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21、空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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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蒼蒼,茫茫長夜裏感激有空港。雲層上滿星光,星星不知道我的怯慌。人間卻有殷切的眼光,每夜往上看。”

樓冠寧做了個夢。

夢裏自己和葉秋分站在一道狹而深的峽谷兩側,相隔不過十餘米,卻不可跨越。兩人隔空喊話,腳下巖隙間奔流的河水卻淹沒了彼此的聲音,然後夜幕突然降臨,再看不見再聽不到。

他蹲下來等了良久,最終憑著直覺選擇了一個方向,就這樣摸黑走了下去。沿途一直有水聲嘩嘩相伴,他不知走了多久,夢境中感受不到疲憊,時間兀自流逝,於茫然失神之時視野突然明亮起來,腳下的河水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兩條路終有交匯,葉秋站在他面前,平靜地微笑著伸出手。

於是夢醒了,淩晨三點。

葉秋走後樓冠寧有段時間一直睡不踏實,從King Size這頭滾到那頭,通行無阻,故而難過非常。每每如此,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訓練的時候,孫哲平都報以同情的目光,說異地戀不易,異國戀更難,習慣就好。

葉秋直到臨走前都沒能找到機會和他單獨見面,最後一通電話打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樓冠寧二話不說丟下訓練就跑,後面顧夕夜還一個勁地給他解釋打圓場,鄒雲海呵呵一笑說得了老樓我們還不知道麽,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大家該幹啥幹啥啊別楞著,孫哲平默默坐到樓冠寧的電腦前用斬樓蘭繼續演示狂劍士和戰鬥法師的配合。

B市機場最大特色就是人多。樓冠寧在國際出發的入口處見到了人,明明要坐十個小時的國際航班還規規矩矩地穿著西裝,領帶花色打眼,是他前陣子送的。

要不是周圍還有那麽多旅客,他就直接撲上去了。

有很多話如鯁在喉,但他瞥見不遠處那個小個子的曹秘書,又把話咽了回去。葉秋看著他,眉間緊鎖,愁雲能壓死人。

保重之類的話似乎都是多餘,樓冠寧知道在那邊葉家也會把他照顧得很好,思來想去就擠出一句“我有機會就去找你”,葉秋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時間分分秒秒過去,曹秘書在一旁不住看表,葉秋遲遲拖著不肯告別,樓冠寧思忖著一直站下去也不是個事,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賬號卡塞進他手裏。

“你落在我家的,”他壓低聲音說,“有空的話……”

“嗯。”葉秋低頭接過。

樓冠寧擡手摸摸他乖巧的發旋,“別擔心,會好的。”

“對不起之前沒有和你商量,以後……”他頓了頓,“以後我會重視你的意見。”

樓冠寧一楞,驚喜立即形於色,“你——你要是再說下去我大概會直接把你扛著帶走,那也沒關系麽?”

葉秋半是惱怒半是想笑地別過臉去,把葉不知秋的賬號卡收好,看了看時間。

“好啦,走吧。”樓冠寧推著他的肩膀讓他轉過身去,在他肩胛上輕推了一把,“一直往前走,別回頭看。”

國際出發的入口有一段很長的下行走廊,送行的人止步於此,一半轉身就走,另一半長久駐足,走廊裏那些沈默的背影漸遠漸小,葉秋也在其間。可走出一段他還是忍不住想要回頭看看,只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背對著自己,像是想遮掩什麽似的戴起了墨鏡,肩頸輪廓僵硬,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忍住原路返回的念頭,心想能走到哪一步呢,這世上的難事很多,變數更多,唯有堅持二字不破而已。

常規賽剛開始的那段時間,鄒雲海抱怨說義斬簡直變成鰥夫戰隊了,被樓冠寧半開玩笑地揍了一拳,說你咒誰呢,敢不敢說句好聽的,文客北就趕緊跳出來把兩邊都順了毛。

閑下來的時候樓冠寧撞見過孫哲平和張佳樂一邊競技場一邊聊天,百花光影天花亂墜,重劍血光濃墨重彩,不知為何就有點羨慕。

孫哲平說:“你還真敢用這個打法啊?過幾天比賽上讓我遇見了,分分鐘破你。”

那頭張佳樂手也不停,“嘿,有本事你就來試試,還沒沖到跟前就讓你跪!”

樓冠寧想說大家都是職業選手又是對手你們能不能別這樣,話沒說出口再睡一夏果然就掛了,張佳樂的笑聲清清楚楚地從耳機裏漏出來。

孫哲平摘下耳機轉過臉來,問他有什麽事。

“沒事,”樓冠寧嘆了口氣,“鐘少帶了甜點來,大家在吃下午茶。你忙吧,不叫你了。”

嫉妒,赤裸裸的嫉妒。孫哲平笑了笑,渾不在意,戴上耳機繼續下一局。

那段時間鐘少出沒義斬的次數頻繁起來,原因大家心照不宣,誰也不跟福利過不去。有一次他勾著樓冠寧的脖子把他拉到一邊,說老樓啊你這次來真的?聽說你連酒吧都不去了,守身如玉啊你行不行?

