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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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從樹上一躍而下。

張良見眼前突然多出個人來,訝異挑眉,待看清是李白後,卻又微微笑了笑:“真巧,又見面了。”

李白眼神覆雜:“張良。”

“是,你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李白略一思索道:“這時候你不是應該和漢王在皇宮嗎,怎麽跑到這來了?”

“這麽快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嗯……倒也在情理之中。”張良頓了一下又道:“今日君上與陛下商洽楚漢事宜,我與重言暫不參與。重言提議在長安城走走,我便與他一同出來了,哪知一不小心走散了,於是我便到這裏來了。”

能從繁華的長安城中心走到偏僻的荒郊,這得路癡成啥樣……

李白:“你知道你現在在哪嗎?”

張良:“不知道。”

李白:“你知道怎麽回去嗎?”

張良:“不知道。”

李白:“假如我今天不經過這你怎麽辦?”

張良:“不知道。”

李白:“你還知道什麽”

張良一臉淡定:“天地萬物之義理。”

李白:“……”

看著張良這一本正經犯傻的樣子,李白心情有點難言:這真的是數月前在楚漢如乾坤在握般給我指點迷津的人

張良冷不丁開口:“你在思考。”

李白嘴角微抽,心道我又沒死了能不思考?

“思考的內容跟我相關。”

這下李白倒是有點驚訝了,挑眉問:“何以見得”

張良微微一笑,一副“凡人我早已看透你”的表情:“探究的眼神終是太過明顯啊。”

李白:“……”

見李白不說話,張良率先開口道:“有什麽事可以待會再說,現在我們先回去吧。”

李白挑眉:“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回去了”

張良似是不解:“你……不是要幫我?”

見張良又恢覆了犯傻模式,李白存心想逗逗他:“軍師大人,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幫你了?”

張良低頭思索一陣:“……好像是沒有說過這話,但你問我的第三個問題又透露出你有想幫我的意思。”

李白哈哈一笑:“軍師大人,有點意思不等於就是這個意思,就像不能因為你衣服上有點白色就說它是白色的,對不對?”

張良眉頭皺地更深了,李白見他這般思索,不由輕笑一聲,打開隨身酒葫蘆飲了一口。

李白以手拭去唇邊酒液,笑意不減:漢王身邊博學多才的軍師貌似是個不通世事的人,嗯,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

張良擡頭:“語言和物質有很大不同,你剛剛的說法更像是在偷換概念。”

似是沒想到張良還會找出語言來反駁,李白挑眉,隨即笑著鼓掌:“厲害了,軍師大人。走吧,我們回城。”

皇宮,禦書房。

“楚地邊邑十城,最後的價碼。”紫發君主指著桌上的楚漢地圖,對端坐在自己對面的女帝道:“來日方長,合作的時候還多,孰輕孰重,聖明如陛下,當會明了吧。”

劉邦嘴角雖勾著溫和又帶點輕佻的微笑,眼神卻是少有的強硬。

武則天淡笑著看著他,手指輕點著桌面,似在考慮這樁生意是否劃得來。

出兵助劉邦伐楚,條件是割讓楚地十城。

武則天收回手,對著劉邦笑了下:“可以,不過這十城朕親自來選。”

要把選擇權交到武則天手裏麽,真是……不甘心呢。

劉邦面上笑意不減,桌下的一只手卻越握越緊。

耳旁是那個人溫和的話語:“良知君上素來帝王風範殺伐果決,心中決意不容他人置喙,但此番入長安是有求於女帝,於女帝而言,楚漢之戰誰勝誰敗她都能坐收漁利,而於我們言,一旦敗於項羽便是身家盡毀。小不忍則亂大謀,還望君上遇事三思,莫一時意氣。”

握拳的手終是松開,劉邦釋然一笑:“那便依陛下所言。”

只是十城而已,我劉季所要的,可不僅僅是區區楚漢。

終是回到了城中。

夕陽褪去餘暉披上銀白夜色。

李白和張良並排走在一座石橋上。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當初怎麽知道我記憶有失的”

“感知。”

“感知”李白疑惑。

張良站在橋邊,指著橋下緩緩淌過的流水問道:“能看出這水的流向嗎?”

