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16、幸福摩天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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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荒地老流連在摩天輪,在高處凝望世界流動,失落之處仍然會笑著哭,人間的跌蕩默默迎送。”

孫哲平站在選手休息室門口,手放在口袋裏捏著手機。他手指掌心都很少出汗,在握著鼠標敲擊鍵盤的時候也不會打滑,此時手機的屏幕上卻被他給蹭花了,滑得不行。

他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在場館工作人員來來回回的目光中,敲響了休息室的門。裏面有個小年輕來開門,他腦子裏飛快地想了一下,好像是叫秦牧雲。

但是誰都與他無關。休息室裏唯一與他有關的人剛剛換下了霸圖的隊服,收拾好了隨身的背包,正在跟林敬言說話。

休息室裏氣氛有些微妙,孫哲平感受得到。畢竟在最後一刻與冠軍失之交臂,正因為那麽努力過了反而更加不甘,不管是老將還是新秀都會帶一點情緒。譬如,事實上已經到了該離開的時候,張新傑也只是看著表沒吭聲。

而這時孫哲平敲門進來了,毫不遲疑地大踏步走到裏面,張佳樂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到了他身後。

“樂樂,走了。”他隨隨便便地站在那裏,隨隨便便地說了句話。休息室裏很安靜,他一個人的話音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林敬言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韓文清根本沒回頭,張新傑開始在心裏讀秒,一,二,三,四——

第四秒,張佳樂轉過身來,拉過孫哲平伸出的手,跟著他走了出去。

背影都默契。

孫哲平當年說要退役,張佳樂其實並不太反對。畢竟醫院的診斷擺在這裏,這要是再攔著他,那就是親者痛仇者快了。張佳樂是想要冠軍,可也不是這麽個要法,孫哲平私下裏提起退役的事,他就說你好好去養傷,我等你回來。

誰想到孫哲平這小子嘴上不說,心裏主意恁多,他拉了椅子坐下,說不是這樣,我是想說,我們分手吧。

分手這兩個字,張佳樂不是從來沒想到過。在為數不多的爭吵中,在雙方家長的幹預下,這兩個字偶爾滑到嘴邊,有一兩次甚至說出了口,但統統被孫哲平隨手一揮打落進角落。他一直堅定,對這段感情從未有過懷疑,以至於張佳樂太過依賴這種可靠的感覺,誤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從他口中聽到這兩個字,他們之間就算結束,也絕不會是以這種方式。

所以他下意識地問了句:“你說什麽?”

“我說,分手。”孫哲平從兜裏摸出煙來點上,不顧張佳樂的反感,用力嘬了一口,又呼地一聲吐出來。“治療可能要花很多錢和時間,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我沒把握還能回來。”

“那麽你是覺得,不當職業選手,我們就不能在一起?”張佳樂瞪著他,簡直要重新打量眼前這個自己熟悉之極的人。

“如果只是普通的退役,我一樣可以留在K市陪著你,那沒什麽不可以。但是我是真的不想放棄榮耀,哪怕只有一點希望也好。”孫哲平說話也難得繞了彎子。

張佳樂開始煩躁起來,“廢話,當然不能放棄了!”

“我要離開K市甚至出國去治療,那你怎麽辦?”

張佳樂眨眼,“什麽怎麽辦?等你回來啊。”

“你知道美國和我們這裏有多久時差?知道異地戀是什麽樣?那樣太辛苦,我都不忍心。”

“那你就忍心甩了我?!”

“我走之後,你如果願意,和別人交往試試也不錯。”

“孫哲平你當我是什麽人?!”

“如果治療有成效,我就再回來。”

“回來個屁!我把話撂在這兒,你今天要是和我分手,你有種,就別指望我還能原諒你!”他幾乎是把話喊出了口,說完之後直喘氣。可孫哲平只是擡著眼平靜地看著他,好像這樣的反應早就在意料之中。

“樂樂,”他說,“你知道我愛你。”

張佳樂不知道。他曾經很篤定的事,如今卻要動搖。如果相愛為什麽還要分開,天底下根本沒有這樣的道理。

所以還是因為不夠愛。

他生氣地想。

“你就是這樣的人啊。”在離開場館的路上,張佳樂突然說。回憶都足夠多,他其實很少停下來回想,總是急著往前走,疼痛雖然還在,卻都被他甩在身後。

孫哲平哪知道他是想起了什麽,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你剛離開百花那陣子,我每天都過得要發瘋。”

