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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清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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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小花在病榻上揮揮手道:“老臣已經盡力徹查,所有結果均已承交聖上。聖上自有明斷。老臣以為憑皇上和相爺的交情,一點小誤會算什麽?罷了罷了,回頭就過去了,怎容我這旁人置喙。”

來人猶想再說,卻見無情正乘著輪椅而來,恭敬客氣道:“有勞大人了。”

來人只得訕訕然一拜退下。

那欽差剛走,院中快步走進一人,正是皇帝身邊的禦前侍衛舒無戲。

舒無戲進來便不悅道:“以先生的內力修為,可會被這普通傷風所累?”

諸葛小花黯然一嘆道:“人老如燈枯,生死終有時。”

舒無戲卻根本沒有聽進去,僅僅是皺眉道:“我們好不容易才候得如此良機、鏟除蔡京那惡賊,怎麽先生何必稱病龜縮於此,留那惡賊有翻身之機?”

諸葛小花嘆道:“若在場各大人都一致力保蔡京性命,聖上眼見蔡京勢力坐大,反而會動剪除之念。但大家都說此人要殺,聖上一旦氣平,就越發保住此人。人皆曰可殺,他保其命,日後蔡京就更加為他效死忠心了。”

舒無戲問:“先生認為聖上最後如何判決蔡京呢?”

諸葛沈吟半響,“大家都說殺他,只怕聖上必不誅之;當時我並未置詞,聖上不見得就如此從輕發落。依我看,聖上的裁奪處置,必在這兩者之間。”

舒無戲都嗒然失語。

果然,趙佶一再延擱,顧念舊情,久久未處分蔡京,一股心火,早已消了六八分,加上術士林靈素、方士王仔昔、東南王朱媚等人,因為各有利害關系,都紛紛出面,為蔡京圓說好話。

趙佶本就察自蔡京遭閑置後,許多窮侈極奢的樂趣頓為之減,若真為此誤殺了此賢臣,只怕日後後悔不及。加上蔡京一去,政務頻煩,諫言不絕,聞之心亂,他份外感覺到蔡京在位時替他“擋駕”奏諫的各種好處。

於是,半月後,他再召諸葛小花。諸葛小花心知聖意已決,也不便再推脫,遂入宮見駕。幾言幾語之間,趙佶已經亮明了態度——貶其職,罰其俸,但相位由其長子暫代。諸葛小花並未多言,僅僅表示若蔡氏一族日後再有結黨營私廣納門人之舉必定得有所彈壓之意,捎帶再讚皇帝英明寬厚。正當趙佶準備著其退下之前,諸葛小花又突然道:“倒是當年京師三大武林幫會勢力:迷天盟,六分半堂,與金風細雨樓,同存互抗之時,京畿一路,極少有叛逆犯上,江湖好漢,亦多相安無事,比近日可安定平靜得多了。”

趙佶也給引出了興味來,“現在這三大勢力如何了?何致近日逆反叢生?”

諸葛道:“迷天盟,勢力已然薄弱。六分半堂的人馬已經為蔡京所收買招攬,金風細雨樓雖任然控制著一方勢力,但最近幾經變故,原樓主又已讓蔡相逼離京師,所以才致京裏群龍無首,禍亂頻生。”

趙佶道:“這樣說來,京裏江湖勢力,豈非盡為蔡京縱控?不如盡皆鏟除,一勞永逸如何?”

諸葛一聽忙道:“武林勢力,源自江湖,江湖人物,來自民間市井,這層層綿密關系,是除之不盡,禁之不絕,拔之不去的。若嚴令革盡,可能迫使這些武功高強的敢死之士,造反結怨,雖皇上英明神武,大局可持,但如此誠然不美,可免則免。”

這番活趙佶倒很聽得進去,便急著問:“先生高見如何?是否可招安為朕之用?”

諸葛先生就等他這句話,“可以結納縱控,相互牽制,把持大局,收為己用,使這些勢力,不致坐大造反;若招安編入軍中,反亂軍心,只怕不宜。”

趙佶忿道:“只要讓什麽武林江湖、幫會綠林的勢力的。依朕看,快把那出走的樓主叫回來,朕就破例封他個官兒當當吧!”

