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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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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惜朝搖頭道:“你們根本不還不熟悉這個陣型,如何擋得住戚少商?”

勝玉強將大刀砸在地下無奈道:“顧大人,我們從未時操練到現在滴水未進,再這樣蠻幹也練不動了。”

顧惜朝皺眉道:“戚少商隨時有可能回來,你們還有心思吃東西嗎?也許我在這裏對你說上半句,戚少商就要來聽我說下半句。你們還想活命嗎?”

他話音剛落,卻聽一個低沈冷淡的聲音自墻頭傳來:“想活命,走就是。不必這麽麻煩。”

那人說話時周圍一片死寂,他說完,門外忽而傳來一陣陣慘叫。

顧惜朝面目一動,強行舒展唇角道:“戚樓主貴為一樓之主,可不是昔日的連雲流寇了。這謀害朝廷命官之罪可擔的起?”

戚少商按著手中的劍淡淡道:“風雨樓樓主是王小石。我依然是流寇。再說若是你的義兄有心保你,我又如何能在這裏。若你的義兄無心保你,明日全京城都會知道,你顧大夫英年早逝,暴死家中。”

顧惜朝狂笑道:“戚少商,你是真蠢嗎?誰給你的這個保證?莫非是無情?你怎知他真會幫你。若是他真會幫你,你現在又怎麽會是流寇呢?戚樓主?”

戚少商冷冷搖頭道:“殺你,是我的事。”說罷一躍而下。

勝玉強和唐非魚對視一眼,一前一後提起武器直直逼向戚少商。

他們身後的兵士正待列陣,府門霎然被一刀劈開。

為首的一名漢子正如鐵塔一般領著十幾人撲向他們,如惡鷹撲向一群兔子。

顧惜朝轉頭對身邊的兵士怒道:“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去找侯爺!”

近身三名兵士正面對戚少商與朱大塊兒的攻勢之下躊躇不前,聽聞顧惜朝的聲音如蒙大赦,連滾帶爬跑向門口。

朱大塊兒見狀扭頭撲上前連連砍殺兩人,餘下一人仗著略有些身法接著朱大塊兒與那兩人廝打之時撲出門外。朱大塊兒作勢要追。

戚少商格開唐非魚勝玉強兩人聯手一擊,向朱大塊兒喊道:“莫追。速戰速決。”

顧惜朝後退兩步微微瞇了眼睛看向戚少商。

戚少商的劍越發快,越發詭秘。

高手成招通常靠代代相傳,以秘法修習為最快。

但是戚少商不同,他並沒有研習過任何絕世武功,他的劍法全憑心意變換,卻更加難以捉摸。

他知道他以一字劍法成名,一字劍法卻源於他少時的游戲之作。

顧惜朝略略擡了眉。

他是喜歡看他的劍法的。

他曾經向至少一百個“高手”學習過武功,但是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能像戚少商。

用劍的高手並不少。

孫青霞的劍便是他,他便是劍,人與劍緊密相連。

冷血的劍是他的生命,劍在人在,劍斷人亡。

即便如此,他們劍依舊是冷的,是生硬的。

戚少商的劍卻如同他的朋友,生死相依,心意相通,他的劍是活的,與他默契想當,變化隨心。

唐非魚勝玉強均是方應看身邊難得的高手,而此刻戚少商以一抵二,游刃有餘。

左拆右擋之間猛然退至二人身後,一劍劃向唐非魚,唐非魚迅速避開,同時一道暗器從袖中激射而出。

戚少商不偏不倚,提劍將暗器直直蕩開正中提刀殺來的勝玉強的喉頭。

勝玉強口中嗚咽兩聲,仰面倒下。

而就在他倒下的檔口,顧惜朝直直一劍逼向戚少商。

戚少商轉身直直交向他的劍。

他已經換了一把劍。

其實他根本不在意手中的是哪一把劍,因為他根本不算一個劍客。

只要夠輕,夠鋒利。

但是他了解劍客,尤其了解戚少商。

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小的破綻,因為他曾經日日夜夜不停地研習過。

顧惜朝攻勢極猛,戚少商回身與他拆招之間,唐非魚迅速又發出第二枚暗器,直取戚少商。

朱大塊兒此時怒吼一聲震得與他對戰的兵士渾身一激靈,恍惚之間已被朱大塊兒丟向戚少商身後擋住了暗器,而後合身撲向唐非魚,兩人便戰在了一處。

顧惜朝與戚少商連過數招,每一招都拼盡全力,兩人劍勢雖難分上下,但顧惜朝內力不支且為腿傷所累,漸落下風。

頃刻之間,戚少商再揮劍斬下,顧惜朝提劍格擋,竟被他的劍意直直迫得單腿跪在了地上。

顧惜朝眉頭一低,戚少商的劍刃已經隨著他的劍身滑到了他的頸邊。

唐非魚見狀略一楞,朱大塊兒揮錘直砸向他罩門,他不由連忙向後一翻躲開了這一擊。

顧惜朝的視線已經全部被戚少商擋住,他的眼中全是他的身影,他的劍懸在他的頸邊,他擡頭看著他的眼睛。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影子。

