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停了有兩天，湖泊中的水位降下去了不少，正好可以將積水引流進去而不會重新滿出來。

整個工程算不上有多大，可也足以讓村民們忙活上整整一天，再加上有些地方雪堆的深，要想過去還得先除雪，這便又耽誤了些時間。

從大清早一直忙活到晚上，眾村民們才各自扛著鋤頭回家。

路上雖然還有些積水，可都不妨礙走路，等到第二天的日頭一上來，曬一曬過不了多久泥濘的道路就會變得好走多了。

做完這一切後，林湘玉整個人都感覺快要虛脫了一樣，回到樂清樓的房間就徑直躺到了床上。

望著頭頂上淡粉色的勾花紗幔，大大的喘了口氣，這才感覺舒服了不少。

方安榆見林湘玉累的不行，也沒去打擾她，就讓她一個人先休息會也挺好。

輕步退出房門，動作輕緩的關上門，隨後便大步朝著書房走去。

早在晌午還待在平安村裏引流積水的時候，就有士兵來報，說是朝廷那邊傳來了重要的消息。

“朝廷那邊怎麽說？”前腳才剛踏進書房，方安榆就直奔主題問道。

司明也沒猶豫，馬上回道：“朝廷只說國庫緊張，暫時拿不出多餘的糧食和銀子，讓將軍您自己想辦法。”

聞言，方安榆眉頭一擰，連坐下的心思都沒有了，回身便疑惑道：“自己想辦法？”

“沒錯。”司明重覆著道。

剛開始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士兵傳達錯了意思，在後來的再三確認下才知道皇上確實是這麽個意思。

方安榆冷笑一聲，“國庫緊張？這個理由想的倒是充分。”

聰明人都不滿看出來，皇上這是在為難他，而且為難的很是明顯。

“不管怎麽說，皇上的意思都表明了撫平縣這一帶朝廷是不會管了，並且都交給將軍自行做決策。”他這話聽起來雖不太舒服，可卻實實在在就是這個意思。

其它受損的地方朝廷都可以管，偏偏就他所在的撫平縣這一帶用國庫緊張來搪塞。

就連景瑞從頭到尾也是深皺著眉頭，這次的事情確實是朝廷做的過分了些。

先不說百姓們受災嚴重，就是這軍營中的將士們也需要大量的糧食去維持，朝廷說不管就不管，簡直是沒把他們當做人看。

“朝廷那邊還傳來什麽有用的消息沒有？”方安榆又問。

司明想了片刻，最終仍是搖了搖頭，“沒有。”

皇上的意思方安榆不難猜出，無非就是見他在民間聲望頗高，然後林湘玉在撫平縣中又設有各種鋪子酒樓，想借此機會壓榨他們罷了。

“據我所知，這個主意是李尚書在背後提的。”司明在宮中的人脈廣，對於一些比較隱晦的事也是了解的一清二楚。

“不管朝廷上有多少個李尚書，都只不過是在背後推波助瀾一把罷了，真正做決策的還是皇上。”這點方安榆看的比誰都要明白。

司明與景瑞也都沒有反駁，因為方安榆說的確實沒錯。

若是皇上沒有那個意思，就算是所有的大臣們每日進言上奏折也都沒用，所以說他們也只不過是順著皇上的意思推敲一番罷了。

將這個難題直接丟給他們，換做是誰都會生氣。

“既然聖上如此相信我們的能力，那便放手去做好了，關於糧食這件事我們還可以再做商討。”方安榆最終也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很有打算的樣子。

