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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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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

風雨樓議事廳內已經圍滿了人。

劉延慶五萬大軍圍困燕京,久攻不下,皇帝著童貫監軍西北,再領十萬大軍務必直取燕京,明日便啟程開拔。

利小吉一聲長嘆道:“到底還是派童貫那閹狗出征!這可少不得讓金人看一場好戲了!”

張炭面色鐵青怒道:“椅子上那位居然昏聵至此!也實在難得!當時真好不過一劍結果了他!”

朱大塊兒道:“可……可……這下,這十五萬大軍圍燕京,那一萬守軍,咱,咱起碼能收回燕雲了吧?”

其餘人看著低頭握劍坐在廳中的戚少商。

他們是武林人。

武林人並不應該過多涉足政事。

但武林存亡首先在於家國。

自徽宗即位以來,淫奢無比,任用奸臣。短短十餘載,大好河山已是滿目瘡痍。全國為生辰綱,花石綱所苦,民不聊生,刀兵遍地。先有宋江聚義水泊梁山,兼有滅絕王大亂山河,後有方臘興兵江南。這些叛軍雖然先後被鎮壓,但是江山元氣已傷。

而後宋在童貫蔡京等人極力唆使下自毀檀淵之盟,敗宋遼百年之好。然而在對遼作戰中,卻又屢戰屢敗。雖然在大將軍種師道,赫連樂吾,文臣王庶與諸葛神侯力爭之下宋徽宗暫時應允宋遼以和親休戰。但而今不過兩年,金人在護步答岡一役以兩萬金兵大破遼七十萬大軍,遼國皇帝天祚帝倉皇出逃。

宋徽宗按捺不住,急忙派遣劉延慶領五萬大軍出兵燕京,此時更著童貫追加十萬。但在宋遼之前的戰役中已經向金人充分暴露了宋軍之無能。金軍之中素有先滅遼再伐宋傳言,金國朝內重臣更是以宋在盟誓後又向遼休戰,並招降遼叛將為名問責於宋。

戚少商垂著眼。

不知何時起,他思索時總會垂下眼睛,帶著一絲不自覺的憂郁。

楊無邪已經多次向戚少商提出金破遼之後必定興兵南下,那時,在風雨樓面前只有兩條路。其一,死守汴京;其二,南遷。

可戚少商從未回答過這個問題。

而今天,他擡起眼睛。

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表情,憤怒,無奈,茫然與冷酷。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個,唯一一個表情冷酷的人身上。

那個人也正看著他道:“無論如何,遼國傾覆已成定局。”

孫魚點頭道:“顧堂主說的不錯,燕雲歸宋,不論日後如何,目前已成定局。只是如今童貫既然前往,到那時歸來定當是奇功一件。童貫素來和蔡京沆瀣一氣,賊黨必定重新得勢,我們必須要早作準備,抗擊賊黨捍衛白道。”

楊無邪卻問道:“若說抗擊賊黨,究竟誰是賊黨?”

孫魚答道:“自然是蔡系的人馬,七絕神劍,黑光上人,六分半堂與天下第七之流。”

楊無邪卻搖頭道:“彼竊鉤者與竊國者,孰當誅?”

戚少商聽罷看向楊無邪問道:“這麽說依軍師所見蔡系人馬不過是竊鉤者,那麽竊國者所指?”

楊無邪道:“蔡元長雖是大奸之人,但是他所貪圖的無非是錦衣玉食,位極人臣。一但大宋傾覆,他再也撈不著這般的便宜。而今,金人能夠磨刀中原,雖是與他們為了一時得勢,取寵獻媚,目光短淺有重要關系,但是這並非最重要的原因。若是這朝中有人鐵了心要開門揖盜,那麽可不才是首先應該打壓清除的?”

此時顧惜朝卻挑眉一笑道:“軍師說的在理。可是蔡元長而今已經年逾八十,一生榮寵不斷,窮奢極至,據我所知,他已老眼昏花,目不能視。或許這宋庭傾塌,他的好日子是到了頭,但保不齊他手下的人打在什麽算盤。況且跟隨蔡京的,亦是不是不知他大奸大惡,但還是鞍前馬後,為的是什麽?今日,他們能效忠蔡京,明日開門揖盜以再牟利定是情理之中!”

龍吐珠豁然起身道:“不錯,蔡系的人馬絕不能姑息!”

然而唐肯卻皺眉道:“適才聽軍師的意思,竊國者,似乎並不是所指蔡系,不知軍師所指的是?”

楊無邪道:“不錯。有一脈人,上通天子諸侯,下通走卒商販,而他們正心懷叵測,意圖不軌。方應看前日歸來,當即改名方拾舟,意在超昔日權力幫李沈舟之大功。而今,據我所知,方應看不但已成元十三限留下的“忍辱神功”,“山字經”又繼承方巨俠的“血河神劍”以外,還有一門絕學。”說至此處,唇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痛恨的,無奈的笑,“還有‘烏日神槍’。”

張炭昔日游歷天下,交友更遍及三教九流,見多識廣,聞言大驚,不由脫口而出道:“這‘烏日神槍’可是金國皇族的絕學!方應看居然修習了這門功夫!”

楊無邪點頭道:“據我所知,‘有橋集團’暗裏必已投金!”

戚少商道:“按軍師此言,我們應當盡早出擊,消滅‘有橋集團’以肅清內敵?”

