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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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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長天。

一行人剛一落腳,便接到玉劍山莊來的急報,莊主夫人病危,令裴公子速速趕回。裴秀玉聽到消息後,立馬騎著馬奔向城外,同時告病不理政事的,還有赤羽那位高高在上的王,千月當然知道他的父親幹什麽去了,卻也不點破。

沒有裴秀玉陪伴的鷺蕭失了生氣,千月去西蕪巡查,順道便帶上了鷺蕭。

西蕪和邊北同為赤羽流放犯人的蠻荒地帶,只是相比邊北,流放西蕪的人罪責更重,因此每隔幾年,赤羽便會派人下來巡查,以防叛亂。

千月帶了幾十精兵陪同,一路上只有非禹和鷺蕭作為近侍,好在這趟西行還算順利,只是例行了公事便打道回府。

西邊這一塊,向來氣候變幻莫測,前一刻還艷陽高照,下一刻便傾盆大雨,雨過後又是冷風呼嘯,也是因為氣候多變難以適應,這邊鮮有部族落足。正好,千月今日又遇上了這奇特的天氣。

巡查完後,千月啟程回長天,還未走出西蕪周邊的那一片茂林,豆大的雨點便砸了下來,打得人生疼。正值傍晚,天色因為暴雨瞬間暗成了墨黑,一行人騎馬走在樹林裏,雨勢絲毫不減小,空中電閃雷鳴,驚得馬兒也狂亂起來。

“殿下。”非禹停了下來,雨水像溪流一般順著他黑色的鬥篷流下,“這雨一時半會怕是停不下來,出了這片樹林後經過的那條峽谷,這種天氣很容易發生泥流和坍塌,我們還是等雨停了再走吧。”

要回長天,那條長長的峽谷是必經之路,千月勒住馬兒,在這樣的大雨裏駐足休息又何嘗不是下下策。“離這裏最近的城鎮是哪裏?”

“殿下,附近只有些不大的村子,根本容不下我們這些人,城鎮就更沒有了,若是城池的話……”

“西貢。”千月接過他的話。

沒錯,峽谷的旁邊是西貢,就是常年往赤羽進獻美酒的那個西貢。只是千月和非禹都清楚,西貢對赤羽俯首,心口都不服,西貢本就不是個小部族,自然也是咽不下這口氣,西貢王心裏的小算盤,他們又怎會不知,這個時候去西貢,豈不是給了他們犯上作亂的機會。

“殿下,我看還是原地休整吧。西貢那邊,可不比這峽谷安全多少。”

千月凝眉思考,一道閃電劃過,紅色鬥篷下的面龐被照亮得略顯蒼白,接踵而來的雷聲讓隊伍中一匹馬兒受到驚嚇,飛奔亂跑,將士兵摔倒在地,又費了好大功夫才將馬兒捉回安撫好,可那士兵倒是傷得有些厲害。

“去西貢。”

“殿下!”非禹急道。

千月擡手止住了他下面的話,策著馬兒往西貢行去,非禹只得跟在後。

西貢城內燈火輝煌,守衛一聽是赤羽珞王便立即通報,不時便有侍從出來迎接。

侍從叫人安排好士兵的廂房後,卻把千月攔住了,恭敬道,“珞王殿下身份尊貴,自然是不能與士兵一樣對待,我們為殿下另外準備了住處。”

千月斜睨了他一眼,朝著他指的方向擡足欲行,卻又被他攔了下來,侍從依然是笑容可掬,“陛下已是許久未見殿下風采,這時日還早,陛下剛好在內殿設宴,珞王殿下不如也去敘一敘。”

就知道西貢王不會輕易放過他。“本王今日是乏得很,不想叨擾了西貢陛下的雅興,明日再敘吧。”

千月拂袖欲走,侍從卻不依不撓。“殿下哪裏的話,陛下可是想見您得很,哪來的叨擾一說,再說今日宴上的都是陛下的親戚家臣,閑話家常罷了。還請殿下賞臉。”

千月無奈,只得前去,非禹和鷺蕭跟在身後,侍從卻把鷺蕭攔下。“殿下,這宴席上的都是些陛下的親信,殿下請諒解。”

千月挑眉,“鷺蕭是我的徒兒,算不得外人。”

“殿下還請不要讓小的為難。”

千月卻沒理會他,帶著二人兀自前去了。

穿過迂回長廊,來到金碧輝煌的內殿。殿內琴聲縈繞,席上的人都恭敬地坐著,案幾上的佳肴美酒連動都不曾動過。這哪裏是順道請他敘舊的宴席,分明是特意為他而準備的。

侍從上前稟報,“陛下,珞王殿下來了。”

