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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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張良皺眉一副苦思不得解的模樣,劉邦不由一笑。

“君上笑什麽”

“笑你。”

張良驚訝:“為何笑我?”

韓信瞟一眼劉邦,道:“今日已晚,有要事明日再議也不遲,臣先告退。”

劉邦點頭:“嗯。”

韓信起身一拜,正準備離開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開口:“君上,那刺客可能仍潛於宮中尚未離去,可需臣加強巡衛。”

“不必,孤料她還沒那個膽子去而覆返。”

話既至此,韓信也不多言,一禮後告退。

屋中只餘劉邦張良兩人。

劉邦依舊是微仰在靠椅上看著張良:“別想了。”

“什麽”

“別再想刺客是誰了,那不重要。”

“事關君上安危,良怎可……”

劉邦嗤笑一聲:“你若是把什麽都想完了,那狄仁傑做什麽”

“……”

劉邦接著道:“此來長安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與女帝協商出兵事宜,如今協商已定,兵甲可調,不日我們也將離開長安,只要安全抵達楚漢就行,刺客是誰有什麽目的,其實並不重要。”

劉邦嘆口氣:“孤征伐楚漢這麽多年,仇家無數,大大小小的戰爭和刺殺經歷不下百場,身上刀疤數十,今日這場刺殺,也不過就那麽回事了。凡想擋孤的人,來一個孤便斬一個,至於擋道的人是誰,為什麽想擋道,孤不是很有興趣,因為他們最終結果都是一樣的。不過今日有一點讓孤很高興。”

張良不解地看他。

劉邦笑笑:“那就是,那支短箭襲來的時候,良良會想幫孤擋。”

“臣解君危,良之職也。”

劉邦靜靜看著張良,眼神深邃到讓張良疑慮。

“良良你懂世間萬物之語,那你懂不懂這裏”劉邦伸手指著自己的心:“我不想聽這個。”

“……那君上想聽什麽”

“你過來。”

張良遲疑著走過去,剛至面前便覺腰間突然一重,眨眼間自己便倒在劉邦身上。

那人俊朗的面孔就在自己眼前,呼吸拍打在自己臉上,張良慌亂起來,欲起身卻又被腰間的手狠狠按回去。

“君上,這,這……”

“良良我心悅你。”

張良一楞。

“沒聽清楚嗎,我說我心悅你。”

我不喜歡花,也不覺得花好看。

在我心中花既脆弱且無用,何況我這人本就沒什麽憐香惜玉之心。

但我十七歲時偶然見到的一個場景,卻突然讓我覺得花很漂亮。

時維九月,序數三秋。

山林中古寺幽深,清風蕩漾。

我拖著疲憊的身子,邁過一步步石階。剛與街邊混混一番惡戰,滿身血汙的我看起來很是不堪。

不過還好,此時古寺裏沒什麽人。其實就算有我也不怕,我劉季一向厚顏無恥,會在乎區區惡言

為什麽會來此處,我也說不大清楚,大概還是有點難受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一個人呆會。

石階兩旁摘種了許多桂花樹,從底部一直延伸到寺廟門前。

淡黃色的桂花夾雜香氣紛紛揚揚落下,我一時覺得這氣息還是有點好聞。

登上最後一層臺階,我終是癱坐在地。本想好好休息,然擡眼卻見到了此生難忘的畫面。

寺廟前的桂花樹下,十四五的男孩捧書靜立,桂花徐徐飄落,撒在那人書上,衣上,以及他柔軟的白發上。

他一動不動,靜若與世隔絕。

見有人來,他微微偏頭。

蒹葭倚玉樹,素素松下風。

問君從何來,只疑天上人。

對上他的雙目,我不由呼吸一窒。

寧靜澄澈的目光仿佛看進我心底。

明明有點不忍心破壞這樣的畫面,我卻不知為何還是欠揍地開了口:“餵,那個誰,過來拉我一把,我走不動了。”

本以為他會走開,卻不想他看我一陣收了書向我走來。

他向我伸出手。

那手很好看,修長白皙,很幹凈。

我一瞬間竟然害怕弄臟了他。

然他沒給我過多反應的時間,使力一把拉起我,繼而轉身離去。

我怔住,一時忘了追趕。

後來過了許多年,我見過許許多多的人,各種各樣的嘴臉,卻再也沒有見過如他般氣質清澈如神仙的人。

有時候會想起他,卻只能嘆口氣。

突然有一天,郢都最繁華的大街上,一群地痞流氓圍住了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氣度不凡,卻一臉迷茫捧書站立,我不由好笑,誰家的書呆子出來闖禍了?

那人突然偏頭看向人群外的我,我一楞,心恍如漏跳一拍。

白發,單鏡,捧書,以及不入世俗的氣息。

是他!

簡陋的木屋裏我遞給他一杯茶。

“你叫什麽名字?”

