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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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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依依,粉墻朱戶。

金使攜歸還燕京及其所屬的六州二十四縣之文書已在十餘裏開外。

護龍河浮橋之前已被禁軍百餘人層層把守,寒光撲甲,均不言語。

然而一褐布衣文士獨身一人向宮墻高喊道: “金賊欺我!僅得燕京空城一座,燕雲十六州何在?豈可與之和談?擄掠我燕雲華夏同胞,何以友之?”

正逢兩名小太監前來視察,其中一人聞得此聲,忙過來對最前的幾名兵士道:“金使至多半個時辰便行到這治平門了,那你們還不快處理掉這瘋子。讓人看見,有辱國體!”

那褐衣文士聽罷狂笑,以手指這太監道:“閹狗誤國!”說完怒視著層層禁軍,咬牙道:“我大宋男兒的血性何在?竟然聽一閹狗擺布!”那禁軍頭領聽罷臉色一變,這文士一聲閹狗,面裏指的是這小太監,實際只怕是在嘲諷童貫以閹人之身份監軍西北,這若是傳到童貫耳朵裏,自己也定不會有好果子吃。念及此處,那頭領連忙呵道:“拿下他!”

這文士不退不避,高聲道:“拿下我!挖掉我的眼睛,好過讓我看著金賊踐踏我泱泱中原!再剖出我的心肝,也好看看裏面勢懲六賊,拱衛我河山的志向!”

不待他說完,站的近的士兵便抽刀而上。然而剛剛出刀,便覺一陣風掃過,卷得實在握不住刀。一轉眼,刀落了一地。見一人白衣紅衫,站定巧笑道:“好志向,何苦說得如此血腥呢?”後排兵士見狀紛紛準備拔刀,卻見那白衣人神色如常,手舉一印。那頭領站得最近,定神一看,驚得大喊了一聲:“平亂璽!”兵士聞言紛紛罷了手。

小太監走上前打量了那白衣人一眼,尖著嗓子道:“追三爺好閑情。”

追命收起嬉笑,徒然正色道:“我朝一向厚待士人。陛下即位之初,便頒詔,凡進言者,若不用,不中,亦不必獲罪。你們這是要棄聖諭於不顧嗎?”

那小太監“哼”了一聲,“不知道為何,三爺看他是讀書人,我看他卻是瘋狗!不過既然追三爺親自開口,雜家也不敢造次。只請三爺管好這瘋狗,切莫讓金使有所誤解,壞聖上光覆燕雲聖功。”而後環顧左右禁侍道:“你們都給我放機靈點!”

追命攜那文士走出幾裏之外後,那文士恭敬對追命一拜道:“今日多謝追三爺搭救。但我陳少陽只要尚有一口氣在,決不能眼見六賊霍亂江山!”

追命聞言點頭笑道:“你就是陳少陽?我聽過你。”

風雨樓一片沈寂。

重金贖回燕京,已經是無可避免勢在必得之事。

白樓之內,雖是白晝,內室仍點著油燈。

整屋卷宗與高大的書架遮蔽了所有的光。

這裏正是金風細雨樓屹立多年的心臟,也正是楊無邪每日辦公之所。

“能夠確定那些石塊信號是小石頭留下的嗎?”

楊無邪點頭道:“能。王總樓主離京之前與我暗地裏定立的聯絡辦法,絕無第三人明白。他以石為號,是要告訴我們他人已到,然而因事被困京郊,不得入京。”

戚少商沈思片刻問道:“我聽說他們在蜀中和唐門的人起了糾葛,溫柔溫小姐被劫持是否與此有關?”

“不能斷言。但是若黃河天塹一但不保,蜀中將是拱衛南面河山的要塞之地,而今誰都想把手伸到那裏去。總有人不得不想辦法把其他人趕跑。唐門久踞蜀中,理應嫌疑最大。”

“時間緊急,我們應當即刻集中力量為小石頭解決這個麻煩。”

楊無邪聽罷點頭,而後又皺了皺眉,“有一事,不知是否當問。”

“問。”

“若王總樓主認為不宜西遷,屬意留駐京師,那麽……”

“那麽,我理應將風雨樓交還與他。但我,必不離京。”

“因為顧公子?”

“戚樓主是能審時度勢,能忍辱自守,伺機再起的人。但是顧惜朝總能引起的你的戰意。”戚少商聽完此句,突然微微閉了眼,只這簡單的一句話,他仿佛聽見了寶劍越匣而鳴的錚錚之音,只一刻,他睜開眼。

“不對。我原本便只愛快意弓長,怒馬輕衣的日子,既然要守,必要守在最前。若是金人鐵騎南下,我絕不往南往西,甚至,我要向北。”

“這與顧惜朝,並無關聯。”他說這一句話時,異常的快,異常的輕,仿佛在說著一件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但他的眼若古井無波,異常的穩,異常的靜。接著,他說出了下一句話:“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軍師。”

楊無邪拱手道:“樓主但說。”

“若是王總樓主決意西遷,軍師何去?”