“珞王來我這小城池也不先通報一聲,看我這也沒什麽準備,剛好和幾位親信在此閑聊,就請殿下也一道過來了,實在是怠慢了殿下。”西貢王看起來像凡人而立之年的樣子,眉目俊朗,帶著渾然天成的王者之氣。

“無妨。”千月也不客氣,徑直坐在了空位上,非禹和鷺蕭則站在他身後。

“這位是?”西貢王上下打量著鷺蕭。

“我的弟子,鷺蕭。”

鷺蕭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鷺蕭參見西貢陛下。”

西貢王點點頭。

琴樂響起,舞姬也在池中翩翩起舞,也許是千月在場,席間談笑顯得拘束又緊張。這些大臣們自然是早就聽聞珞王大人的名號,忌憚得很,可自己的陛下又不甘於人下,怎可錯過這次機會。

酒過三巡,已近亥時,殿外的雨勢絲毫沒有減小,嘩嘩地夾雜在聲樂中,總讓人覺得黑暗裏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案幾上的東西千月一點都沒有動過,甚至連竹箸都沒碰過一下,那些精致的糕點寂寞地擺放著。

西貢王不高興了,“我西貢的東西不合珞王口味嗎?本王聽聞珞王喜愛糕點,專命人做了珞王最喜愛的幾道,殿下卻這樣地不賞臉。”

千月笑得客套,“西貢美酒佳肴名滿天下,只是千月這幾日身體不適,沒了這樣的口福。”

“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勉強,可本王今日還有一樣好東西必須拿出來與殿下同享。”西貢王拍了拍手,一位美姬舉著托盤上來,盤內放著兩盞別致的金樽,盛滿的液體在樽內蕩漾。

西貢王笑道,“都說我西貢盛產美酒,珞王可試試這新釀出來的美釀?這是用西貢一種罕見的花釀制出來的,百年一開花,百年一結果,名字都還沒想好,就想與珞王殿下先嘗嘗,飲完還請殿下賜一個美名,若是殿下覺得還喜歡,日後我便多釀些派人送去赤羽。”

說著,美姬將兩盞金樽放在了兩人面前。

西貢王端著酒樽,對千月做了個請,便擡頭飲盡。

“好酒!傳聞珞王千杯不醉,本王卻是想會會。”

千月冷冷地看著那酒樽,仍是一動也不動,長天城內人人皆知,他珞王什麽都好,可這酒量實屬難以恭維,這西貢王是不會放過他了,那這酒裏又放了什麽。

“千月近日的確不適飲酒,西貢陛下若是想上貢,千月便帶予父王,只是今日,恐怕要掃了西貢陛下的雅興。”

“誒。”西貢王擺擺手,“珞王來我這裏什麽都沒碰過,是我西貢招呼不周,唯有這酒算是拿得出手的,珞王殿下再推卻可就是瞧不上我西貢了。”

“是呀,我們陛下可是誠心實意地招待珞王殿下呢。”

“對呀,對呀。”

“珞王殿下可真是難伺候啊。”

席間七嘴八舌,紛紛附和道。

“回陛下,我家殿下病得厲害,這剛淋了雨,再飲烈酒只怕身子吃不消,不如讓非禹……”

“啪!”非禹正準備端起千月面前那盞酒,話未道完卻被西貢王一拍案桌止住了。

“非禹,什麽時候輪到你插嘴了?”

非禹正欲還口,卻見殿門的侍衛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懸在半空中的手,只得又放了回去。

“珞王殿下,請。”西貢王這一次的口吻卻是不容推脫。

千月看著那幽幽的液體,蕩漾著令人煩悶的光。他若是不喝,他們今天是不是就走不出這大殿了,他的一騎士兵是不是都走不出這西貢王城了,他若是喝了,他手指輕叩著案幾,西貢王扣住他時,或許非禹還能帶著鷺蕭逃走……

修長的手指快要碰觸到酒樽時,卻被後面的人搶先一步奪了去。那人端起酒樽一飲而盡,細看卻還只是一個少年。

蕭兒!

千月心驚,面色卻如故。

鷺蕭擦了擦嘴角,說得倒很誠懇,“西貢陛下對不住,殿下的確身體抱恙,鷺蕭聽聞這酒如此的好,忍不住就替殿下飲盡了,陛下若是不滿,鷺蕭願意受罰。”

千月搶在西貢王前開了口,“鷺蕭,跪下!宴席之上如此胡鬧,成何體統!”

