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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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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頭深吸了一口,這空氣中彌漫著醉人的香,是脂粉香,是裙帶香,軟玉溫香。

他半躺半坐著, 姿勢的頹唐和慵懶與他年輕靈秀的面容並不相符,但是他坐不直。一但坐直腰腹之間的那道劍傷便隱隱作痛,痛到他的身體拋棄了一切本能反應只能記得疼痛。

他從三歲起就用劍,大傷小傷受了無數,嚴重的時候幾乎斷了一條腿。

可沒有一道傷讓他如此驚恐。

他翻看衣服看著那條口子的時候,他突然有一種直覺。

一種基於多年握劍用劍後,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他覺得這一次他的傷好不了了。

猙獰的皮肉泛著一種陰冷的氣息,死亡的氣息。

人若是要死了,很多事都變得不再重要。

——除了他真正喜歡的事。

他喜歡女人。

臺上的美人輕歌曼舞,薄紗蒙面,一舉一動皆能撩撥他心弦。

他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似醒似睡,似夢非夢。

他看起來毫無防備,然而這正是他最可怕的一點。

因為他的所有招式都是在夢中所發。

因為他是大夢神劍,羅睡覺。

但這一次,他凝視著臺上旋舞而起的美人,竟然真的要睡去了一般。

他突然驚醒,但為時已晚。

美人已經到了他的身前。

他急忙起身,身旁的人也紛紛起了身。

他聚起全身力氣,揮出一劍,這一劍,他沒有發夢,因為他無法睡,因為此刻他若睡去將不覆醒來,可是醒著的大夢神劍,自然不覆睡去的風采。

他身側風采無雙的美人已經將兩支小箭送入了他的身體。

他睜大眼睛看著她。

神清骨秀,艷媚自蘊。

戚少商頭也沒回,淡淡問道:“小石頭的下落查清楚了嗎?”

楊無邪停在他身後答道:“有些眉目。”

戚少商微微皺眉道:“溫柔還是什麽都不知道?”

楊無邪嘆氣道:“那日樓主接到溫有芽報信,急忙趕回城中之後,我們繼續搜尋只找到了神智癡迷的溫柔。無情公子已經看過,他說是唐門的手法。應當原是唐門的人捉了溫柔上京,王樓主在京郊追到了他們,然後以自己為質,要他們放了溫柔。”

戚少商稍作沈吟道:“六扇門也沒辦法醫好溫柔?”

楊無邪道:“並非如此。無情公子還說,溫柔根本不需要醫,過一陣自然會好。”

戚少商低聲道:“過一陣?這一陣是用來做什麽的?”

楊無邪只搖頭不語,思慮片刻後開口道:“樓主,你應當去休息一下。”

戚少商轉過身來對楊無邪道:“召集所有人來議事廳,先前有人來報六分半堂突襲了十八裏明月,殺了我們三十個人。小石頭的事情必須速戰速決。”

楊無邪躊躇片刻,直言道:“你已經處事三日未眠,若這時議事,是否……”

戚少商略合了眼道:“不礙事。狄飛驚如此雷厲風行,背後只怕少不了顧惜朝做的好事。若你要對付的是顧惜朝,必定片刻都不能松懈。否則了無生機。”

他睜開眼睛直視楊無邪,目光清亮而堅決。

顧惜朝掀開盒子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轉臉看向方應看道:“狄大堂主速度很快。侯爺的速度也很快。惜朝這一生倒是鮮少如此順風順水,侯爺果真是在下的福星貴人。只是不知道另一件事侯爺做的怎麽樣了?”

方應看笑道:“賢弟過獎。另一件事情,我已經吩咐過了,兩日之後即可辦好。”

顧惜朝點頭道:“我這便寫拜帖,兩日之後約見孫青霞。”

兩人說話之間忽有人前來求見,來人身量很矮,生得一張四平八穩的面容,進門即和和氣氣地笑著稟告方應看,“侯爺想查的事,在下已經查的穩穩妥妥了。”

顧惜朝看著他眼波微動之際,那人恭敬道:“顧大人,我店裏的松子味道如何?”

方應看點頭一笑,隨即對顧惜朝道:“你兩日後去見孫大俠,倒是也可以托他贈戚樓主一份厚禮了。”

穿雲樓之頂,臨水而築。

雅座之中簾戶大開,月色怡人。

顧惜朝低眼,信手撥琴。

來人道:“我這琴可好使?”

顧惜朝點頭道:“的確是好琴。可我日裏並不愛彈琴,除非有煩惱之事。”

孫青霞道:“你現在很煩惱?”

顧惜朝輕笑一聲道:“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此琴此劍雙雙奉還。”

孫青霞看著桌上的劍搖頭道:“既然送你了便是你的,何必還我。”

顧惜朝道:“不用你的劍,殺你的朋友,也不枉我們結交一場。”

孫青霞嘆息一聲道:“你決心要殺戚少商?”

顧惜朝緩緩擡頭挑眉一笑道:“我若說不要,你信嗎?”

