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麽東西正從身體內部，沿著四肢百骸一點點的流失著，在銀發少年他們從千葉眼前被帶離之後，她面向著站在正前方大門前的百目鬼靜，身體向後仰去。要不是雷利離千葉比較近，在發現她不對勁的時候，走到她身後，順利的從後接住她，估計現在千葉的後背已經與舞臺的木地板來了次親密接觸。

手中打著的那把傘擱在門邊，看到千葉暈過去的那瞬間，百目鬼靜那張從頭到尾都是一號表情的臉微微變了色，他快步朝千葉走了去。白紙傘因他的幅度動作太大，‘啪嗒’一聲沿著門邊滑落，倒在了地上，孤零零的，但卻無人去關註。

百目鬼靜來到臺上，蹲在千葉面前，伸手從雷利手中接過了臉色比之前還要蒼白的千葉。雙眉擰緊，眼睛瞥了一眼黑發少女右手腕正在發光的銀鏈子，輕聲問道：“她之後會去哪裏？”

場內無人回答，站在大門邊上，一直沒說過一句話的紅發刺猬頭嘖了一聲，他歪頭對身邊戴著面罩，看不清樣貌的人悄悄說著話。另一邊，身體大幅度下榻，兩手放在椅子兩邊扶手上，坐姿絕對懶散，沒怎麽動過，頭上戴著毛絨斑點帽子，眼睛有特別個性化黑眼袋，下顎留著些許胡子，耳朵上戴著金色耳環，穿著連帽休閑長袖衣服的青年打了哈欠。

培波，一只會說話的北極熊，身形較一般人巨大，他是懶散青年手底下的船員之一。“船長，她變了。”伸出手，指著臺上，被百目鬼靜抱著的千葉。

黑發少女的模樣的確變了，她不再是十二三歲的少女模樣，而是整個身體抽長，變成了十七八歲的少女模樣。本該閉著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轉動眼珠子，將目光落在百目鬼靜的臉上，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口發不出來，無奈作罷，她又試著擡起虛軟無力的右手臂。身體恢覆最初，一切最初的原點，視線移動，落在擡在空中的右手臂，她依稀記得很多很多年前，在星空下，她擡起這只手臂，用它來擋住眼前那一顆顆散發著耀眼光芒的星星。

“恢覆最初了……”她說，聲音黯啞。

“以後，你要多保重。”百目鬼靜是頭一次見到長大後的千葉，少女黑發及腰，面色蒼白如紙，身體纖弱，手臂纖細，白皙的手臂上，可以清晰看見皮膚下面血管縱橫的青藍色血管。

身上的衣服隨著千葉的拔高，變得特別窄小，早在來到這裏之前，四月一日君尋就讓他帶了一套衣服給長大後的千葉穿。拿出一套早準備好的水藍色旗袍和配套一起的鞋子，他把它遞到了千葉的面前。

雷利脫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在千葉身上，面容慈祥和藹。“小丫頭，去裏頭把衣服換了吧，現在這身穿著太小了。”

放下擡著的右手臂，抱住遞過來的衣服，千葉點點頭。想自己起來，可失去妖力的身體變得相當遲鈍，她試了好幾次，最後還是百目鬼靜看不下去，抱起她朝後臺走了去。一個個鐵欄籠子依次並排著，本來關著奴隸的牢房裏空蕩蕩，已經沒有一個人了，就連看守在牢籠外面的守衛也在剛才的混亂中，跑得幹幹凈凈。百目鬼靜抱著她來到最裏面，他將她放在一張不算高的正正方方的木箱子上，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道：“我就在外面，換好衣服，叫我一聲。”說完，黑發青年轉身往外走了去。

等他出去，千葉低頭看了眼百目鬼靜給她的衣服，默默將自己身上過小的衣服脫下，換上旗袍和配套的白色高跟鞋。穿好後，她扶著後臺內堆疊並排的方木箱子，挪移著緩步的步子，從裏往外走，一步步走了出去。失去妖力之後，她的身體機能大不如從前，本來算得上強壯的她現在就跟普通人一樣。

或許，比普通人還不如。

自己的身體當然只有自己知道，失去妖力的她現在就跟游戲裏那些血皮條特薄的奶媽魔法師差不多，體能工作以後就不用指望她了。

深吸一口氣，她扶著方木箱子，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試著用勁握了握。勁力沒以前大，握得過於用力，手都發麻了，她試著又更用力地握了一次，但效果甚微。輕嘆一聲，她扶著方木箱子，認命了。額前過長的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擡手將劉海往耳後捋了捋，千葉繼續小步小步地往外走。

抓住厚重的布幕，用力往旁邊一掀，從後面走出來，換了一件衣服，長大版的千葉沖側對著她，與雷利談話的百目鬼靜笑了笑道：“百目鬼哥哥。”

回頭，看著換好衣服的千葉，百目鬼靜走過來，伸手扶住她，道：“沒事吧？”

“沒事。”搖搖頭，千葉想到一個問題，一個比較嚴峻的問題。“四月一日哥哥托我尋回的人和物中，還缺一樣物，當初說好要我付的代價是我的妖力和幫助他尋回那些散落於各個世界的人和物，現在最後一樣沒有找到，那代價不就……”如果代價沒付完全，銀發少年不就……

一想到那糟糕的可能性，千葉的臉色刷的就從白變成了青。

猜到她往壞處想了，百目鬼靜擡手輕揉她的腦袋，以示安慰，道：“放心吧，最後一樣東西已經回到它原來的世界去了，你不需要擔心，代價照付，不會影響到的。”

松了口氣，千葉點頭，直起身體，站穩，道：“你要走了，對嗎？”

