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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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交接, 對方甚至輕輕彎了彎眉眼。

安憬和心中“咯噔”一跳。洛君卿整個人幾乎隱沒在他身後的黑暗之中,隨時一身白衣,卻也只能看清陽光斜斜射過去照亮的那大半張臉。

依舊是風華無雙,俊朗非凡。

洛君卿雙目亮如寒星, 沈沈地望著安憬和, 讓安憬和有一種被鎖鏈縛住的窒息之感。

洛君卿沒想到自己才剛一出關, 便會看見真實的安憬和, 不是他夢中所思,也非幻境所見,就是一個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安憬和。

雖然他的大師兄看起來, 並不是那麽想要見到他。

不過這又有什麽關系呢?如今的他。

他夢中所思是安憬和,他心中所念是安憬和,他幻境所見也是安憬和。

這個人是他的執念,是他的心魔。

所以, 只要這個人屬於他, 就足夠了。

洛君卿無聲地笑笑。

“是洛師侄出關了。”閆昱解釋道。

“掌門師伯。”洛君卿微微頷首, 行禮道。

“既然你出關了,那便由你帶著這位前輩和憬和去吧, ”掌門對洛君卿說道, “便是我送你進去之時,看到的那冰中女子。”

“冰中?”容兮染這才走到暗門之前,“是她自己將自己冰封起來的?”

閆昱解釋道:“不全是這般,當年師尊將她帶回來的時候,她便是自行封鎖了無感, 半死半活的狀態,師尊為了吊住她一條命,便以千年玄冰將她封在地宮寒潭的石壁之中。”

洛君卿這才看清了殿中另外一人的模樣。

一身普普通通的純白長衫,穿在他身上,卻仿佛最精致的華服,氣度不凡,最讓他在意的,是這個人他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雪狐女幻境中的男子。

容兮染?

不是傳言他早已死了嗎?為何又會出現在此處?

腦中千回百轉,洛君卿卻沒有怎麽表現出來。

“是,師伯。”洛君卿看向閆昱,恭敬地應了,隨即側過身子,張開一臂,做了個請的姿勢,便率先重新進入暗門之中。

安憬和跟在容兮染身後,進入了暗道之中。

暗門緩緩閉合。

閆昱終於支撐不住,扶著墻壁慢慢滑落坐在了地上,嘴角溢出鮮血。

靈力支撐幻化出來的蒼老面容褪去,露出了一張年輕俊秀、卻有些蒼白的面容。

這是他本來的樣子。

宗門傳承已經被洛君卿完全繼承,方才他便一直在強撐著,此時終於沒人了,他才能露出虛弱的疲態。

“師兄。”閆溧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輕輕摻著閆昱將人扶了起來。

“師弟,這一切終於快要結束了。”閆昱虛弱地睜開眼睛。

“你別說話。”閆溧將他橫抱起來,禦劍飛出了主峰。

洛君卿手中托著一簇火焰,三人在地道之中兜兜轉轉,避開了所有的陣法終於到了寒潭所在。

“到了,”洛君卿停下腳步,指了指石壁上某一處,指尖輕輕點向幾處角落,地宮之中頓時盈滿了夜明珠的光輝。

仿佛浸染月光。

安憬和本來只是跟來看看,卻不料眼前所見讓他徹底震驚了。

那女子雖然深陷玄冰之中,面容卻依舊清晰無比地展露了出來。

安憬和臉色頓時失去了全部的血色,顫抖著後退了幾步,腳下一軟,險些跌入寒潭之中,洛君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將人攬進了懷中。

安憬和竟然沒有掙紮也沒有躲開。

震驚,茫然,喜悅……許許多多覆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安憬和只覺得頭疼欲裂。

只覺得,以往他堅信的東西,全都破滅了。

到底什麽才是真的,什麽才是假的?

