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逸霄伸手夾了一塊魚肉放在了碗裏。

父子兩個沈默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去，房間裏面寂靜的好像沒有人，只聽到墻上那覆古的掛著在默默地讀著秒。

滴答，滴答。

喝完飯前茶水的老爺子終於拾起了碗筷，只見他將青菜放進了旁邊的一個裝滿清水的碗裏面，青菜一進去，那水面上便泛起了層層的油花兒。

南逸霄正疑惑著，這時候張媽在旁邊解釋了一句：“老爺痛風，得忌口，這些大魚大肉的油膩東西不能吃。”

南逸霄點點頭，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桌子上的東西都是為自己準備的，一時間，南逸霄冰冷的心臟裏面竟然流進了一股暖流，他擡頭，對著張媽微微一笑。

“說吧，今天回家，有什麽事情。”

老爺子一邊用筷子在碗裏不停地攪拌著那個青菜，一邊語氣冷淡的問道。

“沒什麽事情。”

南逸霄低頭，不願意回答。

“你要是沒什麽事情的話，就不可能回來了。”

老爺子冷冷的笑了笑，真不愧是父子倆，兩個人冷笑時候的樣子簡直如出一轍，只不過，老爺子比南逸霄多了一些皺紋而已。

知子莫若父，他知道南逸霄繼承了自己的無情和冷漠，大概自己真的躺在床上等死，他也不會著急的回來看自己的。

沒有什麽能夠讓南逸霄放下自尊，委曲求全的陪自己吃飯。

除非，他心裏有解不開的疑惑。

“我說了，沒事。”

南逸霄語氣剛硬，一點頭都不肯低，他本來還想問的，可是被老爺子這樣一開口，便成了自己求著老爺子回答，這樣低三下四的事情，南逸霄不想幹。

“罷了，罷了，你不想說，我也不能怎麽樣，吃完飯回去吧，沒什麽事情不用來看我，我死不了。”

老爺子聽完，輕描淡寫的揮了揮筷子，便放下了手中的碗。

兩根筷子被一股似輕非重的力道摁在了桌子上。

他顫顫巍巍的站起來，搖搖頭，表示自己已經吃完，張媽見狀，趕緊走上去想要把他攙扶回去，可是，伸出去的手卻被老爺子一下子推開。

“不用，我還死不了，用不著你們假惺惺的伺候。”

老爺子拖著沈重的身子，那腫著的腳在地上像一把沈重的枷鎖一樣，他佝僂著身子，一步一停的走到了床邊。

老爺子大喘了一口氣，將身子使勁的一扳，這才坐了下去。

張媽無奈，只能站在原地伸著手，好像要怕老爺子隨時倒下的樣子。

“你還是這樣，一點都沒變。”

南逸霄搖搖頭，若無其事的感嘆了一句，便繼續吃了起來。

南老爺子剛強了一輩子，在軍政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軍人那一種死不服輸的性子一直跟著他，即便是現在臥病在床，他也堅持不要人伺候。

何必呢?

南逸霄心裏思忖著，他可憐老爺子，但是他很清楚，要是換了自己，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南逸霄搖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這或許就是衣冠之家的煩惱吧。

令外人羨慕嫉妒的家庭背景下，每個人都各懷鬼胎，爭名奪利，明明是親生父子，卻要為了自尊翻臉，變得甚至不如陌生人。

張媽不想看著南逸霄傷心的樣子，在她心裏，她一直把南逸霄當做自己的兒子看待，這麽長時間沒有見到南逸霄了，說實話，她不想讓他馬上就走，於是，她提議道：“少爺，吃完飯，你去你房間看看吧。”

南逸霄不想在這冰冷的毫無溫暖的房子裏面浪費時間，擡頭正要開口拒絕，但見到張媽那一雙帶著感激的期待的眼睛，南逸霄最終還是改變了主意。

“好，我吃完就去。”

南逸霄點頭，將一塊肥美的魚肉放在了嘴巴裏面，他故意做出了一個十分滿足的表情，就像是小時候自己讚嘆張媽的廚藝時候的樣子。

“誒！誒！”

張媽滿心歡喜的答應著，說完，雙手背後，將系在身上的圍裙解了下來。

十分鐘過去了，南逸霄將碗裏最後一粒米飯吃完之後，才緩緩地放下了碗筷。

他這樣做並不是因為南逸霄吝嗇，而是因為他必須這樣做。

這是南家的規矩，絕對不能浪費一粒糧食。

南老爺子是從艱苦時期過來的人，年輕時候見過不少餓死的，也見過很多為了一粒糧食而死的人，其中，包括他的親人。

這件事情說來話長。

南老爺子小時候跟著鄉親逃荒，在浩如煙海的逃荒大隊遺失了自己的母親，而父親也因為被偷了一斤小米而被亂棍打死。

更可怕的是，後來，哥哥為了給父親贖罪，竟然用刀子割下了自己的大腿肉來給即將餓死的那家人吃，隨後南老爺子的哥哥便因為沒有得到及時的救護，傷口感染而死。

而南老爺子的姐姐，死的更是慘。

她將最後一口煎餅留給了自己，隨後，便跳進了一片沼澤。

生前，他姐姐對南老爺子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她即便跳進萬丈深淵，也不願意做一個餓死鬼。

年少時候悲痛的經歷像厲鬼一樣一直糾纏著南老爺子，他攥著手中那僅剩的煎餅，一邊眼含熱淚，一邊暗暗地下定了決心。

我要讓百姓們，脫離疾苦，脫離饑餓。

這是南老爺子畢生的理想，他當初進入軍政界，也是為了實現當初的這個理想。

多年後，退休之後的南老爺子便將這個理想強加在了南逸霄身上，他當初反對南逸霄進入商場，便是因為這件事情。

但是，他沒有告訴南逸霄自己為什麽這麽做，也沒有告訴南逸霄自己年輕時候所遭受的那些苦難，在南老爺子看來，這些痛苦的回憶就讓它們永遠的埋葬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吧。有時候，無知，也是一種安全。

南逸霄緩緩地邁著步伐，他下意識的跟著腳步來到了一樓樓梯拐角處的一間房子面前。

伸手，摸了摸光潔無灰塵的門把，輕輕一扭，便打開了門。

這是一間典雅的小軒，軒中樸素雅潔，情調別致。南逸霄往前走了幾步，臨近窗前，見窗前有點點翠竹，翠竹隨風而動，一陣清新的風吹拂到了南逸霄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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