張佳樂低著頭,眼前的水泥路都好像能照出影來,片段式的記憶不斷閃回。百花的訓練室,食堂,宿舍,那麽多地方從前他和孫哲平一起呆過,練過配合分析過戰術,吃飯的時候孫哲平會給他多夾蔬菜,還有對面那條街有好幾間味道不錯的小店。因為在一起時重疊的時空太多太滿,離開後反差也就格外大,整個生活就像是被抽空了,一直與他並肩前行的腳印到此為止,他獨自一人就像從未學會過走路。

可一切都還要繼續,張佳樂和百花繚亂,在絢爛的百花光影中一往無前。很多時候他想起孫哲平,拉開抽屜就能找到落花狼藉的賬號卡,與千萬張賬號卡都沒有什麽不同,安靜地躺在抽屜底。

直到一年多後他才終於懂得,距離是怎樣的概念。他甚至不得不承認孫哲平是對的,異地戀太辛苦而自己身上的擔子又太重,分手後反而了無牽掛,心底的脆弱一早就被孫哲平擊碎後無情地掃進垃圾桶,剩下的都是堅強。

那時候他對孫哲平回歸職業聯賽已經不再抱什麽希望。那家夥一去就再無音信,他也徹底把回憶和落花狼藉都鎖進抽屜裏,然後一個人扛起百花走下去。

其實,已經不恨了。又或者,從沒有真正恨過他。

“你做決定總是不考慮別人的感受。你覺得分手是為我好,可你又沒有征求過我的意見。然後時隔這麽多年,又突然跑回來說要覆合。覆合你妹啊,我這幾年都白紮你小人了麽。”腳邊有顆小石子,張佳樂下意識地踢了一腳,石子骨碌著掉進旁邊的下水道裏。

孫哲平難得地楞了一下。

“可就連你獨斷專行這一點,我也很喜歡。”張佳樂終於笑了笑,仰起臉來看著他,“只有這件事,我無論如何也沒法騙自己。”

孫哲平停住腳步。張佳樂走出兩步才反應過來,轉過身抓著頭發問他怎麽了。大約停頓了一秒鐘,孫哲平不顧當街來來去去那麽多路人,一把把他扯到懷裏。

“你——作死啊!”張佳樂掙紮,這地方裏場館不遠,決賽剛結束說不定還有很多觀眾流連在附近,這要是被認出來那明天就要上頭條了。

但孫哲平異常強硬地收緊懷抱,把他的腦袋按在自己頸窩裏,聲音都帶著笑:“你不是說,就算這樣也喜歡我麽?給點誠意啊。”

張佳樂僵了一會兒也就軟下來,在路人要燒死人的視線中捧住孫哲平的臉,狠狠地吻下去。

管那麽多呢,老子都等四年了。

第九賽季的夏休,就這樣正式開始了。

B市的夏天一如既往的難熬,所以當樓冠寧拿出兩張歡樂谷的票時,葉秋特別鄙視地看著他:“你要是這麽童心未泯,我們可以去東京的迪斯尼樂園。”

樓二少有點討好意味地解釋:“我聽說本地小情侶都去歡樂谷……我就是想體驗一下嘛。”

葉秋一挑眉梢:“追求呢?”

樓冠寧暗自對他沒有反駁“小情侶”這個說法感到高興,最後費了一番口舌許諾了甜品和冷飲終於成功說服了葉秋陪自己去玩一下,第二天就這麽去了。

葉秋遠遠看見過山車排隊的學生情侶們就皺起眉,結果樓冠寧徑直就拉著他過去排在隊尾。那一刻樓冠寧發誓自己看見葉秋頭頂浮起一大串“庶民の活動x10086”文字泡,好像長著周澤楷臉的黃少天。

這個比喻讓他自己偷笑了一下。

“傻笑什麽呢?”葉秋掏出墨鏡來戴上,做好長期抗戰的準備。

樓冠寧老老實實地站在他旁邊,游戲裏呼風喚雨現實中揮金如土的少爺,在這種時候竟然服服帖帖地收起了張揚,這樣的變化連他自己都想象不到。可事情就如此發生了,盡管偶爾他會忍不住想,在榮耀裏被葉修虐菜,轉頭又要伺候葉二少,被這哥倆吃得死死的啊,難道就是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宿命?