想試著向後滑開,剛動一步,那劍卻又如鬼魅一般緊緊纏繞著他的脖頸。

他勉強向他笑了笑,卻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不知名的情緒直直要溢出吞噬他一般。

唐非魚只要略一偏眼看向戚顧兩人便會被朱大塊兒瞬時逼落下風。

只下一眼,他卻已管不了那些許。

朱大塊兒也停了動作,兩人一同呆呆望向那邊。

只看見戚少商的劍抵在顧惜朝頸邊,人已經俯身吻了下去。

他吻他的時候略略垂了眼簾,似乎天地間已經空無一物。

顧惜朝只覺一瞬間所有血液都湧上了臉,目呲欲裂。

袖中的左手突然露出一把小刀直直插向戚少商腰間,戚少商動都沒動,任由他把那把小刀刺入了他的身體。

片刻後略略拉開了一線距離,看也未開他,伸手拔出小刀轉身一擲正撞在一把血紅的劍上。

唐非魚還沒來得及回過神,朱大塊兒已經口中高喊“快走!”身子直直撲向方應看。

戚少商回頭瞥了顧惜朝一眼,立即足尖點地,直直躍向墻外。

方應看撤回劍,手輕巧地挽出一個劍花繞向朱大塊兒身後一下拍在他背後。

朱大塊兒悶哼了一聲倒在地上。

唐非魚回過神來,正欲追擊戚少商。

卻聽方應看道:“不必追了。”

方應看說完後低頭瞧了眼地上趴著的朱大塊兒,對身邊兩名侍從道:“拖去刑部吧。”

說完方應看看向正勉強站起來的顧惜朝,關切道:“我來的略遲了。賢弟可沒事吧。”

顧惜朝擡手狠狠擦了擦嘴唇,森冷地瞥了方應看一眼,甩袖而去。

顧惜朝的眼神氤氳在浴桶中蒸騰而上水汽裏模糊不清,藏住所有情緒。

他連呼吸都似乎停住了。

他在沈默地聆聽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動向,沈默到呼吸與心跳都仿佛不存在了,整個人融化在了水汽中毫無知覺。

侯府之內,唐非魚正由婢女為手上的瘀傷抹著藥。

方應看坐在桌邊緩緩道:“你確定他們是以命相搏?”

“戚少商或是有些遲疑,但顧惜朝的那一刀,若是能給他些反應時間,興許直接紮在戚少商心窩上了。”

方應看滿意地點頭笑道:“不錯,戚少商若是對顧惜朝真能當機立斷,或許這世間早就沒顧惜朝這個人了。”

唐非魚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他們兩人……?”

方應看擺手笑道:“幾分真情幾分假意,我可不清楚。不過你若是知道顧惜朝的身世與經歷,便可以想到他最忌諱的便是以色侍人。前面有一個花癡了的相府小姐生生迫掉了他半條命。戚少商又正正好往他刀口上撞,即便是戚少商把自己的一切都掏給他又怎麽樣呢?他忌諱的事情就擺在眼前,在這個陰影之下,他要的是尊重是信任,戚少商卻一樣都沒給他。”

唐非魚略一沈吟道:“可是他今日一言不發甩手就走,明顯也是惱了侯爺不信他。侯爺不怕就此生出嫌隙?”

“我跟戚少商不一樣。他明白,我們的信任是一場交易,合理出價公平買賣。況且,無論如何我尊他敬他的。所以這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過幾日我自然親自賠禮道歉,也就沒事了。這一遭,他定然心中定然更想置戚少商於死地,他在這事情上輸過一回,現在必定比任何人都明白到底該怎麽做。這樣本侯也才能放心交給他做這事。”

唐非魚點頭,忽而又道:“顧惜朝那麽想取戚少商性命,而侯爺反而不著急了是為何呢?”

