂。”李白笑了笑,眼神溫柔的不像話。

“我小的時候,他給我蔔過一卦,說我命中與文字有不解之緣,是學詩文的天才,問我願不願意聽他講課。我很高興,說願意。於是他就教我,一直一直教我。給我拿了戡宗的書,還帶我去其他學府聽課。有時我提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或者問題,他也從不生氣。”

“他不嫌棄我魔種的身份,對我那麽好。經常帶我去玩,給我買酒買糖買桂花糕。有一次,我們飛鴿傳書約好了十五見面,然而他臨時有事讓我白白等了一夜。當時我很生氣,說以後若在讓我等你我便再不理你。”李白無奈笑笑:“當時我也只是小孩子心性,說氣話,哪知他竟當了真,此後回回比我先來,再沒讓我等過一次。”

“後來我問他,你是戡宗人,我是魔種,有一天你會不會對我用這個戡字?他說不會。這是我這輩子得到的第一個承諾。”

“十五歲那年我告訴他,我被獵魔人襲擊的事。他當時嘆了口氣,將我抱在懷裏,問我還痛不痛。那聲音太溫柔,我幾乎想沈淪進去。”李白又笑了,眼中似是無奈又似是眷戀:“你說他怎麽能這麽溫柔?”

“我十七歲那年,戡宗辦啟賢大會,他問我想不想去,我說想。其實我也就一說,沒想讓他幫我。我的身份進啟賢大會有多難我知道,我不想給他添麻煩。哪知他還真讓我進去了。若是我知道代價是關閉戡宗外圍機關,我說什麽也不會去。至今我都不知道,三年前,我到底有沒有給他惹出什麽大亂子。”

“不過我也不後悔,若是沒有那次去戡宗,大概也不會有跟他那麽親密的接觸。他吻上我的一剎,我幾乎失控。那一刻我似乎有點明白我對這個人抱有什麽不同尋常的情感。”

“這三年,我經常來你這,也不時會看到他。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清冷,溫和,又沈靜。我越來越想靠近他,越來越貪戀他的溫度。所以經常會對他做一些占他便宜的動作。”

“有時候真覺得,只要抱著他,我什麽都可以不要了。什麽……都可以不要了。”

“謝先生告訴我,這天地間的事,都講因果,有因必有果,沒有什麽能逃過這規律。這二十年的經歷是因,喜歡他是果。這果我舍不得,也放不下。”

“終於有這麽一個人,讓你喜悅,讓你歡欣,讓你可以為他生為他死,讓你覺得看著他就安心。你說……”

李白轉頭看著露娜:“我舍得放棄嗎?”

露娜安靜聽他講完,長嘆口氣,再看他時眼中帶上了一絲疼惜和悲憫,伸手拍拍李白肩膀:“你若執意如此,我也不攔。只是有些事一旦選擇了,就一定要付出代價,望你足夠堅定,也足夠堅強。”

李白笑笑:“一定,也謝謝你,讓我更加明確了一些想法。”

李白站起來:“我該回青丘了,二十歲是我的及冠日,必須回去。”

露娜點頭:“路上小心。”

青丘神壇,是青丘狐族聖地。歷來祭祀,出兵,蔔算,王族中人成年禮,皆在此舉行。

神壇設於高山平地上,大理石為階,白玉為欄,壇中有禮鼎。

每逢祭祀時節,狐王便親上神壇,施法奉天,而其餘青丘之人,則跪拜壇下。

青丘近百年來風調雨順,亦無兵事,所以鮮少動用神壇。而近十年,卻是動用了兩次。

第一次是狐王長子李賢的成年禮,第二次便是這次李白的成年禮。

三年前李賢成年禮時,天降驚雷十道砸於神壇周圍,剎那間陰暗天幕瞬間變為雪亮。

雲銷霧霽,彩徹區明。

青丘人皆以為大吉,在神壇周圍下拜。

狐王將青丘聖物元魂珠教於李賢,李賢鄭重接過,朝著正東方磕頭三拜。

一拜青丘先祖,

二拜狐王聖恩,

三拜元魂靈珠,

以示不負青丘諸人之望。

今日的天氣也像三年前李賢的及冠日一樣陰沈烏暗,不同的是,今日還下起了雨。

李白執著傘一步步走向神壇,放眼望去,他幾乎懷疑自己來錯了地方。

沒有一個人。

雨水濕漉漉地打在光滑的大理石梯和白玉欄桿上,發出滴答之聲。

天色陰暗的嚇人,李白心裏隱隱有些不舒服。

為什麽會沒有一個人?

走上階梯,李白突然看到神壇禮鼎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沒有打傘,任憑雨水淋濕,只低著頭,看著手裏的東西,久不言語。

阿賢

李白快步走上前,把傘移到他頭上:“阿賢,這麽大雨,你怎麽也不打傘,其他人呢,怎麽就你一個”

李賢擡起頭靜靜看著他,雨水順著頭發滴下,他眼中是李白看不懂的茫然和悵惘。

李白奇怪地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握住他的手:“你怎麽了?手怎麽這麽冰,很冷嗎?”

待看到李賢手中的東西時,李白一驚:“元魂珠,你把它帶來做什麽”

李賢仍然直楞楞看著李白,一句話也不答。

李白皺眉:“阿賢,到底怎麽了你說話啊。”

李賢蠕動了一下嘴唇,開口嗓音沙啞的嚇人:“你知道青丘有一個慣例叫擇子嗎?”

李白心下一沈,一種不好的預感突然生出:“那是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