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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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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青霞的額角又悶出了一層汗。

戚少商的目光越發沈穩,幾乎不再動彈。

戚少商與孫青霞正面對著關七。

他們都是用劍的高手。

高手更容易看懂高手。

但此刻,他們並不懂關七。

因為,他已不算是一個高手。

關七的武功不是高,而是強,強到一種非人境地。

他方才一戰,全憑笛聲作為引導,並未盡露其能。

而今,他渾身氣焰高漲。

劍氣。

先天破體無形劍氣。

顧惜朝站在他們身後,手已經如冰一般冷。

狄飛驚還低著頭,看著雷純。

雷純面色十分蒼白,但兩頰卻泛起了紅,因為難耐的激動。

她好像已經看到了這一戰的結果。

今晚躺在黃褲大道將放置四具屍體:方應看,戚少商,孫青霞,顧惜朝。

那麽,明天,她終於實現了夙願——蕩平金風細雨樓,有橋集團,一統京師!

關七已經直直掠向三人。

他出手就是一種氣派,光是那種大氣大派,已夠叫人逃不開、躲不了、甚至不敢閃躲。

戚少商與孫青霞也並未躲閃,他們手上卻一起提了劍,分從左右殺向關七。

而顧惜朝也動了,卻不是向前,而是向後。

他的目標是狄飛驚。

狄飛驚並不著急出手。

因為他知道顧惜朝的目標並不是殺他,他也殺不了他。

他不得不動手,只是為了保證他不向戚少商與孫青霞動手。

——可是,若他能殺了顧惜朝呢?

他能嗎?

待得顧惜朝的劍鋒殺到,他終於動了手。

他的手。

棄子擒拿手。

他很清楚,只要顧惜朝有任一絲破綻,空隙,或任何部位暴露受制於他的手中,不管是沾在耳垂,尾指,甚至是一小撮毛發上,他都一定能將他整個人完全制住、制伏、並置之於死地。

他並沒有迎擊他的劍鋒,他抓向的是他的左手。

孫青霞和戚少商一齊掃向關七的腰腹。

但是關七亦不著急防備,而是提刀指天,略畫了半圓,那半圓一下的空間,頓時如同凝固,直直將戚少商與孫青霞的劍隔斷,甚至震開。

接著,他的刀鋒一偏再砍向兩人,兩人不得不向兩邊分散。

一擊而落空。

但正在這時,東面的天空突然被一道煞白的煙花照的透亮。

也把雷純的臉色照的無比煞白。

狄飛驚的手尚未碰到顧惜朝,也不由緩了緩,從淩厲的進攻變為遲疑的防守。

那是六分半堂最緊急的訊號——行動徹底失敗,主導身死。

主導正是二堂主,雷動天!

今夜明面上,是蔡系,有橋集團與風雨樓的混戰;在洽談的計劃中,是六分半堂與風雨樓合作,剿滅有橋集團,同時,由風雨樓分出一半的力量對抗孫收皮與八大刀王;在六分半堂的計劃中,是先同風雨樓合作傾覆有橋集團,殺死方應看,再殺戚少商,反攻風雨樓!

殺戚少商為的,更是反攻風雨樓!

然而,這一如意算盤已經落了空。

雷純與狄飛驚相互看了一眼,心頭頓時閃現出無數種猜忌。

風雨樓如何會有能耐同時抵抗六分半堂,孫收皮與八大刀王?

因為王小石?

因為神侯府?

還是因為?

無論是何種因為,若反攻失敗,雷動天身死,那麽,他們只有一種選擇。

即刻回防!

否則,即便能誅殺戚少商,依舊要搭上六分半堂祖業。

顧惜朝亦停了手,他從他們的眼色中已經清楚地知道這一場戰爭已經結束。

狄飛驚立即攬住雷純向總堂方向即掠即退。

顧惜朝回頭,卻見關七在那一聲響之後,忽而癡癡地停下了動作,望向雷純同狄飛驚掠走的方向呢喃道:“小白,小白呢?”

顧惜朝心頭一念閃過,立即高聲道:“狄飛驚劫了人跑了!”

關七的目光忽而一淩,眉頭微低,狂吼一聲,便向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欲追。

忽而聽一女聲大喝道:“且慢!”