方應看笑笑:“因為他了解戚少商所以忌憚戚少商,而我了解王小石,所以我更忌憚王小石。”

周圍沈靜的沒有半點聲響。

浴桶邊的燭臺的光芒被水汽氤氳成柔柔一片。

顧惜朝隱在水汽後的眼神藏得更低,他忽而略張嘴,取出口中藏著的一顆蠟丸,湊向矮臺上的燭火。

戚少商按住右腹,血水一滴一滴漫過了他的手指。

他走在白樓的庭院中,挺拔的身姿略有一些頹靡。

他甚至想停下來,蜷縮下來。

正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想起楊無邪要唐肯轉達的最後一句話。

“樓主,請去白樓最裏面的書架上最後一卷書上看一看。”

最後一卷書平淡無奇,末頁上只留著三個酣暢淋漓的墨字:

隨君心。

且隨君心。

他當然明白。

楊無邪赤膽忠心,更重要的是他信他,且深信不疑。

若是他從一開始便信任顧惜朝,那麽,楊無邪心甘情願將命送給他。

若是他從一開始便懷疑顧惜朝,那麽,楊無邪拼盡全力也要殺他。

信他。

他從一開始就信他。

第一眼。

第一句話。

他記得他看他的每一個眼神。

不舍,猶豫,痛恨,無奈,悲傷,愛戀。

他每一次向他揮劍,他的目光灼心刺骨。

他們的傷口仿佛長在了一起。

能夠那麽清晰地覺察到對方的疼痛。

每每到最後一刻,他依然無法傷他。

只除了金鑾殿前的那一劍,成了他夜夜的夢魘。

他的劍若再擦過一點,一切便戛然而止。

僅僅這一個念想,讓他在無數個夢裏驚醒。

他以為他能夠感受他所有感受,他以為他也有同樣的感受。

可是他的嘴唇還能感受到他的溫度,他的目光還停留在他的臉上,他手中的刀已經刺進他的身體。

一如在大帳之外的那一刀。

一樣的位置。

一左一右。

這道最深的傷疤突然發作,疼的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記得他從王子權貴的車上走下來,而他遠遠地看著。

權勢,權勢。

他曾說,這才是我想要的東西。

他曾說,你的俠義不過是孩童的玩具。

他曾被他按在臂彎之間,他感覺到他的後背嶙峋著似乎要生出一對翅膀。

他恨過他。

他恨他。

他曾經用這份近乎瘋狂的恨意壓抑著自己內心中不知何時悄悄生長的愛戀。

當一切褪去,他以為他能夠真正對他真心相待的時候,恨的種子卻又在他心間攪動。

在某一個個不經意地時間裏突然竄出來瘋長。

他看到他尊敬信賴的兄長死在面前,他在他身後侃侃而談。

他看到他珍重的好友一個個倒下,他在他面前冷笑。

他也在他的臂彎之間篤定而執拗地說:“大當家的,信我。”

信我。

他恍惚之間似乎看見當年,高香紅綢,他撩衣便跪。

“我今入了夥,就跟眾位兄弟一條心。”

“若不一條心,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上陣一箭被射,一刀被殺,吃飯噎死,喝水嗆死,叫大當家的殺了我。”

他覺得所有血液都湧向胸間,壓迫著他的每一下心跳。

他的內息開始紊亂地湧動,喉間泛起腥甜。

他皺著眉頭閉了眼睛。

這時突然一雙手抵住他的後背,綿長的內力湧入他體內。

他睜眼轉頭,那人自然地抱以一笑。

毫無保留的,溫暖真摯的。

屬於摯友的笑容。

來人不笑的時候如同一把緊緊裹住的劍。

面對朋友自然地卸下了所有鋒刃。

孫青霞的內力引導之下,他長籲一口氣,胸臆百亥都漸覺平順。

腹間的疼痛也漸漸散去。

是朋友,肝膽相照,兩肋插刀。

是朋友,在淋漓的一千裏中倒下的人。

他們給他的期盼並不是恨,不是恐懼,不是茫然。

他辭別息紅淚,加入六扇門,接管風雨樓。

為的便是這份期盼。

這期盼給他的是責任更是勇氣。

去信任。

他記起他曾說,大當家的,我們不知道方應看究竟有多少眼睛和耳朵,交給我去拔掉它們。

他曾說,不要告訴別人,也不要手軟,就當我們還是生死仇敵。

他曾說,倒戈一擊必定正中靶心。

他曾說,若我喊你戚樓主,我說什麽你都別信。若我喊你大當家的,我接下來的話請你答應。

他曾將接下來的所有瘋狂而縝密的計劃藏在那支中空的琴裏並約他今晚相見。

他曾為他的決絕感到困惑與恐懼。

但是現在他記起他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落在他心間的目光。

他都相信。

他擡起頭,還給身邊的人一個笑容。

孫青霞楞了楞,苦笑道:“你好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看起來倒像是被人親了一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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