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不讓人談論他，要是讓他聽見了必定會大發雷霆，所以你以後還是不要再問了。”

偃師聽了心下立馬又失落了起來，一方面為不能親眼見到那畫中人兒惋惜，一方面為那少年英年早逝而惋惜。

之後的一段時間，偃師便留在東越國皇宮內教小皇子學習傀儡之術，同時又在皇宮內四處打探畫中之人的過往，但正如那小皇子所說，皇宮內沒有一個人願意談論那畫上之人，但越是如此，偃師心中就越好奇，甚至逐漸瘋魔了起來。

偃師在皇宮內四處打探，以金錢為誘，最後總算是從一些年老的宮人口中打聽到了一些消息，知道了那畫中之人名叫竹揚，是先皇次子，死於二十年前的奪位之亂中。

偃師聽那些宮人說起竹揚生前的一些事跡，經由宮人之口，他的腦海中開始漸漸有了竹揚的模樣，在他的腦海中，竹揚是一個天真無邪，才華橫溢的少年，總是將他的笑聲留在皇宮各處，他是這高墻深院內的一抹陽光，是飛翔在國都內的一只飛鳥，所到之處總是一片歡聲笑語，因此他頗深受東越國上下喜愛。

偃師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想象著竹揚的樣子，每想一次想起他的心裏就會湧出一陣喜悅，之後緩緩變成惋惜，他為自己不能親眼見到那個風華絕代的少年而感到遺憾。

轉眼又到了十五，這一日夜間，偃師偷偷躲進了那間閣樓裏，在閣樓內守了一夜，等到第二日一早，果然看見東越國國君身旁的宮人將那幅畫拿進了閣樓掛在了架子上。

那些宮人放置好畫像之後便離開了閣樓，偃師等那些人離開之後才從閣樓內走了出來，匆忙走到畫像前將卷上的畫像小心翼翼地打開。

畫卷緩緩落下，偃師如願以償再一次見到了竹揚，這一次，他看畫像的眼光與上一次已經有了不同，從好奇變成了欣喜，因為他已經對竹揚的過往有了一些了解，所以這一次，他們像是故人重逢，又像是久聞得見，但欣喜也只是暫時的，只要偃師一想到竹揚已經不在人世，他的心裏便會生出一陣悲傷來。

偃師站在畫前，伸手在畫上撫摸了一下，仿佛觸碰到了竹揚其人，不知是畫中之人太過美好，還是偃師腦海中想象的那個人太美好，偃師此刻突然極度渴望著想要與竹揚見面，哪怕只是說一句話也好。

就在偃師看著畫像入神時，閣樓的大門突然被人推開了，門外的侍衛和宮人一見到偃師站在畫前立馬驚了一下，隨後侍衛們立馬上前來擒住了偃師。

偃師來不及辯解便被侍衛押送到了國君面前，國君一聽他擅闖閣樓，而且還打開了畫像，當即怒不可遏，憤怒之下就要下旨處死偃師，幸好那位喜歡傀儡戲的小皇子也在國君身旁，一聽國君有意處死偃師，便立馬上前為偃師求了情。

國君聽見小皇子為偃師求情，便緩緩冷靜了下來，隨後將處死偃師的念頭打消，只是下令將偃師逐出了東越國。

偃師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收拾便被皇宮裏的侍衛送到了邊境，隨後被驅離了東越國。

離開東越國後，偃師便又開始雲游了起來，但這一次他滿心都是竹揚，日行夜歇腦海中都是竹揚的影子，久而久之，他便將竹揚當成了與之同行的一個伴侶，也因此失去了雲游的方向。

不久之後，偃師偶然之下得到了一塊千年古木，那是一塊上好的制造傀儡的材料，從偃師看見那塊古木開始，他的心裏就起了一個念頭：他要用那塊古木制作一個與竹揚一樣的傀儡，因為在他心中，除了竹揚，任何人都配不上這塊古木，也只有這塊千萬年不朽的古木才配制作那個傀儡。