容兮染伸手輕輕撫上那塊千年寒冰。

那塊陽火不侵,刀刃不破的千年玄冰竟然一寸一寸地碎裂開來,落了一地的冰渣子。

容兮染伸手接住了從寒冰中跌落出來的白衣女子,伸出一指,輕輕點上白衣女子的眉心,片刻之後,那女子才終於轉醒過來。

容兮染將她放了下來。

白衣女子這才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清澈中帶著些沙啞:“我等了你八十年,你終於還是來了。”

安憬和聽到這聲音,渾身顫了一下。

那白衣女子轉過身來,狀似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笑道:“哥哥。”

分明是賞心悅目的,可安憬和卻仿佛墮入了冰窟之中,又覺得如芒在背。

無數畫面仿佛雪片一般湧進了他腦海之中。

頭疼欲裂。

安憬和抱著頭,發狂了一般,洛君卿緊緊抱住他,看向容兮染,冷聲道:“你對他做了什麽!”

“我什麽也沒錯,”容兮染似笑非笑,“或許是他自己,想起了些什麽吧……”

這種疼痛實在是要命,安憬和掙紮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失去了意識。

………………………………………………

安憬和只覺得自己仿佛被什東東西牢牢壓制住了,渾身僵硬,甚至動彈不得。

四周一片空茫,那些雪花一般的片段不斷湧入他的腦海之中。

滿天紅雲,灰褐色的沙石,華麗巍峨的魔宮。

一個玉雪可愛的孩童,拉著另一個稍大些的孩子一起玩鬧,大孩子顯然是不喜歡這般嬉鬧,卻還是耐著性子,滿眼溫柔地陪著小孩子一起玩兒。

過了會兒,一個漂亮的婦人走了出來,將小娃娃抱緊懷裏,牽著大孩子,三個人一起朝魔宮走去。

大孩子仰著頭和婦人說著話,小孩子拼命往下夠著去摸大孩子的頭發。

逆著夕陽,三個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溫暖到安憬和都忍不住揚起唇角。

畫面卻接著陡然一轉。

到處都是屍體,鮮血染紅了每一寸土地。

魔後帶著兩個孩子隱匿身影藏在暗道之中。

透過細小的縫隙看著魔宮裏一個個熟悉的身影相繼倒下,就連那至高無上的魔君都在一波一波攻勢之下逐漸露出了疲態。

孤軍奮戰,又怎麽能敵得過叛軍的輪番攻擊。

終於,不管這位魔界曾經的君主有多麽強大,最終他還是倒在了血泊之中。

魔後在暗門之後捂著嘴泣不成聲,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懷裏兩個孩子的發頂。

那個小孩子似乎還是不怎麽懂事,卻也察覺到了母親的悲傷,眼眶一紅,也跟著小聲抽泣起來。

魔後拉著那個大孩子的手,擦幹了眼淚,眼眶通紅,眼底卻冷得慎人:“好孩子,記住你今天看到的一切,這些人殺死了你的父王,他們毀了我們的家,你要記住這一切,來日,我們必將雙倍燈光,讓他們通通給你父王陪葬!”

“我知道了,母後。”大孩子看起來很平靜,紅色的瞳孔仿佛流動著鮮血。

“不許哭,”魔後看向了懷裏的小孩兒,“你也一樣,要記著今日的一切!”

小孩子像是被嚇著了,忘記了哭泣,小聲地哽咽著。

魔後抱起他,拉著大孩子的手,倉惶逃了出去。

依舊是三個人的背影,踏在鮮血之上,說不出的悲愴。

安憬和身在局外,卻仿佛能對那種痛苦感同身受。

畫面再次轉變,魔後眼眶紅腫,狠下心來將小孩兒的手交給一個紅衣男子,紅衣男子與魔後長得六分相似,是一種很英氣的美,如陽光火焰一般瑰麗。

紅衣青年輕輕抱了一下魔後,像是安慰,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安憬和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魔後突然哭出來,紅衣男子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魔後終於緩了過來,擦去了眼淚,深深看了一眼小孩兒,便牽起大孩子的手,重新回到魔界深處。