辦法他不是沒有，只要有了辦法還愁什麽？

況且……他早就知道了皇上會因此而刁難他，所以才會正大光明的給了他們一個觸怒的理由，用戰報呈遞雪災。

方安榆嘴角上揚的弧度自是沒有逃過司明與景瑞二人的眼底，倆人不由得對視一眼，心中不約而同的都在想著方安榆這一步走的究竟是什麽棋。

“讓士兵們加快清理街道上的積雪，等過幾日天氣放晴後，再由湘玉去指導大家改善農田，勢必要一次做到位。”方安榆說完，司明與景瑞二人便快步走出了書房。

眼下的情況已是刻不容緩，若是沒有辦法還說的過去，可現在有了方向，那他們自然也是要快點行動。

二人相繼走出書房，方安榆剛坐下就見林湘玉走了進來。

“我見司明他們行色匆匆，可是朝廷那邊發生了什麽？”剛從平安村回來的林湘玉剛回到房間，一擡眼就見方安榆不見了，這才跟了出來。

沒想到剛踏進書房，就撞見三人臉上掛著各異的神色。

方安榆起身，牽起一抹笑：“朝廷那邊只是說此事由我全權處理，其它並沒什麽事情發生。”

朝廷的一句不管不問被方安榆說的如此輕描淡寫，林湘玉都忍不住有些讚嘆他的忍耐力，這要是換了別人恐怕早就怒意滿滿了。

“你的意思是朝廷對此事表現冷淡？充耳不聞？”林湘玉有些訝然，如此嚴重的災情，皇上怎麽會打著交由方安榆的旗號而不管不問？

“不管朝廷那邊怎麽說，我們的計劃該進行還是要進行的，過幾天可能就要辛苦你了。”方安榆柔聲說道，眼底除了平淡一點怒意都沒有。

對於改善農田這件事來說林湘玉並不排斥，相反，她覺得可以利用自身的知識去幫助和造福百姓們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

撫平縣各處街道小巷內，幾乎都被手拿著鏟子的士兵們站滿了，本算是一項十分龐大的工程，可有了士兵們的幫助後，撫平縣道路上的積雪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清理著。

不出一天，除了一些地勢比較偏僻的道路外，所有通人的路面幾乎都可以正常行走，並且連寬敞的馬車也都可以過了。

對此，一切都是方安榆的功勞，民間從此又多了一件稱頌兵馬大將軍的事情。

坊間各小巷子裏，乃至酒樓茶館說書的地方，都在流傳著一件關於此次暴雪災情的事情。

他們說：“皇上對此可是選擇了置若罔聞，把我們這些百姓都不當做人看！發生了這麽大的事，不少村民們家中的糧食都被大雨大雪給埋沒了，即便是有些還能撈的回來也都發黴不能吃了！”

“可偏偏那朝廷就是沒有任何動作，好像不管我們的死活了一樣！”茶館裏，一群人圍在一張方桌旁，聽著那人說著有關於災情的事情。

那人又扔了顆花生米進嘴，滿臉的不悅，“要我說啊，這皇上還不如將軍來的好。”

話音剛落，旁邊的人就趕忙緊張的噓聲示意道：“這話可不敢這麽說，要是傳到皇上耳朵裏，可有你好受的！”

其餘幾人紛紛點頭表示讚同，可那人就像剛出生的牛犢子一樣，不知天高地厚，“那又怎樣？山高皇帝遠，他還能把我怎麽樣不成？”