諸葛聽了只好苦笑道:“這些江湖好漢、武林高手,他們以俠心為本,義氣為先。對升官發財,渴望不大。再說那樓主,他確是犯了事……他曾劫過法場啊。”

趙佶哼了一聲:“劫法場又如何!朕說召他回來就回來,只要他能保護朕,誰能叫他走!蔡京為的不過是壯大鞏固他的勢力罷了,怎麽你也如此腐迂!”

諸葛苦笑道:“聖上英明,老臣愚昧。惟相爺曾以皇上旨意下詔逐這人和他那一夥同伴永不得入京,除非聖上再降旨免其罪,否則只怕無人敢諱旨意。”

趙佶道:“這個容易,朕即刻下旨免罪便好!”

正當諸葛小花預備謝恩退下之時,卻見一人急急忙忙跑進來跪下,正是宦官童貫。

趙佶不悅道:“童愛卿不經通傳倉皇入殿是為何意?”

童貫自上次在甜水巷被顧惜朝一句話指責曾勾結傅宗書,便在皇帝心裏栽了個大大的跟頭,此次難得見了個翻身的機會,是以格外激動,也顧不得諸葛小花在旁,急忙開口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金人已經圍困了遼人上京,不日即將破城!正著使臣請我大宋速速發兵,前後夾擊,一舉滅遼!”

趙佶一拍大腿,喜道:“赫連大將軍正屯兵邊關,速速傳他出兵!”

諸葛小花在旁邊心裏聽得一涼,忙道:“皇上,三思啊!”

趙佶看也不看他,冷冷道:“愛卿,這事情四年前已有定論,無需多言——”

四年前,宋金結“海上之盟”相約夾攻遼國,並以事成當以燕雲十六州歸宋為條件。群臣以金乃虎狼之師為由苦勸不果,使遼宋已平靜百年的邊關再起戰事,是以有連雲義軍抗遼與李陵奇襲之事。而後,金人雖勢猛,但遼國百年基業難以覆滅,又因腹背受敵,急於結好於宋,遂提出和親請求。此情之下,金宋再次密謀,使宋假意與遼再修好合,並以假公主和親,伺機尋得時機向遼會心一擊。

而今,金人通報前來,便在此時!

趙佶的心已經被光覆燕雲十六州這唾手可得的蓋世奇功給熏得陶陶然了,自然什麽話也聽不進去。

然而,正當此時,童貫黯然道:“可是赫連大將軍也派人來報,說他身體抱恙,不便出兵。”

趙佶聽罷冷冷道:“哦?這麽說大將軍可是心力不支,需要頤養天年了?好說。”

諸葛小花聽完連忙跪下道:“皇上——”

趙佶瞧見自己大喜之時諸葛小花一臉如喪考妣的模樣,一時盛怒,甩袖道:“先生先請退下吧。不是前些日子還大病一場,辛苦久了,難免對身子不好,向赫連將軍一樣病倒可不好。”

諸葛小花聽罷只得鐵青著一張臉叩別了皇帝,回到神侯府,戚少商已立於門口恭候多時——他半月來亦是多次求見諸葛小花,然而諸葛小花卻稱病不見,今日聽聞諸葛小花病愈入宮見駕,便來此恭候。

戚少商見諸葛小花面色不佳,心中驚疑,諸葛小花看了他一眼後嘆氣道:“賢侄進來說話吧。”

戚少商與諸葛小花入內堂,無情正在內堂閱讀卷宗,見二人來,便放了卷宗。諸葛小花簡略講完今日與皇帝的會晤後一聲長嘆道:“國事這般雕零,老朽只求盡力而為,成敗無意了。戚代樓主而今已是京師武林的群龍之首,理當多加保重為要!”

戚少商聽完後淡淡道:“先生過獎了。我也只求盡力而為,至於群龍之首——”

“賢侄不必過謙,而今皇帝決意出兵滅遼。只恐怕,單單滅遼絕不足以滿足金人饕餮之欲。我江山危乎!京中武林需要早定其心,方能成為國之助力!但今王小石未返,蘇夢枕歿,白愁飛死,雷損早已喪命,關六失蹤久矣,雷純雖工心計,但屬一介女流,恐武功不高,狄飛驚是不世之材,但身罹殘疾,米蒼穹功力深厚,卻有顧忌,方應看總還有其義父方歇吟牽制,朱月明其志在朝,不在野,天下第七只是蔡京手上的鷹犬,驚濤書主一味聽命於雷家小姐,多指頭陀只是個巧施暗算的小人,神油爺爺更為閣下所殺,而元十三限身亡,天衣居士已逝,環顧京師武林,群龍不能之首,此則非君莫屬,這是勢也,命也;時也,運也。”

戚少商聽完後平靜道:“王小石也快回來了吧!”

