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關燈
凡間津安城的西側, 有一座城池名叫昌平城, 是一座不大的城市, 和北方的無數個城市一樣, 也和青雲山腳下的無數個凡間城鎮沒什麽區別。

蘭馥的父母是一對普通的商人, 住在昌平城裏,與張家是鄰居。

說起張家, 大概是整個昌平城內最神秘、最奇怪的一家人。妻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丈夫張汝振在東市賣豆腐為生,他家的豆腐好吃得有些過分。他們孤僻, 從不與人交談,張汝振更像是在害怕什麽,每日豆腐攤一收就匆匆回家,關上門, 家裏安靜得連咳嗽聲都聽不到。

蘭馥用平板的聲調敘說著,張少陵始終靜默地聽著。他從出生起就父母雙亡,在凡間流離, 對自己的家人和身世根本毫不知情。他未曾想過,蘭馥竟曾與他的家一墻之隔。

“張家有一個大兒子,應該是你的哥哥。”蘭馥忽然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掃了張少陵一眼,“可惜。”

張少陵沒有說話。

“張汝振是個瘋子。”蘭馥冷笑一聲, “那時我還太小,不懂他究竟在做什麽。後來我才知道, 他竟掠了你母親來, 為了提升自己的修為, 硬是將你的母親與他綁在一起雙修。”

“你的大兇命格,也是你父親逆天而行更改的。”

張少陵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你騙我。”

“哼,我騙你作甚。張汝振那個老瘋子已經死了,可惜留下你這麽個小瘋子。”蘭馥把手裏的米粒抖落在地上,看著那些鴿子啄食,“都說你天資聰穎,是青雲派新晉弟子中最用功的人。那你應該知道,魔界之人用什麽來提升修為。”

張少陵指甲都陷入了肉裏:“……”

不僅張少陵知道,鳳荀也一清二楚。修魔者提升修為的方法有三:其一,像修仙者一樣修煉,只不過進度最慢;其二,找一位修仙者吸取精元和靈力,再轉化為魔氣,此種方法比前一種要快;最快的是第三種:殺死一位大兇命格者,抽走他的精元,據說若是能吸取五到六位大兇命格之人的精元,就能修成魔尊。

不過此法實在難尋,因為大兇命格本身就極為稀有,就算有也很難長大。鳳荀不由得看向蘭馥:“你這是什麽意思?”

“張汝振是魔界之人。”蘭馥輕笑,“他把張少陵生下來,就像生一頭待宰的豬……只是用來提升修為罷了。”

張少陵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鳳荀把翅膀搭在他的肩膀上以示安慰:“就算你所言不虛,為何他選中了少陵?”

“無論是修仙者還是修魔者都知道,修改命格是逆天之舉,就算具有修改命格的實力,也只有未降生的孩子才能被修改。”蘭馥笑著,一只手指住張少陵,“他當時還未出生,當然要選擇他……不,也許是選擇了他,才決定讓他出生的吧。”

哢地一聲輕響,張少陵腳下的青石磚出現了一條裂縫。他死死盯著蘭馥,一言不發。

“你何必那樣看著我?要恨,也該恨你那個沒人性的爹。不過也對,他本就是魔界之人,何來人性。”蘭馥慢條斯理地理了理頭發,冷笑一聲,“你母親生你的時候難產,我父母本是好心才去幫忙,誰能想到……誰能想到……你這個大兇命格之人一出生就害死了我的父母!”

蘭馥咧著嘴,明明是想笑,卻仿佛在哭:“你的命格太兇了,我父母當即斃命!你只不過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孩,竟也知道保護你的父母……憑什麽,憑什麽!你害死我父母,卻繞開了你的家人!”

兩行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下來,她的眼神突然變得惡狠狠的:“不過你的家人也很快就遭到了報應。修改命格是逆天之舉,怎麽可能留下他們?!張汝振驚動了青雲派,師伯、師父和師叔帶人殺了你父親,你母親因為失血過多也死了。死得好,死得好!”

就像一個詭異的回環,疼愛張少陵的師父、幫助張少陵的師伯……救了張少陵的同時又是害死他父母的元兇。在這個回環中,究竟是誰對了,是誰錯了?

蘭馥仰頭瘋了一樣哈哈大笑,手腕腳腕上的鐐銬叮當作響。張少陵始終直挺挺地站著,一言不發,臉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鳳荀不由得暗嘆:想必就是那時,蘭馥被柳雲鶴收入門下,但張少陵又為何會流落凡間?

“可惜,”蘭馥突然停止了大笑,咬牙切齒地說道,“師父說什麽可笑的‘慈悲’,竟沒有把你這個小雜種也殺了!只是在你身上下了法術,緩和你的大兇命格……但他也不能收你這個魔界的後代進青雲派,於是就把你和你哥哥帶到了另一所院子的門外……留下一張字條就走了。”

張少陵忽地上前一步,腳步很穩,但聲音卻有些喑啞:“那我哥哥是怎麽死的?”