眾人的話一字不落的落入到隔壁桌男人的耳朵裏，他氣定神閑的喝著茶，嘴角不由得勾出一抹得意，這正是他要的結果。

功高蓋主向來都是歷代皇帝最忌諱的事情，從來沒有哪個皇帝能允許手底下的大臣在民間的呼聲比自己還高，眼前的這個皇帝也不例外！

等到這次的事件過去以後，他就要開始施行最新的計劃，現在只要他回到蕭國去靜候等著消息即可。

在無人註意到的角落裏，一身形俊拔的男子從腰帶裏掏出一枚碎銀，不動聲色的擱在桌角處便走了出去，一如來的時候沒人註意到他一樣。

林湘玉無心品茶，她的註意力全在剛才百姓們口中說的事上，原本朝廷的決策確實是有些不妥，說冷血絕情倒也還能聽的過去。

只是……在這件事的基礎上建立方安榆的威望，還四處傳播，不光是她，任誰聽了去都會覺得不好。

也許百姓們只是想表達一下自己的崇拜敬仰之心，可對於身處在朝堂上，並且本就不引得皇上喜愛的方安榆來說，可以是殺頭的重罪！

就在她垂眸思忖之時，她只覺得一道影子坐在了對面，不禁擡起頭看去。

來人風度翩翩，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和煦微笑，挺直的背脊給人感覺精神了許多。

自從上次一別，林湘玉對於楚慕的印象還停留在他生病虛弱的時候。

那個時候的楚慕因為瘟疫的關系變得弱不禁風，好像風一吹就會跌倒一般，如今坐在眼前的確實早已恢覆健康，並且滿臉紅潤的楚慕。

剛才的煩惱立刻被拋到腦後，林湘玉欣喜的叫道：“楚慕！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楚慕見林湘玉笑的開懷，嘴角的弧度也不免跟著揚起了許多，“我今個兒剛剛回來，路過這裏正好想喝杯茶，碰巧看見你獨自一人。”

他笑著說完，眼底沒有一絲說謊的痕跡。

事實上他確實是剛剛從外地回來，只不過在聽到管家說林湘玉曾經來找過他好幾次，這便火急火燎的尋了去。

等走到方府府邸的時候，他才發現竟然忘了問管家林湘玉現在住在何處，待他滿懷失落往回走的時候，便瞧見了林湘玉。

她那時正坐在茶館裏安靜的喝著茶，本就明媚的臉上因為陽光的映照而變得更加動人，一舉一動都充滿了恬靜。

只不過，楚慕卻註意到她的心不在焉，還有眼底淡淡的愁緒。

思念佳人心切，他也沒想太多，擡腳便跨了進去，假裝成偶然經過的樣子。

林湘玉發自內心的笑了笑，重新見到楚慕的感覺就跟見到親人一般熟悉，從前她還是對他有些依賴的，時隔數月見到後自然是要感覺無比的親切。

“許久沒見，你倒是精神了許多。”她邊說著邊給他倒著茶水。

楚慕回以一笑，不由得伸手覆上臉龐，興許是剛才走的太快了，有些熱，臉上起了紅暈？

他轉移話題道：“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喝茶，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麽？”

方安榆當上兵馬大將軍兩次擊退蕭軍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只不過後來因為要從外地趕路回來，一路上也就沒怎麽打聽消息，似乎錯過了不少重要的事情。

“其實說起來倒也算不得什麽重大的事，只不過在某些方面的影響下變得有些嚴重罷了。”林湘玉微不可聞的輕嘆一聲，並未多說。

“對了，剛才我進城的時候瞧見道路兩旁堆滿了厚厚的積雪，撫平縣這幾日可是下了一場大雪？”這件事楚慕確實不知道，因為他所在的地方只是下了一場大雨，雪花真的是都沒飄幾朵。

一提及此時，剛才那幾人的話語又都重新移上了心頭，“前幾日確實下了一場影響嚴重的大雪，重要的是還摻雜著一場大雨，那場雨幾乎將一些地勢比較窪的村子裏面的莊稼全都演毀了。”

楚慕低頭抿了口茶，認真的聽著林湘玉接下來的話。

“朝廷知道這件事後非但沒有開倉救濟，反而讓安榆獨自想辦法，如此重要的災情僅僅就用了一句話敷衍。”林湘玉說完也只得無奈的苦笑了聲。

這件事壓在她心裏許久，在沒見到楚慕之前好像還真的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如今一說出來倒是好了許多。

“讓你擔憂的應該不僅僅只是這些吧？”他了解她，林湘玉的能力出眾，又怎麽會因為這些可以解決的問題而如此煩惱。

“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林湘玉笑了笑，繼續道，“你們家世代為商，雖談不上什麽功高蓋主，卻也應當比誰都明白富，不可敵國。”