偃師為了將腦海中的那個少年如實地制造出來，整整半年未出過門，每日抱著那塊古木雕琢，每一刀都要深思熟慮，深怕有一刀雕錯破壞了竹揚在他心目中的樣子。

半年之後，偃師終於按照心目中的模樣做成了一個與竹揚一模一樣的傀儡，他給那個傀儡取名“管頌”！

之後，偃師便開始帶著管頌雲游四海，並將心底的所有感情都寄托到了管頌身上，管頌開始成為真正陪伴他左右的伴侶。

偃師此生雖然制造了許多傀儡，但那些傀儡對他來說都只是工具而已，唯有管頌不同，偃師把它當成了知己，當成了好友，當成了心目中那個完美少年的重生。

偃師開始和管頌形影不離，白天，他們一起給人表演傀儡戲，夜晚，他們就在星夜之下談心，漸漸的，偃師和管頌的名聲開始在世間傳播開了。

久而久之，偃師開始越來越依賴管頌，甚至漸漸忘記了管頌是個傀儡，他們同出同進，同食同眠，偃師的喜怒哀樂只會向管頌傾述。

但管頌畢竟只是一個傀儡，它不會說話，無法回應偃師的話，如果沒有偃師操控它，它就只是一塊木頭而已。

所以，偃師心裏開始不滿足於管頌只是個傀儡，他想讓管頌變成真正的人，變成他心目中的那個完美的少年。

為了達成目的，偃師開始在世間尋找讓傀儡成為人的辦法，他遍訪世間奇人異士、妖魔神仙，想要從他們那求得一個讓管頌成為人的方法，但所有聽聞他的想法的人不是將他當成了傻子就是瘋子。

偃師帶著管頌在人間游歷搜尋了整整十年，在這十年裏，他與管頌的感情越來越好，管頌漸漸成了他在這世界上唯一的心靈寄托，為了讓自己忘記管頌是傀儡，偃師每日都操控著管頌，讓他像一個人一樣生活。

這十年來，偃師打聽到了許多讓死人覆生之法，卻從未打聽到讓傀儡成人之法，漸漸地，他的心裏開始失落了起來，而這時唯一能夠給他慰藉的仍然只有管頌。

就在偃師即將放棄時，蒼天終究沒有辜負他的苦心，讓他在西邊的一個小國內聽見了一個傳說。

相傳西邊大漠深處有一眼靈泉，百年才向世間顯露一次，那靈泉內的泉水具有靈性，能治百病愈創傷，活死人肉白骨，凡人喝過泉水便可獲得長生，牲畜喝過泉水便會生出靈性，甚至修煉成人形。

偃師雖然不敢確定那靈泉的泉水一定能讓管頌成為人，但他還是想去嘗試一番，

於是偃師便帶著管頌進入了茫茫大漠之中開始尋找傳說中的靈泉，但尋找靈泉的路途遠比他想象的要艱難，在大漠中，他經歷了這一生從未經歷過的磨難，甚至有許多次與死亡擦肩而過。

就這樣，偃師在沙漠中尋找了三年，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之人。

在沙漠中的一個驛站，偃師結識了一群和他一樣在尋找靈泉的人，那些人雖各個怪異，但偃師一聽聞那些人也是為了尋找靈泉才進入大漠，便決定與那些人結伴而行。

那些人聽說偃師也尋找靈泉，便向他詢問尋找靈泉的目的，偃師如實相告，那些人聽聞之後都嘲笑了他一陣，笑他是傻子，偃師這些年早就聽慣了嘲笑，因此並未放在心上，那些人也因為很喜歡偃師的傀儡戲，所以最終還是讓他加入了隊伍，

那群人雖各個長相怪異，其中更不乏兇神惡煞之徒，但他們為人卻很豪爽仗義。

人群中有一個佝僂老人最不起眼，稀疏的白發散落在頭頂，隱約可見頭皮，額頭以下都是大火燒過留下的傷疤，甚至連五官都已經扭曲，因為那副可怖的面容，那個老人在偃師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為那老人總是不聲不響地跟在眾人後面，久而久之，偃師便對他好奇了起來，偃師問過同行之人，但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個老人的來歷，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們只知道那個老人曾遭受過一場大火，不僅將面容燒毀，連嗓子也被熏壞了，所以他從來都不說話，時間一長，眾人都把他當成了啞巴。

