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國先王並非驍宗，在驍宗之前還有一位王，他叫做驕王，在一百二十四年前創建並統治著戴國。驕王這個人該怎麽說呢？說他荒淫無道吧，但卻還不至於昏庸無能，起碼他在政務上做的還算不錯。可惜，在他就任的那些年裏，國庫早就空虛了，但和其他國家相比，他在位期間，國家的腐敗程度與其他國家相比要好上許多。本來，如果驕王沒死，戴國也就那樣，不算好也不算差，起碼還算安定。但驕王偏偏死了，他死後，那些貪官汙吏就開始中飽私囊，不顧戴國百姓，就像那些蝗蟲一般，將這個國家吞噬的連一點渣都沒有。

國勢逐漸衰退，王依然沒有出現，但即使有那些貪官汙吏在，就整個國家而言，基礎還是牢固的，在州侯和官吏中，甚至軍隊裏，都不乏那些遵紀守法，勤政於民的人存在。其中比較得民心的要算驍宗了，畢竟他原本就是唯一獲得驕王信任並擔任禁軍將軍的人。驍宗的為人，他的處事風格，治世之圖都相當好，而且敬佩他的人本就多，後來因為泰麒的選定，接受了天命，他成為戴國的新王就已經是砧板上死釘釘的事了。驍宗是個比驕王更能將戴國發展下去的王，他登基為王後，迅速整頓朝廷，將戴國快速帶向了新的發展。

然而，誰也沒想到……驍宗登基半年後會發生異變，更加沒想到的是這場異變最終致使戴國陷入極度混亂之中。

一路上，高裏要將戴國的大致局勢，只要是他知道的，都直言不諱，統統告訴了千葉。兩人繞過村莊，翻過兩座荒蕪的大山，終於停停走走了好些天之後到達了沿海岸最近的縣城。他們沒有這個世界的貨幣，這些天都是自給自足的，只要是能吃的，不管是樹皮，他們都盡可能的弄來充饑。

站在縣城門口，守城的士兵根本沒有，遠遠看去，看似還算繁華的屋子群聚在這座環繞起來的城墻之中。太陽高掛當空，灼熱的陽光將這座縣鎮燒得都快冒煙了，黑瓦屋頂，白色的墻面，墻面上如百葉窗般的木質柵欄窗戶全都敞開著。縣鎮怎麽說也該比此前他們看到的窮鄉僻壤的鄉村好，可現在看來，也沒好到哪裏去，街上穿著破舊，面色蠟黃，身形瘦瘠的人到處都是。

千葉和高裏要邊觀察四周情況邊往裏面走，他們的出現吸引了大片人的目光，熱烈的目光在看到他們身上的衣服和臉上的斑汙後，都歸於了死一般的沈寂。為了掩人耳目，高裏要和她在繞過小村莊的時候，順帶捎走了兩套幹凈的衣服，換上這個世界的衣物後，幾天的路程，使得原本還算幹凈的他們看上去就跟難民差不多，不過這樣的效果反而讓他們很安全，起碼不會有人懷疑他們的身份，甚至不會過來打劫，雖然打劫了他們，也沒啥東西。

到達皇宮還有很長一段路，必須穿過各府州縣以及大城鎮，按他們倆坑爹的腳程估計要好幾個月以後才能到達。千葉和高裏要很累，這些天翻山越嶺好不容易來到這座縣鎮，本來是想打探點消息的，現在看來，問是問不出什麽來的，只能先找個能落腳的地方稍作休息之後，再繼續出發了。

在縣鎮內溜達了一圈，誰也沒去註意他們倆，畢竟這座縣鎮每天都會迎接好幾個甚至十幾個難民，都是從周邊的村莊過來的，這些年，妖魔橫生，災害不斷，許多村莊都被破壞殆盡，更甚至死了好多好多無辜的人。

站在一戶人家門口，透過大開的窗戶，千葉和高裏要發現屋裏沒有一個人。黑乎乎的泥地，破舊的櫃子和桌椅，這屋子的擺設過於簡單，除了這些，幾乎沒什麽東西。與高裏要對視一眼，兩人走到門前，再三確認沒人後，才敢進屋。推開門板，走進屋子，約莫幾平米的屋子簡陋不堪，但該有的家居擺設還是有的，雖然很破舊，可在這種時候，有塊屋頂能遮風避雨就不錯了，誰還會嫌東嫌西呢？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了窸窣的腳步聲，只見一名大個子婦人走進了屋中，當她發現屋裏有不速之客時，身體和面色都呈現僵硬狀態，那婦人看了眼千葉和高裏要臟兮兮的臉，聲音顫抖地說道：“我家裏已經沒什麽值錢的東西可偷了。”

高裏要沒說話，只是看著婦人，神色有些戒備。

“大嬸，我們只想在這裏住一宿，剛才見屋子裏沒人，還以為是空房子。”千葉一開口，緊張的氣氛就消失無蹤，那婦人看了看他們，再三打量，確認他們倆無任何攻擊性之後，終是相信了千葉的話。

如果他們真是來這裏偷東西的，怎麽會兩手空空，連一柄作案工具都不帶呢？看來縣裏又迎來兩名難民了，而且……看上去那麽小。婦人走進來，經過千葉和高裏要身邊，走到一張桌子前，拿出兩個還算完好的土碗，倒了兩碗白水，遞給已經坐下來的千葉和高裏要。“喝吧，看你們的樣子，很久沒喝水了吧？”