眾人一齊轉頭看去,卻見一人沖沖跑來,背上還背著一名兩鬢花白的女子。

那人跑得大汗涔涔,沖著三人友善一笑放下了背上的女子。

戚少商不由得遲疑道:“追命?”

關七見了那女子,不由得停下動作,茫然道:“你是……三姑?”

而後嘴唇都忍不住哆嗦著,急忙道:“三姑?三姑!真的是你嗎?你來了嗎?”

溫小白正是關七昔日愛妻,皆因關七習武成癡而出走,關七苦尋多年不果。

而三姑正是小白昔日閨中密友,因此乍見三姑,思憶舊事,不覺心神激動難抑。

三姑微微笑道:“我來了。你在這兒做什麽?回去吧,岸在那兒呢!”

關七茫茫然的道:“我?我是見小白的——”

三姑搖首憐惜道:“她?她不是小白。她是雷純,雷姑娘。”

關七陡然激動了起來。

他也從這一句話裏清醒了過來。

她不是小白!那個夜夜為他吹笛,向他求救的女子,並不是小白!

“可是!她們……”關七跌足嘆道。“怎會那麽像?”

“是相似。萬象起自於心,心亂則象亂,心情象清。”三姑平靜的道:“但相距二十歲:小白不是雷純,雷純也非小白。”

關七怒吼了起來,激動得全身骨骼騰格作響,全身也敕敕亂顫,嘶聲道。

“她——她敢假扮小白,我就殺了她!我要殺了她!我要殺她!”

三姑卻長身插在他面前,冷靜地道:“你不能殺雷姑娘,因為,她正是——”

關七卻根本沒心情聽,而是怒嚎道:“那小白呢?你告訴我小白在哪裏?”

三姑面容哀切而平靜,緩緩道:“小白,她已經,不在了。”

關七聽罷最後兩字,手中的刀徒然掉落。

三姑見狀不忍道:“人生在世,本來就是你是你,我是我,因果業報都是緣。你又何必著相呢?”

關七擡頭淒然笑道:“天不容我我自容……你若無心我便休——”

三姑嘆息道:“但小白,終其一生,都是愛你如昔的……”說罷看向關七。

卻見關七筆直地站著,唇角帶著一絲苦笑,毫不動彈。

眾人皆沈默不語。

待得過了片刻,追命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而後搖搖頭道:“他已經自斷筋脈,死了。”

戚少商,顧惜朝,孫青霞三人一時楞在原地,相視茫然。

追命略嘆了口氣道:“關七到底當世英雄,卻因武成魔,因愛成癡。”

三姑悲憫一聲,低頭念起了佛號。

追命隨即轉頭道:“走吧,我們當去同大師兄匯合了。”

此時顧惜朝卻擡頭道:“且慢!”說罷幾步跑向街心,四處張望一番,隨後一臉陰沈道:“方應看的屍體,不見了。”

地上只空留著一灘血,那灘血卻連一道拖痕也沒有。

適才那一戰之間,誰都沒有分出精力去關註那已死之人。

然而——

他們同時泛起一陣毛骨悚然的感受。

究竟是怎麽回事?

在這一場大戰之中有人的武功能高到無聲無息之間避開他們偷走方應看的屍體?

還是,方應看,根本就沒有死?

他們沈默之間,開封四處均有響箭煙花炸開。

那是大獲全勝的信號——今夜的這一場大殺,風雨樓,神侯府,已徹底肅清武林!

然而他們的心情卻更加沈重了。

戚少商最終打破沈默道:“無論如何,若我們現在搜尋方應看,無異於大海撈針。有橋集團的主力已被殲滅。方應看縱使沒死,也身受重傷,短期之內也無法有所動向。我們現在也該同無情匯合再計量後事了。”

幾人剛一踏入愁石齋,一名身著甲胄的少年幾步上前歡呼道:“公子!你終於來了!”顧惜朝看著他,那少年顯是剛經歷了一場惡戰,面上灰和汗混雜在一處,身上幾處還披掛著血汙,不由得笑道:“倒是很久不見你了,武功應當精進了。”