偃師雖然不知道那老人的過往，但每次看見他的面容時心中都會生出一絲憐憫，所以在旅途上，他對那個老人頗為照顧。

但那老人防備心極重，偃師多番示好都受了他的冷落，他雖跟著眾人，但卻從不與眾人交流。

偃師和那些人在大漠中苦苦尋找著靈泉的蹤跡，他們日間趕路，夜間歇息，無事時便會讓偃師為他們演上一段傀儡戲逗樂。

這日夜間，眾人圍在火堆前又讓偃師表演傀儡戲，那時眾人都知道偃師尋找靈泉是為了讓傀儡成人，因此都好奇那是個什麽樣的傀儡，都想看看那傀儡的模樣。

在眾人再三要求下，偃師也不好回絕，便將管頌拿了出來。

那些人見到管頌時都被管頌的模樣給驚住了，管頌雖是傀儡，但面相卻宛若真人，且相貌不凡，那些人常年在大漠中行走，哪裏見過如此佳人，一時間驚得啞口無言。

眾人圍著管頌細看之時，窩在眾人不遠處睡覺的那個老人突然也轉過身來看了一眼，在火光映照下，他一眼便看見了管頌的模樣，隨後眼神中露出了一絲驚詫，突然起身朝人群沖了過去。

那老人沖進人群，直朝管頌撲了過去，偃師見了連忙上前擋住了他，隨即便被他撲倒在地，那老人壓在偃師身上，狠狠掐住了偃師的脖子，偃師被驟然撲倒在地，反應過來時已經被他扼住了喉嚨，偃師掙紮了一下，同時看見了亂發之下那老人陰沈可怖的眼神，那眼神中透著九分怒意一分殺氣。

那老人掐著偃師，口中第一次發出了喊叫聲，但他的叫聲卻極其沙啞，聽起來像烏鴉淒厲的叫聲。

老人一邊掐著偃師一邊在偃師身上毆打，他的力氣極大，無論偃師如何掙紮都掙脫不開，幸好四周眾人及時上前將他拉來，偃師才得已從地上爬起來，隨後他一邊重重地喘息著一邊朝那老人看去，見那老人仍舊不肯罷休，雖有眾人阻擋，卻仍舊張舞著雙手想要朝偃師撲來。

偃師對上了老人的眼神，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怨恨和憤怒，心下當即感到一陣驚駭。

其餘人見老人突然發狂，都當他是中了邪，把他拖到邊上打了一頓，然後又將他捆起來扔在了一旁。

偃師看著那老人倒在地上仍不停地嘶叫，淒厲的叫聲中帶著怒吼雖然不知道他為何會對自己動手，但看著他的模樣，偃師卻覺得十分可憐。

眾人將那老人綁上後又安慰了偃師一陣，隨後便各自散開歇息去了。

第二日一早，眾人要啟程時才想起了那個老人，偃師走到老人身旁，見他嘴唇都已經幹裂，微張嘴喘息著，已經只剩下一口氣了，於是便拿出水壺想要給他餵一口水，那老人卻突然死死地瞪了偃師一眼，偃師見了拿著水壺的手頓時停在了半空，頓了一下，隨後對他說道：“我幫你把繩子解開，你自己喝吧。”

偃師小心翼翼地解開繩子，把水壺放在他身旁便起身離開了。

那老人將身上的繩子解下，然後拿起水壺狠狠地喝了一口，這時其餘人都已經收拾好了行囊準備出發，偃師騎在駱駝上，回頭看了那老人一眼，見他正在收拾行囊，便停了一下，等他收拾好之後，偃師才騎著駱駝跟上了前面的人。

之後的幾日，那老人一直跟在偃師身後，一開始偃師並未察覺到異樣，直到一日夜裏，正準備歇息的偃師突然感覺到身後有人在看他，於是立馬回頭看了一眼，卻並未看見身後有人，原本他以為是自己多心了，但隨後的幾日，那種被人監視的感覺越來越重，仿佛有一個幽靈正跟在他身後，可是每次當他轉頭去尋找時，卻又沒有發覺任何異樣。

又過了幾個月，他們一行人仍舊沒有找到一絲關於靈泉的線索，期間在沙漠中遇到不少人，很多人都聽過靈泉的傳說，但沒有一個人知道該去何處尋找靈泉。

直到有一日，他們一行人在沙漠中艱難前行時，天空突然風雲變色，很快空中竟然飄下了黑色的雪花，偃師等人一見到黑色的雪花便立即想起了之前聽過的傳說，傳說中，當大漠白天飄黑雪，夜間飄白雪時，就是那靈泉出世之日