鷺蕭刷地一下跪在了地上,不知是不是酒的原因,臉也泛起了紅。

千月回望西貢王,又道,“西貢陛下,千月教導無方,才讓鷺蕭如此不知輕重,他是我最小的徒兒,又是蒼嵐的五皇子,難免被驕縱慣了,失了方寸,”他故意將蒼嵐五皇子說得很慢,好讓西貢王有所忌憚。“陛下若是消不了氣,鷺蕭任由陛下處置。”

“呵,起來吧。”西貢王冷笑,“本王怎會同一個小孩子斤斤計較,只是蒼嵐五皇子年歲還小,怕是禁不起這酒勁,來人帶下去休息吧。”

果真如此,鷺蕭覺得自己暈得厲害,若不是半靠在非禹身側,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外表卻努力保持著平常的樣子,不能露出一點破綻,外人看來也只是臉紅了些。

這是酒勁嗎,還是別的什麽……鷺蕭迷迷糊糊地想。

侍女過來扶鷺蕭,卻被千月擡手止住,“陛下大可放心,我這徒兒年紀雖小,酒量卻是極好,他若是走了,我總覺得這背後空空蕩蕩地不太安心呢。”他似笑非笑,說得認真,又似戲言,西貢王也見好就收,跟著幹笑。

“這酒後勁十足,不如叫做一醉經年吧。”

“好,好名字。”

西貢王故意拖著筵席的時辰,想看看那位小皇子究竟能強撐到什麽時候,可那人卻看不出有中毒的跡象,好似真的只是不勝酒力一般輕靠在非禹身側。

宴席到了子時才散去,西貢王囑咐侍衛一定要好好看守這三個人,發現任何蹊蹺都要及時上報。

千月帶著鷺蕭和非禹從容地走在回廊上,看起來一切都如常。回到廂房之後,非禹才終於呵退了侍衛不許跟進,侍衛只得在門外尖著耳朵聽房內的動靜。

房門剛閉上,鷺蕭便再也支撐不住到了下去,口中不停地嘔出鮮血,身子輕微地打著顫,渾身冰涼,眼神渙散得已然看不清面前的東西,即使如此,他依然咬緊牙關忍耐著不要發出聲響。

“蕭兒!”千月扶起鷺蕭,一邊為他擦拭血跡,一邊為他註入靈力。非禹看著這兩人忽然覺得很奇怪,千月擔憂又急切的眼神,非禹覺得,西貢王是不是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鷺蕭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他真的很怕千月會不顧大局鬧出什麽事來。

好容易將鷺蕭的血止住,鷺蕭已近昏迷。千月立馬起身準備取東西,非禹想都不想地攔住了他,“殿下請三思!”

千月奇怪地看著他,“讓開!”

“殿下……切不可為了鷺蕭公子傷了兩族和氣啊……”

“發什麽神經。”千月一把推開他,取過一件黑色鬥篷將鷺蕭裹了起來。

看見千月取的是鬥篷,非禹尷尬地跟了過來,只覺自己的想法真是荒謬至極。

“非禹。”怕外面聽了去,千月壓低了聲線,“鷺蕭留在此處太過危險,我要帶他先行一步,你在廂房裏扮作是我,待到明日日上三竿,他們發現我已經不在了,也不會為難你和士兵,屆時你帶著他們平安回到長天。”

“殿下請放心,非禹定……”

話還未說完,千月便裹著鷺蕭從窗戶越了出去,窗外依舊是傾盆大雨,吵得心煩意亂,千月的身影消失在窗外,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千月輕易地將守在後院的兩名侍衛擊倒,這樣嘈雜的雨聲中,前院根本沒有任何察覺。千月扶著鷺蕭逃出王城後,在城外找了一匹白馬,帶著鷺蕭一路狂奔。

千月駕著馬兒,把鷺蕭護在胸前,黑色披風將鷺蕭裹得很緊,盡量不讓他受到雨水的沖擊。不知跑了多久,路過一片小樹林,千月覺得應該是安全了,才把馬兒停下。雨勢依然不減,四周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他只得把鷺蕭安靠在一棵大樹下,撥開遮住鷺蕭臉龐的鬥篷,見他又在嘔血,神情恍惚,不知是毒性發作還是雨水太過冰涼,鷺蕭全身發著顫,手顫巍巍地抓著千月的袖袍,千月起身,他便抓得更緊,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不肯松開。千月只得蹲下,“蕭兒別怕,不會有事的。”說著他將掌心對準鷺蕭的胸口,一邊為他輸送靈力,一邊為他蒸幹身上的濕氣……

鷺蕭是被滴在額上冰涼的露珠叫醒的,空山新雨後,他卻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灑了下來,昨夜的雨水被釀成了露珠,他卻覺得全身幹爽舒適,身體暖洋洋的十分舒服。然後一襲紅衣印入眼簾,那人身上還帶著濕氣,睫毛上還有著未幹的水珠,略顯疲憊的樣子。那人輕輕一笑,“醒了?”