他微微一笑,聲音出乎意料的好聽:

“張良。”

“求你……救他。”

“任何代價”

“任何代價。”

“他魂魄已碎,即使召回也只能轉世重生了。”

“……要多長時間”

“不清楚,可能十年,可能幾十年,可能幾百年。”

“沒關系,我可以等。”

“你忘了,你也沒有多少時間了。”

“……”

簾外雨潺潺,秋意闌珊。

青衣人轉身看向窗外,只留給狐妖一個蕭蕭背影。

狐妖低低開口:“是不是所有人轉世後,都會忘卻前塵”

“是。”

“我想記著他。”

青衣人轉過身來,看著神情黯然的狐妖好笑道:“你不過世間一凡物,憑什麽逆天改命”

“西海有木曰往生,伐之築盒,可存前塵。”

青衣人挑眉:“你想用往生憶封存你的記憶”

“嗯。”

“也罷,我就再幫你一次,至於來世,往生憶能不能回到你手上,那便是天意了。”

“天意……麽。”

李白猛地驚醒,額角滲出細汗。翻身坐起,卻是片刻怔然。

晨光熹微。

半開的窗外傳來鳥鳴聲。

他偏頭看了看泛白的天空,以手扶額,閉眼嘆息。

夢中的場景真實到讓人害怕。

神秘的青衣人,千年狐妖,潺潺秋雨,以及……往生憶。

依然跟以前一樣,什麽都記得清,唯獨記不清那些人的長相。

他伸手往自己枕邊一陣摸索,那裏有個叫往生憶的小木盒。

狄仁傑因忙於調查刺客一案,暫時無暇顧及它,便將這盒子還給了自己。

而此刻,那叫往生憶的盒子安靜地躺在自己手上,散發著微弱的金色光芒。

“西海有木曰往生,伐之築盒,可存前塵。”

千年狐的聲音還在耳畔回響。

青衣人是誰,千年狐是誰,我……又是誰

李白嗎?

李白突然乏力地笑了笑,靠在床板上。

心裏空落落的又有些迷茫,說不出是悲傷還是惆悵,亦或是別的什麽情緒。

張良說自己缺失了一段記憶,而記憶可以從往生憶裏面找到。

這些夢境是自己以前的記憶嗎,一段比一段悲傷。

跟李白的多麽格格不入。

當這些記憶全部找回時,我還是現在的李白嗎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麽矛盾,在你不知道真相時,你拼命地想追逐真相;而當真相一點一點在你面前被揭開時,你又因為真相本身而恐懼退卻。

我終究不是神仙,做不到那般肆意灑脫。

李白突然很想狄仁傑,如果現在那個人在自己身邊,他一定會用強大的邏輯思維幫自己判斷哪些是對,哪些是錯,哪些該接受,哪些該扔掉。而不是像自己現在這樣,因胡思亂想而不知所措。

以前對這不解之謎,都是李白豁達,狄仁傑憂心。

而實際上呢?

那人看似憂心,實則豁達;

自己看似豁達,實則憂心。

他是洞若觀火的神探,而自己是多愁善感的詩人。

詩人最易多想,也最易動容。

哪怕路邊老叟的一聲嘆息,在詩人眼中也是筆墨春秋。

這算不得優點,卻也不是缺點。

這是本性。

與生俱來的本性。

李白啊李白,你以為你瀟灑的很嗎?

那個人真是聰明,在那麽早的時候便認清了自己的本質。

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離開長安城時的前一個夜晚。

四月暮春,夾雜著微涼氣息。

自己和狄仁傑在狄府書房的房頂上坐著。

身邊無酒,兩人只是並肩坐著仰望夜空。

天接雲濤,星河千轉。

那個人問:“你在長安熟識的人也不少,為何臨別之時,卻偏偏找我這個不大相熟的人來作別”

少年李白笑笑:“大概是覺得你與我最投緣罷。”

少年狄仁傑挑眉:“投緣果然是詩人做派。”

“詩人做派”

“李白我問你,你是不是想成為瀟灑紅塵之人”

李白哈哈一笑:“豈止瀟灑紅塵,我還要試劍寰宇,文竊四海,名震八方!我要天下所有人,凡聽到我李白名字者,無不動容!”

少年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意氣風發。

狄仁傑聽了卻是拍著手怪笑。

“怎麽,你不信”

“試劍寰宇,文竊四海,名震八方,天下因你動容,我都信。唯獨不信你能瀟灑紅塵。又或者說,你的瀟灑,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瀟灑。”

“為什麽?”

“我問你,詩人寫詩最需要什麽”

“情感。”

“這不就是了,被情感牽絆之人,有幾個能瀟灑古往今來,我從未見過哪個能寫好詩的詩人算的上真正瀟灑。”

“你會因外物而感傷,會因他人而動容,會因別人的想法或自己的心情而產生詩篇。”

“風吹草動一花一葉均是詩人心中事,沒有人能比詩人更能體會到細微的情感。”

“詩人理應是貼近百姓的,你接觸到的形形色色的人越多,你寫的詩也就越多,你心裏積澱的情感也就越多。”

“積澱了那麽多那麽重情感的人,會真的瀟灑麽?”

見李白怔住,狄仁傑抱膝仰天道:“君不見屈子悲國賦《離騷》,君不見魏武憂思問杜康,君不見平子惘然作四愁,君不見……”

說到此處狄仁傑突然偏過頭來看向李白:“太白情重寄蓮香。”

果然情重,寄蓮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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