婦人沒說錯，千葉和高裏要的確為了趕路很久沒喝水了。

接過水，他們倆趕忙喝了起來。

見他們喝得那麽急，來到他們對面坐下的婦人忍俊不住道：“喝慢點，水有的是，別嗆著了。”

一碗水全部下肚，舔了舔得以水滋潤的唇，千葉沖婦人笑了笑。“謝謝。”

“不客氣，不客氣，你們是從臨海的村莊來的吧？”

“……恩。”這次回應的是高裏要。

“聽說臨海附近妖魔肆虐越來越嚴重了，哎，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輪到我們這裏。”說到這裏，婦人苦笑了一下。“死的人越來越多了，上頭又不去管，這戴國的氣數啊只怕是盡了哦。”

“妖魔肆虐是因為王和臺輔都不見了，如果把他們都找回來，那不就沒事了嗎？”千葉手捧土碗，用小女兒般的天真表情問道。

其實，千葉的模樣真的很有欺騙性。

“說得容易，如果王和臺輔真那麽容易被找回來，怎麽會七年以來都沒下落呢？”婦人早就對找到王和臺輔不抱任何希望了，所謂希望越大，絕望越大，他們這些老百姓現在所求的不過是一日溫飽和好好活下去，至於王和臺輔能不能回來，已經不在他們關心的範圍了。

“那州侯和官吏不管……我們嗎？”千葉本來是想說你們的，但後來想想我們這個詞比較不會惹人懷疑。

“州侯？官吏？他們除了中飽私囊，壓榨百姓外？還會做什麽？靠他們，不如靠我們自己。現在外面死了多少人？你們也深受其害不是嗎？可是……你們見過有誰來救你們嗎？每天，每天都會有兩三個甚至是十幾個難民躲進我們縣鎮，然後再離開，去下一個縣鎮。孩子，你知道嗎？這座縣鎮已經沒多少人了，許多人為了謀生和活下去都離開了，留下來的基本都是我們這些老弱婦孺。”

“那……縣官呢？”高裏要問道。

“縣官？”提到縣官，婦人那張瘦黃的臉龐上出現了一絲譏笑。“你們還指望縣官會留在這裏嗎？那老頭早就攜帶大量金銀首飾和家眷離開了。如果不是戴國四周皆被妖魔占領，恐怕那些貪官汙吏早跑去別的國家避難了。”

婦人的話令高裏要很不好受，他的心在痛，這就是他的國家，因為那些一己私利的人，他的國家如今變成了現在這般模樣。

“好了，好了，不說了，這些事提提都糟心。”婦人說著站起身來。“餓不餓？看你們倆的面色，肯定沒吃過一頓飽飯吧？你們等著，大嬸給你們煮些好吃的。”說著，婦人就興沖沖地走進了隔壁的房間，那裏是一個竈間。過了一會兒，婦人又從竈間裏走了出來，她站在門邊看著也站起來的千葉和高裏要，道：“你看，大嬸都忘記你們倆叫什麽名字了，我是婉娘，大家都叫我婉姐，你們也叫我婉姐吧。”

“我叫小千，哥哥叫小泰。”千葉抱了個虛名，其實這名字也不能說是假的，她叫千葉，高裏要是泰麒，小千和小泰這個名字也沒哪裏錯。

“小千和小泰嗎？婉姐先給你們燒些熱水，等會兒把汙垢洗一洗，衣服婉姐這邊有，不需要煩惱。”說著，婉娘又沖進了竈間。

千葉看著竈間裏那隱隱約約的身影，輕輕笑道：“她真是個好人。”

高裏要沒回答，他依然沈浸在悲痛的思緒裏。

見他那麽消沈，千葉拍了拍高裏要的肩膀，安慰道：“別難過了，等找回你的女怪和使令，尋回你家泰王後，你們就想辦法解決老百姓的困境吧。”

“我知道……我知道現在自顧自難受也解決不了什麽事，但……我不擔心找不回汕子和傲濫，我怕的是驍宗已經不再這個世上了，如果尋不回驍宗……那戴國怎麽辦？我……又該怎麽辦？更何況，現在的我已經沒有資格成為這個國家的臺輔了。”高裏要沒想要自哀自怨，可殘酷的事實就擺在自己的面前。

“失去角怎麽了？失去角你就不是泰麒了嗎？失去角你就沒辦法守護你的國家、你的子民、你的王了嗎？”千葉不喜歡高裏要現在的樣子，就好像失去了全世界。伸出手，一把捏住對方的臉，千葉瞇起眼睛，用嚴肅的表情，看著他，道：“記住了，就算沒有角，你也是泰麒，也是這世上稀有的黑麒麟，也是戴國的臺輔。現在，戴國需要你，百姓需要你，打個壞比方，就算王真死了，不是還有你嗎？你是麒麟，你可以再選一個可以肩負起這個國家的王，現在戴國雖說陷入了極度混亂，但還沒有到國運衰退的地步，只要大家努力，我相信戴國總會好起來的。況且，我就不信了，你們戴國上下那麽多州侯和官吏，難道就連一個正直清廉，為國為百姓的都找不出來？”

高裏要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眼淚一顆顆自眼眶滾落，他低著頭，壓抑的情緒噴湧而出，化成嗚咽壓在喉間。

他想大聲哭泣，可高裏要明白，現在還不是放聲大哭的時候。

能像現在這樣嗚咽哭著，已經不錯了。

——待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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