李白點點頭:“能,自西向東。”

張良收回手:“對,但不全對。你看到的只是表面。”

“表面”

“這河道裏其實有兩條水流,明面上的這條自西向東,而深處還有一條暗流是逆流,自東向西。”

李白心中微震,突然想起以前狄仁傑曾告訴過他長安城裏所有河流都是自西向東的流向,唯獨城東石橋下那條河流底部有暗流,是自東向西。

“……你如何知道這底下還有暗流”

張良微笑:“聲音,流向,氣息,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讓我感知到這河底還有暗流,就如同你的記憶一般。”

風吹落一片樹葉,張良伸手接住:“當天地間所有言語的壁壘被突破後,世間一切沒有什麽會不在我的感知之內。”

李白看向張良的眼神異常覆雜:視天地為一體,解萬物為一音,這個人,究竟已經強到了何種程度

“那你為何要幫我”

張良轉過頭來:“因為記憶缺失這種情況很少見,我也十分好奇。”

“……那個小木盒是怎麽回事?”

張良搖頭:“我也不知道,那是我師父留給我的,只說人的所有記憶都可以通過它來找到。看起來,你像是還沒打開它。”

李白點頭:“是,不過……既然是你師父留給你的,你就這麽隨便給了別人”

張良一臉無所謂:“反正我又用不著,不給你還能幹嘛?”

李白:“……”

“你一開始便知道我是誰”

“是,”張良點頭:“那段時間你在楚漢,劍仙之名自有耳聞。”

“子房!”一旁傳來一道喊聲。

張良尋聲而望,不遠處一紅發男子向自己走來。

李白看了一眼:“有人來接你,那我先走了。”

張良點頭:“嗯,今日之事,多謝了。”

白影一晃,散入夜色無邊。

居所。

昏黃的燈光映照著桌旁人溫文爾雅的側臉。

劉邦撐頭靜靜看著張良:“子房你怎麽這麽傻”

批評的言語確是異常溫柔的語氣。

張良無奈:“君上,良只是不識得路而已。”

劉邦輕笑起來:“又沒讓你單獨走,跟著重言怎麽都走丟了,嗯”

張良語塞:“我……”

劉邦輕聲:“傻良良。”

“嗯君上你剛剛說什麽”張良偏頭,不慎撞進劉邦眼裏,那人眼中是溫柔到他看不懂的情感。

“我說今日與女帝商榷戰事,她出兵助我,條件是我讓出楚地十城。”

“嗯。”張良神色不變,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一般。

劉邦突然湊近張良,細細看著他的眉眼。

張良一驚,往後移開身子:“君上你作什麽”

劉邦回到原處,笑道:“良良真好看。”

張良無奈:“……君上我說過很多次了,不要叫我良良。”

劉邦滿臉委屈:“可我覺得良良好聽啊。”

張良語塞。

張良一直不是很懂,為什麽明明在外人面前殺伐果決天生威重甚至是不擇手段的流氓君主,在自己面前有時候卻像個小孩子一樣,各種賣萌打滾無理取鬧。就算是在關系不錯的韓信面前,他也只是恩威並施時而親切而從沒這樣過。難道是因為自己不通世事好欺負?

張良嘆了口氣。

“良良為什麽嘆氣”

“因為我不懂。”

“不懂什麽”

“人世間的情感。”

劉邦一楞,有那麽一瞬間,他懷疑張良是天上的神明下凡,不染凡塵,來此只是為助他一臂之力,助完之後,神明便會再回到天上去。

人能攔得住神麽?

“良良……”劉邦一瞬失神。

“怎麽了?”

“你會不會有一天……離開我”

“這世上所有人的聚散離合不過緣命二字,緣命若在,便不散,若不在,便散。”

虛無縹緲的回答,什麽也抓不住。

“良良,我能……抱一下你麽?”

張良既是驚訝又是疑惑,猶豫了一陣輕輕點頭:“好……”

劉邦從身後緩緩抱住張良,懷中溫暖的身體讓他有一絲慰藉。

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人

明明學富五車經天緯地,有著令天下震顫的能力,卻又不通世事單純的像一張白紙。

你說他聰明不行,說他傻也不是,真是……無奈啊。

是從什麽時候對他有這種感情的,劉邦自己也不知道。

有時候跟韓信喝酒喝到半醉,迷迷糊糊喊出張良的名字,韓信說子房他不是一般人,君上你這是何苦

劉邦說我是自作孽不可活。

劉邦懂,韓信懂,蕭何懂,唯獨張良不懂。

有時候想讓張良懂,有時候又不想讓他懂。

太覆雜了。

劉邦深吸一口氣,把頭埋到張良的脖頸處。

細細密密的熱氣噴灑在皮膚上,張良只覺一陣酥麻,伸手想動一動,卻被抱的越發緊了。

張良心裏有種難以言說的感覺,是什麽呢?自己也不知道。

夜色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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