他原本聽說自己的哥哥是被野狼咬死的,但……若是如此,他又如何能活下來?

“我怎麽知道?”蘭馥呵呵笑了起來,“我怎麽知道?我為何要知道?我只知道我的仇人還沒死,張少陵!你活在這世上一日,就會給你身邊的人帶來災難!你父母……你哥哥……你朋友……我等著,我等著你死無葬身之地的那一天!”

她又瘋狂地哈哈大笑起來,眼裏射出可怕的、充滿恨意的光芒。鳳荀註視著她,忽然問道:“那你為什麽要告訴我們這些?”

“為什麽?”蘭馥忽然撲到牢邊,抓住鐵制的牢籠,幾近癲狂地盯著張少陵,“我要讓他知道,他個小雜種是魔界的後代,永遠、永遠也不可能繼承青雲派掌門之位,更不可能得道成仙!我要讓他知道,他永遠都會是孤家寡人,因為靠近他的人,都會被他害死!”

鳳荀心底一震:難道這就是前世張少陵選擇入魔的原因?他拍了拍張少陵的肩,壓抑著心底的沈重,用不在乎的口氣說道:“我們走吧,她瘋了。”

張少陵淡淡“嗯”了一聲。

他帶著鳳荀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看了一眼牢籠中的蘭馥。那女人依然死死盯著他,仿佛要親眼見證他覆滅的一天。

出了鎮魔塔,幾只鴿子咕咕叫著從最高層的窗口飛出,向遠處飛去了。張少陵默然凝視著那些鴿子,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麽。

過了片刻,他忽然說道:“小鳳,前世你是被誰害死的?”

鳳荀一怔:“是我師弟。”

“……”張少陵側頭看著他,“你和前世‘張少陵’的關系,難道不是生死之交嗎?”

“是這樣沒錯。”鳳荀的眼中透出幾分笑意,他用翅尖戳了戳張少陵的臉,“可他是魔尊,我們關系再好,也不能跑到玄霄派去侃大山吧。”

“……”張少陵挪開目光,“我放你走。”

鳳荀以為自己聽錯了。這貨不是向來想抓著自己在身邊幫他修煉嗎,怎麽突然想放他走?聯想到剛剛知曉的張少陵身世,他心中陡然一沈:“你什麽意思?”

張少陵面色冷硬:“你走吧。”

“走個頭。”鳳荀道,“你答應過要幫我找到我師弟,”——雖說可能性不大,畢竟這一世的師弟還沒害死他,想找前世的仇人有點難——“你現在想食言?”

張少陵:“……”

“什麽大兇命格?”鳳荀嗤笑,“我是玄霄仙尊,命硬。”

張少陵:“……”

鳳荀:“我記得我還是玄霄弟子的時候,有次練劍沒註意腳下絆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一塊石頭上。我的一個師弟嚇壞了,跑過來扶我,以為我摔傷了。誰知扶起來一看什麽事都沒有,反倒是石頭裂了一條縫。”

鳳荀:“所以說,你那大兇命格對我來說什麽用都沒有,我命硬著呢。”

張少陵:“……你那是屁股硬。”

鳳荀:“……屁股明明是軟的好嗎!你的屁股難道是硬的?”

張少陵想了想,忽然看了鳳荀一眼:“有時候是硬的。”

鳳荀:“……??”

張少陵,你變壞了……

就在這時,兩人忽然註意到引著他們來的那個青雲弟子正在不遠處一臉驚恐地看著他們,一只腳擡起又放下,似乎不確定到底要不要在這麽黃暴的對話中上前來。

張少陵:“……”

鳳荀:“……”

臥槽,該不會明天整個青雲派都能知道身為玄霄掌門的玄霄仙尊有某種特殊癖好了吧!他是不是應該解釋一下?

“那個……”鳳荀開口了。

“實在對不起!”那個弟子一鞠躬差點把頭低到地上去,“我馬上就走!”

看著一溜煙沒影的青雲派弟子,鳳荀突然覺得,就算沒有身世這回事,張少陵大概也做不成青雲派掌門了……

“別管她說什麽了。”鳳荀糾正了一下思緒,回到正題上來,“你是沒本事克死我的,所以不要再大義凜然地企圖讓我走了。我不會因憐憫你而留下,也不會因你的命格就離開。”

他停了一停,眼裏忽然蘊含了笑意:“命格算什麽?我的命歸我管,只有弱者,才會歸咎於命格!”

張少陵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眸中浮起一絲破冰似的笑意。像是初冬的暖陽,從雲層中探出頭來。

“走吧。”張少陵淡淡道,“再有十天就是親傳弟子的選拔。我們回去修煉。”

“我餓了。”

“我給你做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