樓冠寧拍開他的狼爪,“你好歹也算葉秋的朋友,明目張膽拉我出軌是何居心?”

鐘少雙手舉過頭頂大呼冤枉:“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沒見過你這麽認真,調戲一下還不行嘛?”

“你也覺得我很認真吧?嘿,我也這麽覺得。”全然無視了損友,樓冠寧樂呵呵地說完,樂呵呵地走了。鐘少特別嫌棄地沖他背後扮了個鬼臉。

“完了,瘋魔了。”順手拍拍路過的文客北,“看著點他,別放出去丟人。”

“是嗎?我覺得他這樣子也不錯。”文客北笑得有點靦腆,“老樓認真的時候還比較帥。”

鐘少盯著文客北來來回回看了三遍,念叨著“又瘋魔一個”,轉頭去找孫哲平聊天了。

時間在比賽階段似乎過得特別快,一場一場馬不停蹄。義斬不比黑馬興欣,喊著“保席爭冠”的口號其實誰也沒當真。樓冠寧自問在進入職業圈之後自己也算做得不錯,畢竟他們五個最初也是高玩出身,能在聯盟中獲得穩定的席位已經樂開了花,心理壓力實在不大。所以在常規賽進行快一半,全明星投票熱火朝天的時候,他也根本沒關心這個事兒——橫豎都跟自己沒關系的嘛。

葉秋隔三差五和他視頻聊天,時間永遠對不準。他晚上比較悠閑的時候葉秋正是忙碌的上午,葉秋歇下來又是他的訓練時間,用樓冠寧的話說就是連個phone sex的時間都沒有,結果幾天之後就收到海外寄來的快遞。他拆開看到男用按摩棒的時候深深地感嘆自己的男友果然也有一顆大心臟啊,還這麽記仇,壓力山大。

周六的上午他宅在家裏開了視頻,葉秋說東西收到了就拿來用吧,端起熱牛奶準備看戲。樓冠寧黑著臉說這不公平要玩就一起玩,葉秋把紙巾擺到電腦跟前說沒問題我玩這個。

“……欺人太甚啊!”樓冠寧飛快地瞥了一眼被自己塞進櫃子裏永不超生的按摩棒,又看了看屏幕上毫無自覺地穿著浴袍露著鎖骨的人,“我本來還想說,元旦這幾天全明星賽反正沒我什麽事,不如去找你……看來你好像也不需要了?”

葉秋的眉梢微微動了動,除此之外依然保持著一張撲克臉,淡淡地說了句:“是嗎?”

樓冠寧就繳械投降了。

“我可是恨不得立刻就飛過去,拜托你不要這麽冷淡嘛。”他翻出自己的日程手冊在上面圈時間,“偶爾也想聽你說點……嗯,甜言蜜語什麽的。”

“你覺得遠距離戀愛的感覺如何?”視頻裏突然傳出這麽一句,他擡眼去看,葉秋雙手捧著牛奶杯,熱氣騰起來面目都有些看不清。

樓冠寧則在咖啡香中笑了笑,“我還好,再堅持個三五年什麽的不成問題。”

“是嗎……”葉秋點點頭,“可是我想你了。”

他看著屏幕,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語氣平靜到冷淡,眼神專註得近乎純粹。

樓冠寧楞了,隔著屏幕想去摸他的臉。這種時候才真切地感受到身在地球兩端的無力,就算聲音和臉孔都清晰也不可觸碰,從前不懂得珍惜每一個擁抱親吻,如今都遭了報應。

“怎樣,現在要不要考慮下按摩棒?”那張臉忽地變了,葉秋難得地露出一點狡黠的笑容,“那個型號評價還不錯。”

……這個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竟然可以在無辜與無恥之間一秒切換。樓冠寧痛苦地把臉埋進手掌裏,心想自己算是栽了。

“我等你,”葉秋喝完了最後一口熱牛奶,已經到了要休息的鐘點,第二天還要去陪客戶打高爾夫,“晚安。”

第十賽季的全明星票選,斬樓蘭和再睡一夏不出預料地與之無緣,強勢回歸的葉修排名第二,張佳樂和林敬言兩位老將意外落選。

結果公布之後孫哲平打電話過去,張佳樂倒是沒有太多沮喪,收拾心情還有下一輪常規賽。孫哲平還想安慰他幾句,他嗤笑一聲說我便是不差這幾個全明星,倒不如想想元旦去哪裏玩。

“這次霸圖主場,你不留下看看?”聽說霸圖方面準備了特別節目,孫哲平本以為張佳樂肯定會去湊個熱鬧。

“我真無所謂啊,來來回回不就是那麽些活動。”

“那我幫你訂回K市的票吧。”

這句話說出來,張佳樂反而沈默了一陣。全明星日所有職業戰隊和部分粉絲都會前往主辦地參加活動,到時候K市估計冷清得很,兩人家也不在本地,他隱約猜到孫哲平這提議的用意,遲疑了一下便答應下來。

“好,我們一起回去。”