紅衣青年蹲下身子,極為憐惜地摸了摸小孩兒的發頂,安憬和聽到小孩兒糯糯地開了口:“舅舅……”

“別怕,舅舅會保護你的。”紅衣青年抱起了小孩子,帶著他離開了。

眨眼之間,場景又再次轉變。

紅衣青年拉著小孩兒的手,坐在一幢冰雕雪砌的宮殿裏。對面的女子,長相亦是極為美艷。

那女子眼中帶淚,兩人說了一會兒話,便又重新染上笑意。安憬和卻是心頭一陣發寒,那女子分明是天山上的雪狐女——雪郁。

雪郁喊那紅衣青年“哥哥”。

所以紅衣青年是——斂簫君?!

那,這個小孩兒,其實就是他?或者說,是這個世界的安憬和?

安憬和心頭猛地揪起來了。

天山之行,他分明記得,雪狐女親口所說,她對容兮染愛而不得,便因著妒意,趁此機會害死了她的哥哥。

難道正是這個時候?

果然,片刻之後。

雪殿中,便闖入了大量的魔族高手。

斂簫君將雪郁和小孩兒護在身後,抽出腰間的玉簫應敵。

卻在下一刻被一把匕首刺穿心臟。

匕首上淬了毒,是從身後刺出去的。

匕首被刺入血肉之中,又被顫抖著拔了出來。

斂簫君不可置信地轉過身去。

清脆一聲響動,匕首已經掉在了地上。

雪郁捂著嘴巴,眼淚不斷地滾落,右手停在空中,指尖沾滿了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整個人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斂簫君封住幾處經脈,問道:“為什麽?”

他眼中盡然是痛色,他如何也想不通,為什麽他舍命相護的親妹妹,會在背後給他捅刀子。

雪郁頓時止住了眼淚,瞳孔之中盡是瘋狂,“為什麽?你問我為什麽?我也想問問你,為什麽只要有你在,他眼睛裏就永遠看不見我?我想看看,你死了,他會不會看我一眼,所以你去死吧,去死吧!”

雪郁瘋了一般捂住耳朵退了幾步,笑聲比哭聲更為淒厲。

斂簫君嘲諷地扯了扯唇角,卻是讓他臉色更為蒼白。

“你好自為之。”他抱起身邊的小孩兒,玉簫橫掃而過,魔兵頓時退散了幾步。

斂簫君唇角溢出鮮血,滴在懷裏小孩子的身上。

那把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臟,匕首上還帶有壓制血脈力量的毒素,斂簫君現在的狀況很不好,一路飛飛停停,往人界的方向去。

最終,他還是沒有到達人界,便支撐不住,倒下了。

斂簫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懷裏小孩子的魔氣封鎖起來,讓那孩子又變成了嬰兒模樣。

卻由於斂簫君其實真的只是吊著一口氣,力量不足,導致他這個功法並沒有施行完全。

那個孩子一道殘魂離開了身體。

後來的畫面之中,白發蒼蒼的老道人將地上嬰兒模樣的小孩子帶了回去。

卻由於失了一道魂魄,那孩子陷入了昏迷之中。

所有的畫面到這裏便都碎成了灰末。

安憬和突然有些惶恐,到底什麽才是真的?