楊無邪沈吟片刻,突然擡頭一笑,童叟無欺的笑,“我有種感覺,我並不需要考量這個問題。”

戚少商看著他問道:“順其自然?”

楊無邪仍帶著笑意,笑意中間既有堅韌,又有游離:“順其自然。”目光也漸漸飄向窗外。

那是多少年前,十年,十五年?

有人一邊咳嗽一邊道:“我從不懷疑你能否擔此重任。只是擔此重任,從此以後,卻苦了你了。”

然而,那個從未被傷痛絕癥折服的蘇夢枕竟是為他親手所殺。

雖是不得以而為之,卻依然成了他終生的噩夢。

黃圖霸業,權勢英明,翻覆天下,酬平生壯志。

誰不向往,誰不渴慕。

但這英雄路上,處處殺機,步步荊棘。

昔人已逝,今人究竟能沿著這條路走出多遠?

戚少商已經轉身走出了資料室,大聲道:“即刻著令張炭張護法領二十名好手,隨我與軍師去京郊迎回王總樓主!”

孫青霞覺得每一次呼吸都能牽動身上的疼痛,整個屋中彌漫著濃烈的藥材氣味。但他的心情還是有點不錯。

對於大多數人,尤其是男人,來說面對一個極其好看的人,心情總歸不會太差。

“想不到顧公子還精通醫理。”

搗藥的人停了手道:“談不上精通。我夫人醫術精湛,我昔日為她打幫手,多少懂一些。後來她不在了,我無事可做的時候總想做些她會做的事。”

孫青霞勉強起身道:“聽說你夫人十分貌美。”

顧惜朝淡然道:“無人能及。”

“聽說你們情深似海。”

顧惜朝聽罷擡頭看了他一眼,略微笑了笑,卻又根本笑不出來。

孫青霞不由得好奇道:“不是嗎?”

顧惜朝沈吟片刻搖搖頭道:“是或不是都沒什麽好說的,總之我是不如你孫大俠。雖然流連萬花,終只念一朵。也不管世人如何看你,終有一人知你惜你。好福氣。”

孫青霞笑道:“你不敢說?”

顧惜朝不答,握著碾子隨即又開始搗藥。

他每每想起來,他一生中最屈辱最失望的一刻,絕非身體上的,絕非穆鳩平,黃金鱗那些人能夠加於他的。

能夠一下擊潰他的人,有確確實實這麽做了的人,只有她。

傅晚晴。

他還記得他在墻縫中親耳聽見她說:“你們還是先殺他吧,我怕他看見我死難過。”他猶記得那一刻他從手指一直涼到了心口。他曾經將她視為一切,他明知道她心中,有天下所有可憐的人,有大俠的夢想,有父親,還有一些不曾對他說出的秘密。他依然將她視為一切,最崇高的理想和最刻骨的信念。

她明明知道,若是深愛,寧可同死。可是她還是選擇最決然的方式讓他活下去,逼他活下去。即使她明明知道,她的死最是讓他痛不欲生,幾近癡狂。

後來他漸漸冷靜了,漸漸明白了。在無數次的夢回裏,他走近她的每一步都鮮血淋漓,自己的,別人的,心口的,身上的,她就那樣端坐著,微笑著,悲憫著,他向她伸出手,她仍然溫婉地笑著,視若不見。

她的話已經成了一道不可替代的魔咒烙在他心口。所以當他以為他要死了的時候,他突然鬼迷心竅一般地問戚少商:“若是我們中間只有一個人能活著,誰活著?”

他並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古怪與詭譎,直到那一切都結束以後,在乍然重逢之時,戚少商問:“如果你和鐵手只有一個人能活著,誰活著?”那一刻他猛然感覺到莫大的恥辱,那一刻他比之前都任何一個時候更加真心實意地想殺了戚少商。因為從那一刻開始,很多他苦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的答案,或是他隱約猜到卻根本不想面對的答案,開始漸漸浮出水面。

戚少商。

他眉目微沈,呼吸都亂了些。

而此時,孫青霞正不合時宜地感嘆道:“再說相知相惜,你不是明明還有戚少商?他待你的心意你豈不知?”

顧惜朝呼吸一滯砸向了自己左手的拇指。

孫青霞也被他的反應弄得一楞,勉強起身道:“你還好吧?”

顧惜朝擡手起身,不動聲色地將被碾過的拇指藏於袖中淡然道:“三合樓下,戚少商說的話你可明白?”

孫青霞卻反問道:“難道你明白?”

顧惜朝僅僅冷笑道:“你知道戚少商和楊無邪今早帶人出城迎王小石了嗎?難怪他如此著急向諸葛小花示好。”

孫青霞長舒一口氣,靠著墻道:“他這麽做這麽說,你很生氣很失望?”

顧惜朝轉頭看他,似笑非笑道:“有點。”

孫青霞無奈道:“那你還願全心全意助他嗎?”

顧惜朝面無表情道:“無論如何,總得助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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