孫青霞苦笑一下,不待說話卻聽顧惜朝繼續道:“也不必說這些煞風景的話,難得邀你到此,我為你準備了些禮物,我們在此好好說說話,當是為你踐行。”

孫青霞聽到“踐行”二字不由準備發問,卻見顧惜朝拍拍手,著人奉上一只盒子。孫青霞接過打開一看,不由得一笑,“羅睡覺到底是一個出眾的英雄人物,竟然就這般身首異處,倒是也痛快。”

顧惜朝笑道:“這有何難,畢竟英雄難過美人關。小欠兄,而今天下第七與羅睡覺皆歿,你當日所托第一件事已經完成。”

孫青霞放下盒子,對顧惜朝真誠道:“謝謝。”

顧惜朝搖頭道:“救命之恩自當回報。這只是小小心意,今日邀你到此,主要並非為這件事。”說著擡手,示意孫青霞坐下道:“還有一件事,我原想與你臨風小酌好好聊聊再告訴你的,因為只怕你知道了便沒半分心思同我在這說話了。”

孫青霞心頭一緊,瞬間起身急道:“她在哪!”

顧惜朝低頭一笑道:“不錯,若晚晴還能活著,只要有半分可能,我也決無心情做其他事。也罷,我也不迫你。”說罷起身,走至床榻邊,撩開紗簾,內裏躺著的一個女子。

孫青霞即看了一眼,心口仿佛被灼燃了一般,連呼吸之間都帶著戰栗的疼痛。

那女子仍然是一身柔紫的衣裙,艷麗如夢的面頰上帶著一道淒美的刀傷。

孫青霞一步步走到床邊,傾身輕撫女子的面容。

顧惜朝嘆息道:“昔日讓小欠兄沖冠一怒為紅顏紫衣女神捕龍舌蘭在流氓軍中為人暗裏救走,這人頗為神秘,我能查得到也是拖了侯爺的福。”

孫青霞眉目低沈,狠狠道:“方應看?”

顧惜朝笑道:“你不必擔心,龍姑娘當時受傷頗重,這一年多一直在外養傷。而今傷勢也愈合的差不多。只是現在服了藥,一時昏睡著,這汴梁城之內血雨腥風,不利於康覆。小欠兄自可以帶她南下養傷。我聽說江南有位姓花的神醫,十分善於治療龍姑娘的病癥,只是這病癥治起來十分覆雜,只怕沒有花神醫悉心照顧個一兩年是好不了。如若找不到他,龍姑娘這綺年玉貌可不得白白暈睡過去?”

孫青霞起身提劍對顧惜朝道:“她這樣是你們動的手腳?”

顧惜朝看也未看他淡淡道:“這病癥只有花神醫懂得治,我也沒辦法。不過你別擔心,那花神醫和侯爺頗有些淵源,你這便去向戚樓主道個別,明日午時自有車馬於風雨樓前接你們二人南下去找花神醫為龍姑娘治病。”

孫青霞傲然一笑道:“你為了逐我出京倒是頗費了一番功夫。”

顧惜朝嘆息一聲道:“我是真心把你當朋友,也是真心不願你繼續陷在這京都之中。你大概沒有見過入京之前的戚少商,如果你見了,或許你一刻也不會想多留。況且你要做的事情,我都幫你做完了,你為什麽不走呢?”

孫青霞沈默片刻忽而低聲對顧惜朝道:“謝謝。”

顧惜朝似有似無地朝門口望了一眼,嗤笑道:“小欠兄,若是謝我,便答應我莫要再回來了。”說著拿起桌上的劍收入琴中,遞給孫青霞道:“魚腸殺意太重,的確不襯你。此物相還。”

孫青霞擡手抽出琴腹中的劍縛於背上,“這焦尾既然送了你,便是你的。我的劍,不能拿去殺害我的朋友。”

顧惜朝略一點頭,提手撥弄了一下焦尾道:“好,我收下。”

孫青霞俯身抱起龍舌蘭,顧惜朝忽而遞給他一封信箋道:“對了,你去與戚樓主辭行的時候請代惜朝聊表感念,這其中有戚樓主此刻最想知道的事情,權且當成我謝他之前的招待。”

孫青霞走後,方應看從門口進來,見顧惜朝正端坐在琴邊。

方應看笑道:“惜朝,我當年遣人費心救護龍舌蘭也是看在她是任怨任侍郎的未婚妻,而今你倒是把她這般送給孫青霞,我倒是該如何同任侍郎交代呢?”

顧惜朝擡手撥起了琴,淡淡道:“侯爺又在說笑了。之前不是便說好了何必現在來問責呢?況且任侍郎之於侯爺比孫青霞之於戚少商如何?”

方應看傾耳聽著,低頭笑道:“孫青霞真的不會回來?我是不是應該更加確保一些。”

顧惜朝以手覆琴以止琴音,擡頭道:“若是侯爺非要去確保什麽,只怕他一定會回來。任侍郎那裏,偌大的汴京若要尋個更勝龍舌蘭的美人很難嗎?”

楊無邪見孫青霞與龍舌蘭的馬車離開許久,方才同站在路邊的戚少商道:“樓主為何不先尋人救治龍姑娘以設法留下孫青霞?”

戚少商搖頭道:“強留無用。況且他先前便與顧惜朝過從甚密,這次又欠他人情,即便強留,過些時日也不知是友是敵。”

楊無邪道:“我以為樓主與孫大俠是英雄惜英雄真心相交,縱使一時分歧,總好過顧惜朝那等狠辣之徒。”

戚少商搖頭道:“孫青霞並非是英雄。”

楊無邪不由問道:“那他是?”

戚少商聳肩道:“他是孫青霞。”

說罷戚少商遞給楊無邪一張信箋,垂眼道:“這是顧惜朝要他交給我的。”

楊無邪接略一看,面色凜然雙眉緊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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