眾人看著漫天的黑雪，心下激動不已，紛紛在原地吆喝大叫了起來。

黑雪下了半日，天黑之後，天上果然又飄起了白雪，隨後四周開始降溫，不到一個時辰，溫度就低到了常人無法忍受的程度。

偃師和其他人一樣將所有衣物都披到了身上，又找到了一塊巖壁，之後便一同擠到巖壁之下躲避風雪。

偃師靠在巖壁旁，身上蓋著一塊厚重的獸皮毯子，管頌就放在他身旁。

風雪肆虐，偃師身上雖蓋著許多衣物，仍舊阻止不了體溫快速流失，他抱著管頌，全身不停地顫抖，並且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逐漸被凍僵，但他的意識卻仍舊十分清醒，無論多難受，他的腦海中都堅持著一個念頭：一定要讓管頌變成人。

偃師微微閉著雙眼，腦海中開始回憶在東越國皇宮見到竹揚畫像的情景，那是他人生中最驚喜的一日，一想到當時的情景，偃師心中便會湧出一團暖意，隨後臉上漸漸露出了一絲笑容。

就在偃師沈浸在回憶中時，那股熟悉的被人監視的感覺突然又湧上了心頭，他立馬睜開了雙眼，這一次他在前方看到了一雙陰沈的眼睛。

那個燒傷老人站在偃師面前，陰沈的眼神從花白的亂發透了出來，偃師看了他一眼，心裏突然生出了一絲懼意，隨即後背一涼，冷顫了一下。

那老人看了偃師一眼之後便又朝角落走了過去，偃師突然爬了起來，從身上扯出了一條貼身蓋著的毛毯，揣在懷裏朝那老人走了過去。

那老人在人群最邊上躺著，偃師看見他在巖壁下縮著身子，他的衣服比其他人都要單薄，身上只蓋著一塊又黑又破的羊皮毯。

偃師走到他身旁，把懷裏的毯子扔給了他，低聲說了一句：“蓋上吧，至少撐過今夜！”

那老人看了偃師一眼，偃師沒有再說什麽便轉身走了。

☆、第 84 章

偃師與眾人看著巖壁蜷縮了一夜，好不容易才挨過一夜，第二日一早，陽光將他們身上的雪逐漸融化，眾人凍僵的四肢逐漸恢覆了知覺，偃師看了一眼懷裏抱著的管頌，這一刻他突然有些慶幸管頌是個沒有知覺的傀儡。

身旁開始有人從毯子裏爬了出來，偃師聽見了他們的歡呼聲，於是慢慢掀開了身上厚重的毯子，隨後起身朝外看了一眼，一望無際的黃沙上蓋著一層白雪，寒風迎面吹來，像刀刃從偃師臉上劃過，他抱著管頌起身，然後和其他人一同整理行裝。

身旁所有人都很興奮，因為他們篤定，大雪過後，靈泉一定會在附近出現，所以他們都迫不及待想要去尋找靈泉。

偃師一邊收拾行裝一邊朝巖壁角落看了一眼，那個老人昨晚睡過的位子已經空了，老人也不知所蹤。

偃師又在巖壁四周找了找，並沒有找到那個老人，於是又向其他人問了一聲，那些人現在一心只想找到靈泉，哪裏還會顧及一個不起眼的老頭，都說沒有看見他。

偃師將行裝匆忙整理好，實在放心不下，又在附近找了一番，還是沒有發現那個老人的足跡，卻在雪地上發現了一排腳印，腳印一直延伸到沙漠遠處。

偃師看著腳印，心裏疑了一下，隨後突然聽見了其他人上路的聲音，偃師看著那些人沿著腳印的方向而去，立馬拿起行李，帶上管頌跟了上去。

一行人在雪中走了將近一個時辰，頭頂的陽光逐漸熾熱了起來，腳下的積雪已經開始快速融化，沙地裏的寒氣蒸騰而上，使得偃師的雙腿不停地打顫，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眾人邊走邊在雪地中尋找，就在他們翹首以盼傳說中的靈泉出現時，大漠中突然刮起了一陣大風，自天邊席卷而來，白雪混著黃沙被大風吹上天空，逐漸形成了一團塵暴。