“如果即刻通知道上的漢子,王小石必然會很快的收到消息,”諸葛先生的語調忽也回到平靜,用一雙眼白略有昏黃眼眸卻依然透亮的眼去審察戚少商。

“——問題只在戚代樓主會不會叫人去通知王總樓主?是不是要通知他?什麽時候通知他?有沒有必要通知他。”

戚少商聽罷正準備亮明會馬上著人告訴王小石之際,忽然覺得腦中竟有一雙狡黠又清亮的眼睛盯著他,菱唇輕啟,“大當家,你說的,還作數嗎?”

他忽然擡眼,冷笑道:“先生以為我不會通知王小石此事麽?”

諸葛先生道:“我不知道。你會嗎?”

他聽罷擡起頭望向遠方,似是質問似是嘆息:“而今,皇帝似乎預備剝奪赫連將軍的兵權。若這樣,只怕,這兵權早晚落在童貫手中,到那時社稷危矣。而先生如今不思打擊奸佞,外患之前謀求內定,反而來質疑我?”

諸葛小花道:“正因為如此,閣下若請王小石重返京師,自然如虎添翼。若你和王小石聯手,風雨樓、象鼻塔一定迅速壯大,一時無兩,天下莫敵。只是熟虎熟翼?一山難容二虎何況英雄乎?”

戚少商皺眉道,“這風雨樓本來就是王小石的。他遇上了事,我暫代他的位子,大家都知道這件事。自然不會與他相爭。”

諸葛先生正視戚少商道:“可是你眼下已做了這件巧計迫貶蔡京相位之大事,聲望大隆。何況你請來的顧公子,也是雄才大略,不但全身而退更無形之中狠狠參了那童貫一本,即便是聖上要褫奪赫連大將軍的兵權,一時之間興許也輪不到童貫那佞臣。風雨樓、象鼻塔、發夢二黨的弟兄們,對你無不服膺。”

戚少商道,“先生覺得我這方寸之功可比王小石之寬厚大度麽?”

諸葛小花道:“王小石仁厚,你犀利。”

戚少商追問:“何謂仁厚?何謂犀利?”

諸葛先生道:“王小石是個愛朋友、朋友愛他、人人都喜歡他的好朋友。你則是個可怕的敵人,敵人怕你,連我對你也有點敬畏的好敵手!”

戚少商聽得心頭一震,當下欠身道:“先生言重了。我和先生是友非敵。”

諸葛小花嘆道:“世上敵友本不清,有時昔友今敵,有時昔敵今友。時而敵即是友。”

無情在一旁聽罷,冷冷道:“可不是嗎?戚兄與顧公子不正是如此?”

戚少商看他一眼道:“不錯。”

無情哂笑一聲道:“很好。對了,無論你通知與否,王小石不日都將返京。他不但在猛虎閘,拼命殺退了方應看,還在認真棧,失掉了溫柔——溫柔正給挾持回京的途中。”

戚少商隨即動容,“是誰挾持溫柔的?”

無情只是冷淡地搖了搖頭。

戚少商反而笑了:“大捕頭好像並不樂意與我多說。”

無情淡淡道:“不錯,我不愛和人如此談論我的朋友王小石。”

戚少商道:“可我也是你的朋友啊。”

無情斬釘截鐵、舉手無回似的道:“但我是幫王小石的。”

戚少商臉色微變,無情這才附加了一句,“正如陳念珠最終是選擇幫你一樣。”

諸葛小花這時忿開了話題:“陳念珠當真是個好漢子。隱忍蟄伏,苦心經營數十載。生死關頭,放下家人榮哀和唯一的機會,只為成全他人。如此高義,竟不知是否明珠暗投。”

戚少商眉頭皺得更緊,臉色也微微變了。片刻後,他自知言談之間已經無力招架這一老一少的明槍暗棍,他突然挑眉笑了。他並未深思他從何處學來了這般動作,只是在那一笑中攤開了左手,看了看手上的那道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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