回到一切之初,再也回不去的過去。

烏煙瘴氣的小網吧裏,剛剛成年的張佳樂戴著耳機全神貫註地玩著榮耀。他有模有樣地叼著一支沒有點火的紅塔山軟經典1956,一看就知道的便宜貨,無意識地咬著煙嘴,卷煙隨著他牙齒的動作上下擺動,直到突然被人一把扯走。

張佳樂扭頭看過去,一手按著鼠標一手脫下耳機,這才聽得見他說話。

“借顆煙來咂嘛。”那人站在隔壁桌,口音不全似K市本地人,身板挺壯實,留最樸素的板寸,唯一令人矚目的大概是那雙眼睛,算不上漂亮,但特別精神。

張佳樂懷疑地看了他一眼,看著不像壞人,可自己著實不認識,套近乎也不知有什麽企圖,順口就嘟囔了一句:“你是想整喃?”

那人一手拿煙,一手端著一碗剛泡好馬老表米線,不由分說地放在張佳樂桌上,“拿這個挨你換,你不虧噻。”

張佳樂操縱百花繚亂從怪堆裏跳出來,暫時避在一旁,然後低下頭掀開蓋子。米線還沒有動過,裏面放了泡椒和泡雞腳,一聞就特別香。他本來想拒絕,被香味一勾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坐著好久沒吃飯了,頓時饞得不行。

不過還嘴硬:“都有泡雞腳了麽我就隨便吃兩嘴嘛。”

“餵那邊那個!”網吧小姑娘沖這邊喊了一嗓子,“劃米線挨老子小心點,毛潑的電腦上!”

那人扭過身去一擺手:“曉得啦,不怕得。”說完就把煙架在耳朵上,沒有要點起來的意思,在旁邊坐下,刷卡登錄了榮耀。

張佳樂懶得再理,戴上耳機讓註意力重新回到副本中,拉怪推boss一氣呵成,跟隊友搖點分掉落的時候他低頭扒拉了一口米線,味道還真不錯,特別是泡雞腳特別入味,忍不住就食指大動一口氣吃完了。

填飽了肚子他抹抹嘴心想上次那個叫落花狼藉的說要一起玩耍呢這又死哪去了,翻了翻好友列表就發了條私信過去。

百花繚亂:“在哪兒呢?”

對方回覆很快,說正準備下本。張佳樂就說那你別去了,我們競技場單挑去。落花狼藉就在主城,很快建好了房間,張佳樂要趕過去稍微花了點時間,趕路無聊就順手敲了兩句。

百花繚亂:“哎,你說要組戰隊的,人在哪兒啊?”

落花狼藉:“西南。”

張佳樂其實沒信,又存心逗他,就問:“南蠻啊?你們那兒是不是家家戶戶都養大象?”

“是啊,我十六歲那年騎著自己養的大象去隔壁寨子獵人頭呢。”

老子還騎孔雀上學咧!張佳樂就在電腦跟前拍著大腿狂笑,又不敢笑出聲,動作特誇張但嗓子裏出來的全是氣聲。坐旁邊的那人扭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又轉回去。

不多久百花繚亂到位,進去就開打。

第一次交手,兩邊都沒能討到多少便宜,不過競技場的地圖太小,狂劍士多少還是有些貼身的優勢,百花繚亂落敗後提出換地圖再來一場,於是扳回一局。

“下一局賭點什麽吧?”張佳樂說。

“我可沒什麽稀有材料。”對方的聲音也不是第一次聽了,很普通的音色,普通話咬字標準,一時還真聽不出是哪裏人。

張佳樂摸摸自己的口袋,“不要材料,賭包煙吧,下次見面的時候給。”

就這麽定下了。第三局隨機地圖,兩人足足打了十幾分鐘,最後百花繚亂險勝。張佳樂打得酣暢淋漓,摘下耳機敲了一句“記得給煙”,就見旁邊突然伸過一只手,捏著那支皺巴巴的紅塔山,送到他眼前。

他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旁邊那個眼神明亮的青年,空氣中還彌散著米線和泡雞腳的味道——他忘記去扔垃圾了。

那人用切換到標準普通話而變得有些熟悉的聲音說:“明明不會抽煙,裝什麽裝?”

煙掉了,張佳樂翕動嘴唇,一個沒忍住爆了粗口。

那時還沒有繁花血景,百花繚亂和落花狼藉的相遇只是意外,而張佳樂與孫哲平在小網吧裏的第一次見面卻是個策劃已久的surprise。

後來張佳樂難得拿出點警惕質問他是不是有什麽不法企圖,孫哲平說你未免也太小看自己了。百花繚亂在那一帶早就很有名,同城的玩家多多少少都能說出些門道來,孫哲平不過隨口一打聽,就連真名實姓身高體重家住何地常在哪玩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過我走進那個網吧,還是一眼就認出你,”孫哲平回憶起來還帶著懷念的笑容,“手速和操作完爆其他所有人。”

——而且遠遠就能看見屏幕上一片光影,絢爛得如同暮春初夏山坡上盛開的煙霞。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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