是了,他想起來了,昨日他喝下西貢王那杯酒,硬撐了幾個時辰,後來苦痛難忍,再後來就不記得了,看這情形,他們應該不在西貢了,是千月救了他吧,可是千月,哪裏來的解藥,還是西貢王知道毒錯了人,好心放了他一命……

“還走得嗎?”鷺蕭一臉懵懂的狀態惹得千月想笑。

鷺蕭起身,全身一股酸痛,一張嘴,發現喉嚨又幹又澀。

千月笑道,“你喝了那樣的烈酒,又中了毒,自然是要點時間來恢覆的。不必擔心,你體內的毒我已悉數排完了。”

鷺蕭這才知道原來是千月幫他將毒排出來,難怪他看起來臉色蒼白,想是一夜沒合眼,生怕他中毒後著涼,連雨水都幫他蒸幹,一陣歉意湧上鷺蕭心頭,“殿下,對不起,鷺蕭讓殿下費心了。”

千月笑道,“你若為我中毒身亡,我可背不下這個罪名。”

鷺蕭低著頭。

千月道,“為什麽替我擋下那杯酒,就算酒裏有毒,那毒性也不會對我性命造成威脅,可是你不一樣,連我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下你的命,”千月別過眼,“鷺蕭,你若是死了,我如何向蒼嵐交代。”

“是鷺蕭太過唐突,沒想過後果,鷺蕭只是,只是覺得殿下不能喝下那杯酒,便搶了過來。”

“鷺蕭,你要記住,沒有什麽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這世上沒有誰值得你搭上性命,知道了嗎?”在他眼中,鷺蕭一直都是單純的,善良的,一個為他舍棄性命的孩子,他怎麽能不感動。

鷺蕭點了點頭,他不敢看千月,因為他的自作聰明,讓千月耗費心神,他的行為不僅是多餘的,他自己更是個累贅。他不知道千月的感動,反而覺得自己可笑。

千月帶著鷺蕭先行回到了長天。

數日後,長天城裏陰雨霏霏,一連下了好幾天,好似也在為什麽人悲泣。千月站在閣樓上望著雨中的鏡水花園,水汽彌漫,一片氤氳,仿佛看到曾經兩位少年在此修煉的情景,灰衣少年拉著白衣少年說了很多他家鄉秋水城的故事,告訴白衣少年在他成年之禮的時候一定帶他一起回去看那座美麗的城池,是了,子瑜早已年過十八,蕭兒也快到成人之禮了……

“殿下。”

一聲輕喚將他從飄散的思緒中拉了回來。他回過頭,看著眼前人,黑色的鬥篷下被雨水浸濕的白衣,還沾染著水汽的頭發,雨水順著發梢一滴滴滴落下來,蒼白的手中多了一把佩劍,銀白的劍身,筆直又纖細,那是玉劍山莊的名劍——斷夢,那人的眼眶微微泛紅,眼底深邃的悲傷,褪去了少年最後一分青澀。

“回來了。”千月也似染上愁緒,“逝者已去,節哀順變。”

“凡人的生命怎為何如此短暫,還沒來得相知相守,便天各一方。”他的母親,臨走之前,還惦記著那位赤羽王,從他懂事起,他就知道母親的心並不在父親身上,她心心念念著的,是另外一個人,可他們,最終沒能走到一起……在赤羽王漫長的千年歲月裏,他的母親或許只是一個匆匆過客,而在他母親的心中,那位高高在上的王就占據了他的一生……

“我總奢望與你並肩而立,現在才知道,從我出生那一刻,就沒有這個資格。”

“子瑜,說什麽呢,一個人能站在什麽樣的高度,與壽命無關。”

“若我追隨你的腳步,終能與你比肩而戰,同場殺敵,同奏琴簫,共享這盛世繁華,你當待我如何?”

千月一怔,沒想到他的話語如此直接,“自然視你為知己,患難與共,生死相依。”

“若我死了呢?”

“等你萬世輪回,尋你每一生轉世。”

太美了,這個諾言太過美麗,他感動得簡直快要哭出來,可是,來世,那是什麽東西?他從來都不相信什麽生生世世,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是什麽?那根本不是他,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他不要來世,他只要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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