倒也不錯。

一趟過山車坐下來,葉秋還算從容,樓冠寧自己先交待了,一出來就靠在長椅上深呼吸。

距離過山車出口太近,周圍地上都不太幹凈。葉秋微微皺起眉,擡頭瞧見不遠處有賣飲料的,就主動提出去買點冷飲。

“冰激淩……”樓冠寧說話有氣無力,眼神倒是忽然閃了一下,“芒果味。”

葉秋笑了笑。

小賣部的人還挺多,都是奔著冷飲去的,葉秋好不容易排到了,說了句“一份芝士一份芒果”,就聽旁邊有個男人幾乎與自己同時開口:“我要一份芒果冰激淩一聽可樂!”

店員拉開冷櫃看了一下,有點為難地轉過身來:“抱歉,芒果味只剩最後一份了。”

葉秋有些尷尬地看了旁邊的人一眼,就突然覺得有點眼熟。而對方也同時看過來,墨鏡下的臉做了個誇張的表情:“葉葉葉葉——”

認出來了。葉秋忍不住嘆口氣,“我是葉秋。”順便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張先生,公共場合註意影響。”

張佳樂整張臉湊過來,墨鏡對判斷稍有影響,但這張臉他太熟悉了,而且挑戰賽決賽看臺上偶遇的事他還記得。“原來是弟弟。怎麽,你哥來了沒?”

遇上榮耀職業選手,大概是葉秋最不希望發生的事。自從在網游裏被霸氣雄圖帶頭截殺了幾回,他再怎麽不上心也會去網上了解下情況,這一搜不要緊,什麽陳芝麻爛谷子的愛恨情仇都搜出來了,鬧半天葉修在榮耀圈裏就是個MT,而且怎麽T不好呢偏偏是臉T——怎麽就和他長了同一張臉呢?

結果葉秋還沒來得及說話,店員已經把最後一份芒果味拿出來放在櫃臺上:“商量好沒有,誰要?”

“讓給他吧,我換成藍莓的——還有一聽可樂別忘了。”張佳樂特別順手地勾住葉秋的脖子,冰激淩買好之後直接把他拐到旁邊的小涼亭,打算嚇孫哲平一跳。

“葉……秋?”沒想到孫哲平反應特別快,“隊長——小樓跟你一起麽?”

等等,為什麽一眼就認出是我?為什麽又知道我和樓冠寧的事?

事情很可疑,但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他坐過山車有點暈,那邊歇著呢。”

孫哲平當即拍板,“走著,瞧瞧去。”

然後難得的約會就變成了double date,樓冠寧好不容易從暈眩的痛苦中掙紮出來,還沒來得及哀嘆自己在葉秋面前丟臉,就發現事情已經向著自己始料未及的方向飛奔而去。

比如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和孫哲平並排走在了一起,而張佳樂拉著葉秋不放問長問短說個不停?

“我說,冰激淩讓給你了,等會兒陪我去PK吧?”張佳樂是個自來熟,況且面對這麽一張臉也實在拉不開什麽心理距離。

“芒果味是給樓冠寧買的,而且我也不會玩榮耀。”這種時候謊言是自我保護,葉秋對自己說,不然一定會被虐得很慘。隱約記得張佳樂是榮耀第一彈藥專家……嘖嘖,自己還看過他寫的教學攻略呢。

張佳樂沒有放棄:“別客氣嘛,我可以教你啊。”

“多謝,不必了,找我哥玩比較有意思吧?”

張佳樂被嗆了一下,心想果然是孿生兄弟,嘴炮技能點都加得夠滿啊。“葉修——啊哈哈他是手下敗將嘛。”

葉秋微微偏過頭,眉梢挑起一毫米,眼神中質詢多餘驚訝兩個百分點,情緒表達得恰到好處,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讓張佳樂心裏沒來由地響起一首歌:雖然不言不語,叫人難忘記,那是你的眼神,嘲諷又犀利……

葉不知秋對百花繚亂打出了暴擊,附加僵直和出血debuff,百花繚亂紅血了。

“我說,隊長,誰請客?”孫哲平喝完了可樂沒話找話說。先前打賭先脫團的要請客,隔了一陣子差不多要忘記,這會兒閑著也是閑著,突然就想了起來。

義斬的人民幣戰士,那真是窮得只剩錢了,這種時候當然義不容辭:“我請,今晚去吃牛排。”說完又頓了頓,下巴擡一擡指著前面倆人,“不過在那之前,這個狀況怎麽處理?”