這樣一來，楚慕就瞬間明白了林湘玉的心內所憂慮之事。

他神色變得微微嚴肅了起來，“有些時候人確實要懂得隱藏鋒芒，不然很容易招來一些奸佞小人的嫉妒之心。”

見林湘玉仍舊是一副憂愁臉，楚慕不禁問道：“那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麽做？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他們不僅要開倉濟民，還要幫助受災的村民們修補屋頂之類的事情，單單只是用腦袋想一想，就得耗費許多時間，更別說親自去實行了。

“其實這件事說來也好辦，只要用心去做並且找對方法就成，眼前最大的問題應該還是開倉濟民。”林湘玉說完又是忍不住一聲輕嘆。

“照你這麽說來，心中應該是有了法子。”楚慕接著說道，“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便是，我能幫的一定會幫。”

他回到撫平縣也是因為在外地的時候聽聞方安榆回鄉，如若不然，他也不用加快幾天的速度將手中的事情處理完畢，快馬趕回來。

聞言，林湘玉忽然動唇一笑，“我還真的有事需要你幫忙。”

……

在撫平縣的集市南頭有一塊非常大並且朝陽的空地，這裏的雪融化的速度比其它地方要稍稍快上那麽一些，也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所以林湘玉才會把這裏選為開倉濟民的選用地。

有一部分百姓的受災情況最為嚴重，他們本就屬於貧困人家，房屋都是些黃泥巴混合著茅草堆砌的，連大風都禁不起，更別提暴雨暴雪了。

這暴風雨加上雪混合著一來，黃泥巴屋子自然也就不堪重負的倒塌了，所幸的還是沒什麽百姓傷亡，不然又得讓她有一段時間好忙的。

暴雪過後的天氣顯然轉好了許多，街道上雖還刮著冷風，卻因為有暖烘烘的陽光而不那般刺疼。

林湘玉命士兵搭了個還算能擋些風的大棚子，裏面用長條凳子擺滿，最後在上面放上一條寸厚的木板，勉強可以充當一個臨時的暫住地。

把受災的村民們全都聚在一起，老老少少的竟也擠滿了整個集市上南頭的空地，甚至還呈現爆滿的趨勢。

大棚下擺放著三口大鍋，裏面煮著米白的粥，雖算不上有多稠，但是喝上兩碗也能填飽肚子。

況且這粥還是林湘玉特意改良過的，她在裏面放了一些冬季山上特有的草藥，能使人的精神力變得更加充沛一些，倒不至於喝了幾天過後會出現頭暈營養不良之類的事情發生。

“你們把這些白米都搬到那邊的倉庫裏去，小心點，千萬別受潮了。”阿九一邊指揮著勞力幹活，一邊興沖沖的走到林湘玉身邊。

“林姑娘，你看！我把後面十來天的糧食都給你備好了，你要怎麽感謝我這個大功臣~”阿九整個人透露著一股靈氣，又更是機靈，從前林湘玉倒是沒有發現，可自從他幫忙著做了幾天事情之後，林湘玉才意識到為什麽楚慕走到哪都要帶著這個小跟班了。

“你想要什麽盡管開口便是。”面對機靈活潑的阿九，林湘玉顯得也很大方。

她看人一向很準，阿九雖是仆人，若是經過一番培養也能成大器。

阿九左右看了看，捂著肚子故作委屈道：“這忙活了一天，連滴水都沒有喝到，現下實在餓的慌。”

聞言，林湘玉不禁展顏一笑，立馬會意的盛了碗粥，“那你便去旁邊歇息一會，有事我再叫你。”

“哎！”阿九高興的應了聲，忙端著那碗美味的粥朝著旁邊的凳子上就坐去。

可他這才剛坐下，屁股都沒坐熱，就看到了自家少爺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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