眾人在風中艱難行走，但大風卻刮越來越盛，最後徹底阻攔住了眾人的去路，一行人站在原地，為了不被大風吹散，不得已圍成了一團，靠在一起用自己的身體抵禦著風暴。

風暴席卷而上，不久便形成了龍卷風，偃師看著遠處的龍卷風正快速朝他們沖開，心下一駭，下意識地抓緊了放在身旁的管頌。

風暴吹到面前，如排山倒海一般將眾人沖散，所有人和身旁的行李都被狂風卷上了高空，偃師將管頌緊緊抱在懷中，跟著狂風在空中搖晃旋轉，不久便失去意識昏迷了過去。

偃師從黃沙裏醒過來時，已經是風過天晴，頭頂的陽光熾熱炎炎，偃師將埋在黃沙裏的身子挖出來，剛緩下一口氣，突然發現管頌已經不在身旁。

偃師慌忙爬起身，環視了四周一眼，周圍是一望無際的黃沙，同行之人早已不知所蹤，他甚至連方位都分不清楚，但此刻的他卻無暇想這些，他現在心裏只有管頌。

偃師拖著沈重的身子在沙漠中尋找管頌，但要想在漫漫黃沙中尋到一個傀儡無疑是大海撈針。

偃師毫無方向地在沙漠中奔走、刨沙，做一些明知是徒勞無功之事，雖然疲累饑渴，但心中的信念卻支撐著他堅持了下去。

偃師在沙漠中找了一天一夜，他沒有方向，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能跟著知覺在沙漠中搜尋，一天後，他的身體終於到達了極限，他拖著疲累的身子跪在滾燙的黃沙上，艱難地朝前爬行著，因為饑渴，他的雙唇已經裂開，他用幹燥的舌頭舔舐著雙唇，努力咽著唾沫，但喉嚨裏仿佛有一團火焰正在燃燒。

饑渴之中，偃師的眼前突然出現了幻覺，他看著明亮的天空，陽光刺痛了他的雙眼，在那團光線裏，他忽然看見管頌從天而降，站在他面前用身子遮擋著烈日，臉上帶著微笑，眼神也不再空洞無神，儼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偃師跪在沙漠中，看著面前出現的管頌，他的模樣，滿足了他過去十年所有的想象，偃師看著他，臉上緩緩露出了一絲笑容，他緩緩朝前伸出了手，漸漸朝眼前出現的身影靠近，幹燥的喉嚨裏吐出了細微的欣喜的聲音。

“管頌……管頌……是你嗎？”

偃師看著前方的幻影，心裏雖然欣喜，但大腦中的意識卻越來越模糊，沒過多久他便徹底失去了意識朝前倒了下去。

偃師昏倒後，一個藍色的身影頂著烈日從茫茫大漠走了出來，他走到偃師面前，低頭看著偃師，神情凝重。

偃師從昏迷中醒來時，滿眼都是烈日的光芒，但頭頂卻有一絲涼風拂過，身下也不再是滾燙的黃沙而是一片清涼的綠草，而且耳邊還傳來了清泉潺潺之聲。

偃師緩緩睜開雙眼，同時用盡全力爬了起來，然後坐著朝前方看了一眼。

他的眼前沒有漫漫黃沙，而是一座綠洲，裏面有一片清淺小湖，小湖四周生長著許多綠植，陽光照進湖中，在湖面上留下了一道彩色的光芒，在那小湖邊的樹下，偃師忽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於是慌忙起身，跌跌撞撞朝那棵樹走了過去。

在那樹下，有一個男子正倚著樹幹淺睡著，那男子身著藍色衣袍，面容平靜，讓偃師詫異和驚喜的是，那男子的相貌竟然與管頌一模一樣。

偃師跌跪在那男子身旁，聽著男子輕緩的鼻息，他十分肯定這是一個活人，偃師註視著他，看著他的面容、冠發、身形，除了那一身藍色衣袍，他身上所有的一切都與管頌一模一樣，這一刻，偃師多年的夙願終於實現了，因為太過激動，他的眼中突然泛出了淚花。

驚詫之下，偃師忍不住伸出了手，緩緩朝那男子的面容靠了過去，隨後在他嫩白的臉頰上輕輕撫摸了一下。

就在偃師的手指觸碰到男人的臉頰時，淺睡中的男人突然睜開了雙眼，那雙眼睛清冷陰沈，眼神中透著一絲殺意。

男人睜開雙眼的同時快速擡起了手，他的手上握著一把鋒利的匕首，瞬間便抵上了偃師的咽喉。

偃師看著面前的男人，雖然他的眼神很陌生，但他的每一個眼神，臉上冷漠的表情，手上危險的動作，都讓偃師心中激動不已。

偃師突然抓住了那男人的手臂，雙眼含淚向那男人問道：“你是管頌對嗎？”