沒有說話，只是用點頭回答了千葉的話。

“那就道別吧。”銀鏈子的淡色光芒徹底消失，這表示她現在還不需要往下一個世界去。

擦身走過百目鬼靜，緩慢移動步子，她走下舞臺，上了階梯，一步步，走到了大門敞開，白紙傘安靜躺在門邊的門口前。半蹲，將白紙傘撿起，她將傘撐開，打在自己頭頂上。白紙傘，水藍色的旗袍，白色高跟鞋，長長的黑色直發以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僅僅站在那兒，就像一抹幽魂。

缺失了妖力本身，她的身體越發不好，單一的強大魔力，正在侵蝕這具剛失去最好保障的身體。如果沒有……眼睛瞥向黑發少女右手腕的銀鏈子，黑發青年不自覺地蹙起了雙眉。

忽然，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那是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此刻這只手正在半透明化。

他要走了。

打著白紙傘的黑發少女轉過身，面向著百目鬼靜，她重新往回走，一步步跨過臺階，來到舞臺前。黑發青年站在臺上，她站在臺下，他們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只是彼此對視著。就在這時，有人驚呼出聲，因為百目鬼靜的身體正在透明化。知道他要走了，千葉走到臺側邊，跨上階梯，上了舞臺，來到黑發青年的面前，她將白紙傘撐在他的頭上。

“再見。”她說。“謝謝。”

“後會有期。”這把白紙傘他不會拿回去了，百目鬼靜想伸手去揉千葉的頭，可手臂才剛擡起，卻又放下了。

嘴角微勾，百目鬼靜沖她點了點頭，徹底地從千葉面前消失無影。

故人遠去，徒留她一人。

白紙傘下，只有她一個人，那個黑發青年也走了。

透明的淚水自眼眶滑落，千葉深吸一口氣，仿若無人般的低喃道：“後會有期？笨死了，應該是後會無期啊……”有件事是四月一日君尋自己也料不到，在她將之後的代價付出的那一刻，這世界與她相關的人、事、物就將歸零。屍魂界，包括之前穿越的那幾個世界，都將不會有她的存在痕跡。當初的代價本身就付了一半，加上這次要付的，她所欠的都清了。這世上，不會有人知道千葉這個人，就如她本不該存在這個世界一樣。

從這個世界起，她的人生才剛剛起步，就如新生兒一般，一切的一切回到剛踏上最初的起點。

銀發少年不會記得她，有洙川夫婦不會記得她，夏爾不會記得她，就連四月一日君尋本身也不會再記得她。

“代價既已付出，就不可能恢覆。”

“從今往後，就真只剩下我一人了。”右手腕的銀鏈子，發出虛弱的微光，隨著她的話音落下，銀鏈子突然斷裂，‘叮——’的一聲，從她的右手腕脫落，掉在地面，碎成了銀色粉末。

沒去看地面一眼，她扯了扯唇，笑了。

“你們快點離開吧，結界消失，再不走……你們會被抓住的。”給他們一個警告之後，千葉打著白紙傘，往後臺走去。

後臺最裏面有個小門，正門走既然不安全，那就往後門走。她於這個世界，本就是陌生的個體存在，沒有了銀鏈子的保護，她之後的路會走的更艱難，說不定，還沒到達幾個世界，自己就因魔力不穩定，爆體而死呢！

邊想邊笑，沈悶的心情莫名一掃而空，帶著一絲愉悅。

千葉如同浴火重生一般，給自己擬定了一個新的未來人生。

穿過後臺，打開小門走出去，周圍全是泡泡的香波地群島廣闊的印入了她的眼簾。附近沒有海軍，但不遠處傳來的喧囂和炮彈的聲音，讓她清楚明白這座島嶼還沒真正安全下來。

雷利從剛才起，就帶著草帽海賊團的人跟在千葉身後，在那名叫百目鬼靜的青年消失前，他已經托他暫時照顧下這名黑發少女。

浦原喜助以及那幾個年輕人是一個世界的，黑發青年是另外一個世界的，而這名叫千葉的黑發少女……是獨立的存在吧。她在他們一個個消失之後，低聲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無法深究，卻聽出了一片淒涼。

基德海賊團和紅心海賊團往前門走的，他們將剛才發生的小插曲拋諸腦後，對他們來說，任何稀奇古怪的人事物都不如海賊王這個稱號來得有吸引力。現在海軍大將在這座島上，他們要馬上離開，否則被抓住了可不是好玩的。

千葉走得很慢，她的穿著打扮和手中撐得白紙傘對香波地群島，甚至於這個世界的人來說都相當怪異。島上的平民都跑回自己家躲起來了，現在留在外面的，除了看熱鬧的外，就剩下那些還沒離開這座島的海賊們了。

也不知道海軍派出了多少火力，總之耳邊充斥的全是槍彈雨林之聲。

不過，這些都與千葉無關。

一，她不是海賊。二，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三，關她毛事。

走在滿是泡泡的林間，她忽然回頭看向了身後，離自己不遠的草帽海賊團，微側腦袋，她疑惑道：“你們要跟我到什麽時候？”

“沒有跟著你，同路而已，我跟著的只是他。”指著雷利，因為距離有點兒遠的關系，路飛回吼道。

“百目鬼君讓我暫時照顧你，男子漢說話要算數。”雷利聳肩說道。

“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顧，你們快走吧，那些海軍的目標是你們。”

整座島上的海賊都是海軍這次的目標，再不離開就跟當靶子沒啥區別，這幫人的腦回路到底是什麽做的？

千葉習慣了一個人，突然身後跟著那麽多人，她很不習慣。

照顧她？她自己能照顧自己，就算在陌生的世界，她也能好好照顧自己。

她是大人了。

——待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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