他不敢不想那一縷殘魂究竟去了哪裏。

安憬妍分明存在於另一個世界,那是他的妹妹,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八十年前,斂簫君死去,這個世界的安憬和丟了一縷殘魂。

八十年前,那個白衣女子封閉了自己,被封入冰中。

於是他在現實中有了一個妹妹……

安憬和驀然睜開了眼睛。

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冰床上。

再看四周,四四方方的屋子卻是一片冰天雪地。

安憬和下了床,走出這間屋子,卻見一天冰砌成的長廊,安憬和順著走過去,長廊兩側開了許多小的房間。突然聽到一陣輕微的嗚咽,夾雜著低低的咒罵,甚至還有笑聲,安憬和聽得不太真切。

正要凝神判斷聲音來路,便聽見一道冷冽的聲音:“直走到盡頭,右拐。”

是容兮染。

重寧不敢輕舉妄動,按照他的指示向前走。

轉進了一間稍大些的房間。房間中間放著一具冰棺。容兮染坐在冰棺旁側,那白衣女子立在他身邊,見他藺瀾,擡頭沖他笑了笑。

對著這張臉,安憬和有些恍然。

冰棺是半透明的,隱約可以看清裏頭的人穿著一襲紅衣。

安憬和大概已經知道了裏面的人是誰。

“你這一覺睡了整整兩個月,怎麽樣,已經看到那些記憶了嗎?”容兮染起身,轉向安憬和。

“記憶?”安憬和心下一墜。

“對,那是你的記憶,”容兮染輕笑一聲,“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那縷魂魄去了哪裏,你應該是知道的。”

安憬和沒有說話。

“不管哪個世界的你,都是安憬和,這兩個世界的安憬和,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個人。”見他不說話,容兮染幹脆將一切都挑明了。

所以,其實他就是魔君的親弟弟。

他就是這個世界的安憬和。

穿過來這麽久,他所有的掙紮,現在都顯得那麽可笑。

他們都清楚事情的真相。

“你就是這個世界的安憬和,這個真相你不開心嗎,你的哥哥,父親,母親,”容兮染頓了頓,神色溫柔起來,“還有他,他們都很愛你。”

“所以你如今的目的呢?”安憬和走近了幾步,上方的棺蓋透明晶亮,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冰棺裏紅衣人的模樣。

斂簫君閉著眼睛,躺在冰棺裏,黑發鋪在身下,唇紅膚白,和活的的時候一樣美麗,卻多了一分脆弱。

“只要得到神格,就可以救活他嗎?”

“對。”容兮染答道。

安憬和道:“有一塊碎片在洛君卿體內,另外兩片不知所蹤。”

“不,現在麻煩的,恰恰是洛君卿體內那一片。”容兮染道,“我失策了,沒想到他會有那樣的大氣運,可以直接以神格結丹。”

“既然知道在他身上,總會有辦法的,”安憬和道,“那另外兩片呢?”

“一片在我這兒,另一片在你身上。”容兮染說著,轉向白衣女子,喚道,“蘇蘇。”

“是。”白衣女子應了一聲。

蘇蘇?

安憬和望過去,那張頂著“安憬妍”面容的人,原來是叫蘇蘇。

就連名字都是假的嗎。

容兮染道:“蘇蘇便是一塊神格碎片。”

安憬和皺眉:“神格可以生出意識,還能變換形態?”

容兮染撫上了棺蓋,“對,所以那片神格在你身邊潛伏了那麽久,你都沒有絲毫察覺。”

“你是說,系統其實是神格?”安憬和思索片刻,猜測道,“可它已經消失很久了。”

“可你身邊最近又多了其他玩意兒啊。”容兮染皺皺眉。

“最近……”安憬和心中浮現一個答案,“你說,那棵鎏金神樹?”

容兮染難得地笑了笑,“還不算太蠢。”

安憬和將小神樹從丹田之中召喚出來。

那棵小神樹提著裙擺一般的小樹根躥了出來,一見容兮染似笑非笑的面容,頓了一瞬,正要扭頭像安憬和求救,卻又看見了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頓時便焉了。

“你要就拿去吧,”安憬和道。

“別啊,小和和,別把我給他,這個大壞蛋……”小神樹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便被容兮染收入掌中。

安憬和並無不舍,他從沒想過要這些神格,“還剩最後一塊神格,你打算如何取得?”

容兮染又笑笑:“這就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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