顧惜朝卻在旁冷冷一笑道:“消滅‘有橋集團’,如何消滅?軍師適才已說,‘有橋集團’上通天子諸侯,下通走卒商販,如此龐雜根深,如何根除?此外,若是此時貿然打擊‘有橋集團’,他們素來是蔡系人馬的‘活財神’,人家豈有坐視不理的道理?我記得王總樓主離京時特意叮囑戚樓主,定然要小心‘有橋集團’與‘六分半堂’聯手。這二者一但聯手,風雨樓腹背受敵,能否自保尚且不知,如何能夠肅清京師?”楊無邪正欲言語,戚少商卻擡手示意聽顧惜朝說完。

顧惜朝繼續道:“但是恰好相反。‘有橋集團’為何能立足京師?他們為的便是不受蔡元長擺布。若是我們首先打擊蔡系人馬,‘有橋集團’必定不會插手,恰恰相反,落井下石的事,他們倒是應當很樂意做。一但清繳蔡系人馬,風雨樓聲威大震,到時候樓主振臂一呼,反攻‘有橋集團’不過區區之事。”

戚少商聽完靜靜垂下了眼睛。

孫魚,利小吉,朱大塊兒等人紛紛點頭。孫魚道:“不錯,天下豪傑遭受蔡京荼毒已久。拔除‘有橋集團’亦絕非一夕之功。若能打擊蔡系人馬,必定振奮群雄之心,激揚清流,到那時樓主引領群雄必定可以與‘有橋集團’一戰。”

張炭因昔日與六分半堂堂主雷純有舊,所以關於六分半堂的決議,他一向不便言辭,此刻也並未做聲。

楊無邪卻皺眉道:“以顧公子的才能應當很清楚,宋聯金滅遼乃是與虎謀皮,而今卻指望著與‘有橋集團’一同打擊蔡系人馬,豈不是犯了個顯而易見的錯誤?”

顧惜朝卻笑道:“聯金滅遼為何錯?全因宋庭貪心不足,欲意以蛇吞象,並無開疆之力而謀開疆之事,是以無異於自掘墳墓。但如今,我風雨樓正是兵強馬壯之時,蔡京垂老,其麾下人馬日漸衰落,‘有橋集團’得形式,全不得人心,更有通敵叛國之恥,戚樓主威望日盛,正是領風雨樓一統京師的好時機!何必妄自菲薄呢?”

他一席話說完後,唐肯,洛五霞,龍吐珠等人也不由得連連稱是。洛五霞更是直接開口道:“楊軍師,我覺得顧堂主說的不錯。先誅蔡系和聯金滅遼,那真根本不是一回事!”

顧惜朝偏頭看向戚少商,勾唇一笑,這一笑盡態極妍,落在旁人眼淚如滿樹梨花一般清甜絢爛,戚少商卻無端覺得有幾分嘲諷的惡意,“何況,若此時動手,我知道戚樓主可是有一位十分難得又能耐過人的好兄弟會鼎力相助,不是嗎?”

楊無邪長嘆一聲道:“年紀大了,有些事也不再那麽通透了。全憑樓主決定吧。”

戚少商被顧惜朝那一笑激得偏過臉去,看向楊無邪,眼中盡是抱歉。

“顧堂主如此胸有成竹,是如何打算的?”

顧惜朝雙眼黑亮,豁然起身走至廳中,笑道:“若要打殺毒蛇,先得誘其伸頭。先挑天下第七,再挑六分半堂,等到他們按捺不住聯合還擊之時,趁勢一網打盡!”最後四個字被他嚼碎在唇間,帶著蛇一般嫵媚的陰冷。

眾人前前後後走出議事廳,唯有顧惜朝和楊無邪走的最慢,待到他們走出廳時,楊無邪突然轉臉對顧惜朝道:“顧公子,你真的覺得你所言皆是對的嗎?”顧惜朝淡淡一笑,而後又正色點了點頭。楊無邪又長嘆一聲,快步走了出去。

顧惜朝回頭,戚少商正站在議事廳桌邊,垂著眼睛。

顧惜朝轉過身,目光黯淡,廣袖之下,左手五根手指的指甲都已經死死嵌進肉裏,帶出一點點猩紅。

他眼前又晃過那種笑意。

輕薄的,打量的,謀算的。

那朵純白的梧桐花。

“為了能讓顧公子返京,在下可費了不少神。如今,這京城,公子可還喜歡?”

“當然,自邀公子返京之日起,方某對公子便是虛席以待。只可惜俗務壓身,沒有能夠親自上門邀請公子。”

“公子不必著急拒絕,不如先聽聽我的條件。權,諫議大夫之首;勢,京城官鹽任君調配;哦,對了,最重要的是,必定對公子以禮義相待。”

“所謂禮義相待,乃是全憑公子才華傾心相請,而不是別有所圖才是。哦,我剛一回京城就急忙趕去拜見公子。若走風雨樓的通傳定然是見不到公子的,未經通報不巧遇到公子與戚樓主的好雅興,便只好在這候著公子了。公子不必緊張,今晚前後只有我一人。”

“無他,戚樓主對公子有情有義,公子一時難以割舍也無妨。那麽只有一事拜托公子向戚樓主轉達,‘有橋集團’實在不願與蔡元長一脈同流合汙,望風雨樓早滅奸相黨羽。”

“當然,期間若是有用得著方某的地方,無論何時何事,方某願為公子效勞。”

“還有,公子既然在京郊就幫我滅了葉神油。這是蔡系的人在京城的產業,管制和勢力分布以及朝中明裏暗裏蔡京的黨羽。我想,縱使是白樓也斷斷是收集不到這絕對準確無誤的信息。而今,亦全權贈與公子,以聊表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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