而後眾人紛紛上前,圍住他們,爆發出一陣歡呼。

在這曾浸染了無數英雄血之所,他們最終贏得了這漫長一戰的勝利。

方應看生死不明,米蒼穹死,有橋集團覆滅。

雷動天死,六分半堂除死守的總堂之所,其他堂口非死即降。

迷天盟威嚴不在,孫收皮為王小石所殺,八大刀王六人死兩人逃。

而現在,戚少商不僅僅是京師白道龍頭,更是真真正正的群龍之首。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王小石,孫魚,張炭,唐肯,朱大塊兒等人紛紛在列。他們或多或少帶著傷,面容疲憊,卻意志高昂,恨不得再痛飲一番歡慶三天三夜。

四大名捕匯集在一處臉上也皆是笑意。

孫魚幾人為他們也斟上了一碗酒,他們都舉起了酒碗,正要喝下,卻聽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響起:“這一碗,先敬楊軍師,也敬今晚受傷死難的諸位兄弟。”

所有人都向那個說話的錦衣人,他眉眼清秀如畫,亦平淡如水,並沒有被勝利的喜悅感染。

所有人都停下了歡笑,看著他將手中的碗翻過,其中的酒液淅淅瀝瀝地灑落在地面。

此時,王小石忽然道:“顧公子不必過多自責,若說愧疚,楊總管是為我所累而身死,其實同公子關系不大。”

顧惜朝垂下眼,放下酒碗,並無言語。

戚少商緩緩道:“楊軍師非要那時去找你,為的其實無非是一個答案。”說著略低頭,亦將碗中的酒灑向地面,“軍師一心為風雨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我也敬他。”

鐵手忽而道:“直到楊總管去世,你方才告知大師兄你和顧惜朝的計劃。楊總管之前可曾知道?”

戚少商搖首垂眼道:“風雨樓被高小狗盯得死緊。不到確定高小狗的情報網被摧折,我們誰也沒有告訴。”

張炭渾身一震道:“莫非他去殺顧惜朝是真心實意?”

戚少商擡起眼,他的目光飄得很遠, “縱使我不提,軍師怎麽會一點不知道。所以,他只是想求證這件事罷了。”說著沈吟片刻,收回目光,緩緩道:“去年顧惜朝剛入風雨樓,楊軍師不能安心,我給過他一包毒藥,告訴他那藥和顧惜朝的魔功相克,若有異動,他可以直接自行處死。”

唐肯若有所思道:“所以軍師帶著那包藥去殺顧公子。若那真的是毒藥,那麽你其實是不相信顧公子的,他就認為顧公子是真心叛變,他拼死也要殺他。若那不是毒藥,軍師則願意以命讓顧公子徹底取信於方應看?”

顧惜朝面無表情地緩緩搖頭,“那包毒藥其實是茯苓粉而已。楊軍師之前,絕不可能不知道。他來的那一刻,便是打定主意要把命給我。”

說著他閉上了眼睛。

楊無邪直直撲上他的劍鋒的場景歷歷在目。

他的劍洞穿了他的腹部,他擡起頭唇齒帶血,清楚道:“我死了,反正是什麽都不知道了。你得讓我死的值——”

無情嘆了口氣,緩緩開口,他的喉間受了傷,聲音尚有些沙啞,“楊總管是難得的英雄人物,舍身取義。最重要的是,他相信你們。”

顧惜朝忽而睜眼道:“那麽大捕頭呢?你也相信我嗎?你答應引頸受戮,若我當下再割的深一些,你就真的死了。”

無情微微一笑道:“我的確沒有什麽好的理由去相信你。但我相信的是我一直相信的東西。我之所以要當捕快,為的便是激濁揚清,除盡天下不平之事。我相信的是天道。惡必懲之,善必揚之。”

顧惜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說白了,你信的是戚少商,你信他的俠義,你信他相信我。但是,你說的這些,我到底還是不相信的。”

無情笑道:“可你還是並沒有殺我。你既然不為俠義,那麽,你是為了戚少商?”

顧惜朝微微挑眉,最終未發一言。

眾人紛紛看向戚少商,卻見戚少商略低了頭,臉頰上的酒窩一深一淺,甚是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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