那男人聽了，突然神情一凜，快速揮了一下手上的匕首，在偃師的手背上劃開了一個口子。

偃師下意識的縮回了手，看著手背緩緩滲出來的鮮血，心中更加欣喜了起來，因為傷口上的疼痛在告訴他，他並沒有在做夢。

那男人將匕首握在手中，眼中露出一絲厭惡，向偃師說道：“你認錯了，我不是你的傀儡！”

偃師一驚，欣喜追問道：“你一定是管頌，你一定是他！”

那男人將手中的匕首收了起來，隨後沈著臉起身朝湖邊走了過去。

偃師立馬起身跟了上去，那男人在湖邊蹲下，捧了一口湖水喝下，偃師站在他身後問道：“如果你不是管頌，那你是誰？”

男人蹲在湖邊，看著清澈的湖水淡淡說道：“身為傀儡師，難道連人和傀儡都分不清麽？”

偃師聽了立馬震了一下，隨即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是傀儡師？”

“我還知道很多事。”那男人說著突然指著面前的湖水說道，“這就是你想找的靈泉，百年出世一次。”

偃師走到湖邊，朝湖裏看了看，清澈的湖面倒映著偃師的模樣，憔悴、滄桑、狼狽，這些是偃師第一眼從自己臉上看到的，這麽多年，他已經不是十年前那個年少瀟灑的雲游傀儡師了，大漠的風沙日漸侵蝕著他的面容，鑄就了今日這副連他自己也不敢認的相貌。

偃師看著湖中的倒影，心裏突然有些悲戚。

那男人站在湖邊看著偃師，隨後又道：“你千辛萬苦尋找靈泉，難道只是為了讓傀儡變成人嗎，你難道從來沒有想過飲水長生嗎？”

偃師聽了立馬怔了一下，隨後擡起頭看著那男人問道：“你究竟是不是管頌？”

那男人神情冷漠地回道：“你覺得我是，那我就是，就算我從前是傀儡，但現在我是人，所以不會再受你的控制，你更不要期望我會討好你！”

偃師聽了內心激動不已，對那男人連連點頭，回道：“放心，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只要……”

偃師說著突然語塞了起來，因為管頌陰沈冷漠的眼神將他心裏的話堵了回去，眼前這個人，雖然與管頌一模一樣，但偃師卻不敢像從前一樣將心事說給他聽了，因為偃師覺得他的心很陌生。

“如果你不想死在沙漠裏的話，最好喝過泉水再離開！”

管頌說完冷漠地轉身離開了湖邊，偃師此時口內幹燥至極，聽了管頌之言，立馬俯身捧了一口泉水喝了下去，那泉水微甜，或許是因為偃師太渴，喝了一口後他就像上了癮似的，不停地喝了起來，一直到腹中有漲感才停了下來。

偃師坐在湖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就在此時，他的身體突然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先是他手背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了起來，隨後他又感覺到臉頰上有些痛癢，正準備伸手去抓時，站在他身後的管頌突然開口警告道：“你最好別碰，否則會在臉上留下疤痕！”

偃師驚慌失措地轉身向管頌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就是開始長生的跡象！”管頌淡淡地回了一句。

偃師聽了連忙轉身朝湖中看了一眼，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面容正在發生巨變，原來粗糙的皮膚開始脫落，滄桑的面容逐漸在向少年模樣轉變。

偃師看著湖水中的臉，驚駭著朝跌坐了下去，臉上的疼痛感越來越強烈，最後演變成了撕扯臉皮般的巨痛。

偃師捂著臉，低聲慘叫了起來，管頌站在他身後，看著偃師倒在地上痛苦地呼叫著，臉上緩緩露出了一絲陰沈的笑容。

偃師忍耐了許久，身上的疼痛仿佛讓他重生了一次，許久之後身上的疼痛才逐漸消減，他掙紮著爬到湖邊，借著湖水看了一眼自己的臉龐，隨後眼神中露出了一陣驚詫，偃師的臉龐已經回到了十年前的模樣，只有眼神還保持著原來的模樣。

偃師慌忙爬了起來，剛起身他便發現自己的體力已經恢覆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充沛，他的身體，也一同回到了十年前的模樣。

“此地不宜久留，你最好跟我一起離開！”

偃師聽了立馬走到管頌面前問道：“為什麽？”