正說著,張佳樂生拉硬拽要讓葉秋陪他去照大頭貼。

“一起去。”孫哲平拍著樓冠寧後背,“合影。”

“等、等一下,”葉秋趕緊說,“照片請不要上傳到網絡。”

張佳樂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放心,我就說這是葉修。”

——《內部消息:葉修、張佳樂、孫哲平、樓冠寧現身B市歡樂谷,雙花組合親密合影冰釋前嫌!》

這是第二天的榮耀玩家論壇水區的熱門貼,一百五十樓以後就被歪成了義斬土豪樓冠寧包養三位聯盟大神的狗血戲碼,甚至有人猜測張佳樂下個賽季將會轉會義斬,當然這都是後話。

逛到傍晚,張佳樂指著摩天輪的入口,“我想坐這個。”

前輩你的少女心還好嗎?!樓冠寧剛忍住內心吐槽,就見孫哲平特別自然地往前邁了一步,說:“好。”

反應未免太快,神色躍躍欲試未免太期待。

摩天輪排隊的人不多,很快就輪到他們。前腳孫哲平拉著張佳樂鉆進去,後腳樓冠寧就不動聲色地拖了葉秋的後腿,不得不等下一班。於是這場不約而同的約會,到這時終於有了獨處的空間。

座艙門一關,樓冠寧第一句話就問:“沒事吧?”

葉秋輕咳了一下,“沒事。”

“張佳樂前輩……比較熱情。”樓冠寧試圖緩和下氣氛,兩人四目相對看了一會兒,都笑了。

“那就歇一歇吧。”樓冠寧坐到他旁邊,“今天謝謝你陪我出來。”

這個措辭是不是有點太見外?他說出口就開始後悔,可轉頭一看,葉秋竟然在看手機短信。

有些不合時宜。

但只是短短的幾秒鐘,之後葉秋收起了手機,彎起眼角笑了笑:“今天很開心。”

樓冠寧心裏咯噔一下,這笑容浮於表面,不似往日真摯。

他想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但葉秋很快將視線投向窗外,慢慢轉動的摩天輪將視野拉高,整個歡樂谷都在腳下。

“嘿,你還記得K市大觀樓公園裏的摩天輪麽?”張佳樂趴在窗邊上往下看,“我們當年去坐的時候還趕上故障,在上面困了一個小時才下來。”

“我記得。”孫哲平的聲音在他腦後,很平靜。很多年前被困在座艙裏懸在半空中的時候,他也是毫不慌張地坐在位子上等著,給張佳樂一個接一個地講凍死人的笑話。

“樂樂,”身後的聲音說,“我們結婚吧。”

張佳樂怔住,突然不敢回身。但玻璃窗的倒影隱約映出了人影,孫哲平單膝跪在座艙裏,雙手捧著什麽東西,停在自己身後。

摩天輪緩緩升至最高點。用那麽一瞬間,張佳樂以為它又要停了,卡在最高最遙遠的一點,要人提著心跳聽天由命。但事實證明這只是他的錯覺,摩天輪勻速地轉下去,他吞了吞口水,轉過身。

是求婚的姿態,手裏卻托著一枚易拉罐環。

就是從之前張佳樂幫他買的那聽可樂上拉下來的。

張佳樂好不容易咽回肚子裏的心又蹦跶出來了:“我靠孫哲平你還能再偷懶一點嗎!就算不是鉆戒也得是個白金啊!你糊弄誰呢以為我不知道義斬的年薪——”

“不是錢的問題,”孫哲平一把扯過他的左手,拉環很小只能戴在指腹上,“這個,再來一罐呢,是幸運環。”

“你以為我沒中過獎嗎?!上周我吃泡面——”

“我們結婚,”孫哲平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大,語速適中,沒有特別的微笑,卻說得近乎虔誠,“以後我的運氣,都是你的。”

張佳樂張了張嘴,沒發出聲,只好揉揉鼻子,啞著嗓子說了句“你不也沒拿過冠軍”。

孫哲平扣住他的手指,在他嘴角親了一下,“挑戰賽,冠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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