“等你離開就知道了！”

管頌說完便轉身朝綠洲外走了出去，偃師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小湖，隨後便跟著偃師離開了。

他們離開綠洲後不久，腳下的沙漠突然劇烈震動了起來，隨後二人便會回頭朝綠洲看了過去，只見遠處的那片綠洲開始劇烈震動了起來，綠洲四周開始凹陷，整個綠洲開始朝沙漠裏陷了下去。

“這是怎麽回事？”偃師立馬向管頌問道。

管頌看著逐漸被沙子掩埋的綠洲，淡淡地回道：“靈泉出世只會在世間停留二十四個時辰，現在時間剛好！”

偃師看著沈去黃沙的綠洲，心裏突然有些惋惜，隨後突然想起了什麽事，又向管頌問道：“對了，你是如何找到靈泉的？其他人呢？還有，你這件衣服又是從何處來的？我記得你身上穿的並不是這身衣服。”

管頌轉身朝沙漠深處走去，邊走邊冷冷地回道：“我不喜歡原來那件衣服，所以把它燒了，至於你關心的那些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就算他們還活著，此生也不可能再有機會看到靈泉了。”

管頌並沒有回答偃師的第一個問題，那也是偃師最想知道的一個問題，偃師見管頌並未回應，便又問道：“那你是如何找到靈泉的？”

管頌快步在沙漠裏行走著，沈默了一會兒，隨後冷冷地回道：“你想要的是傀儡變成人，現在已經達成了目的，至於經過，對你來說並不重要！”

偃師跟在管頌身邊，擡頭看了一眼管頌冷漠的臉龐，雖然眼前這個人和管頌長得一模一樣，但他臉上的表情、眼神甚至是語氣，都和偃師心中那個人不一樣，不過，偃師並沒有深究這一點，因為在他心裏，只要管頌變成了人，不管他是什麽樣子，他都可以接受，就算兩個人之間暫時很陌生，他也可以重新和他培養關系。

管頌好像對沙漠很熟悉，從綠洲離開之後他帶著偃師徑直離開了沙漠，兩人在沙漠中走了幾日便走出了沙漠。

離開沙漠之後，他們二人在沙漠邊的小城待了幾日，之後管頌便又繼續朝東走去。

偃師已經實現了人生中最大的願望，此時的他已經失去了目標，他原本打算像從前一樣和管頌雲游四海，做一個自由的傀儡師，但管頌似乎並不打算和他去過那樣的生活。

偃師聽聞管頌要往東走，便立馬向他問道：“為什麽要東行？是有什麽地方想去嗎？”

管頌依舊冷著一張臉，冷漠地回道：“如果你想跟著我那就別問這麽多，如果你不想跟著我現在就可以離開。”

偃師看著管頌，這些天他一直在向管頌示好，用盡了各種方法，但管頌對他的態度卻沒有一絲改變，反而還有一絲厭惡。

偃師看著管頌，心裏有一瞬間失落，但很快就恢覆了過來，笑著對管頌說道：“不管你去哪我都會跟著你！你不想說那就算了。”

管頌之後果真沒有告訴偃師他的目的地，偃師也沒有再問，只是默默地跟著他，一路照顧他，直到他們走到東越國國境邊時，偃師才突然明白他是想去東越國，於是終於忍不住向管頌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想去東越國？”

偃師向管頌詢問時，心裏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安，東越國是竹揚的故鄉，而管頌是根據竹揚的模樣制作的傀儡，所以偃師心裏並不想讓管頌回去。

管頌看了偃師一眼，淡淡地問道：“我不能去麽？”

偃師看著管頌，欲言又止，管頌卻與他對視著說道：“你還沒有忘記你的傀儡是按照誰的模樣做的吧？”

偃師聽了突然心虛地低下了頭，不管怎麽說，他偷偷用竹揚的模樣制作管頌本身就是一件難以啟齒之事，如今聽見管頌質問，他心裏自然生出了一絲愧疚。

“我要回東越國辦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你不願意跟著，現在可以離開！”管頌又冷聲朝沈默著的偃師說了一句。

偃師聽了眼神中透露出了一絲驚詫，立馬回道：“我說過，無論你去哪我都會去，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會幫你。”

管頌聽了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陰邪的笑容，那是偃師這幾個月來第一次看見管頌笑，只是，那一抹笑容卻讓他心裏有些毛骨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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