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的細屑在陽光下不斷漂浮，彌漫到了眼前，讓人避無可避。

街上的車輛不斷飛馳而過，誰也沒註意到街道旁有個不淺的水坑，裏面還有積水沒有蒸發完。

車輛以一定速度經過那個水坑，車身便只是顛簸了一下，輪胎就碾過裏面積累了很久的滿是微生物的臟水，偶爾會濺到幾個正好經過行駛車輛旁邊的路人身上，於是有人開始罵罵咧咧，臟的是有人剛穿上的新衣服，或者是正要去見男朋友的小姑娘。

咒怨聲四起，每天都會發生同樣的事情，每天都會產生新的怨念，就連陽光也消除不了的覆雜情緒，因為它就發生在陽光下——

“叔叔好。”

江際海站在江澈和林霽面前，忽然有些局促，他看了看一旁的江澈，好像和自己同樣的心情，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似乎哪裏有些奇怪。

“爸，別幹站著呀。”江澈笑了笑，想著這氛圍實在是有些令人難以形容，江駿琛怎麽還不來。

“對對對，別站著。”江際海招呼了人坐下，廚房裏阿姨還在幫忙做飯。

林霽一直牽著江澈的手不放，乖乖坐在了沙發上，他的眼神閃躲，卻無時無刻不透露出堅定的信念，讓人感到危險。

“孩子叫什麽名字？”江際海笑著問，這麽一看，江澈其實和江際海長得很像，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他拿過桌上的蘋果，想給他削個蘋果。

江澈看了看林霽牽著自己的手，本來想替他回答的，就在自己要張口的時候，林霽卻突然開口了。

“我叫林霽，雙木林的林，雨後初晴的霽。”

“我叫林望，雙木林的林，深情對望的望。”

江際海的腦子裏突然出現一道邪氣的聲音，和林霽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江際海被嚇了一跳，手上一抖，拿不穩，那把水果刀就“咣哴”一聲掉在了大理石的地板上。

“爸你沒事吧！”江澈掙開林霽的手，過去幫江際海撿地上的水果刀，“您小心一點啊……”

“啊，沒事，可能昨晚太高興了，沒睡好。”江際海放下蘋果，笑了笑，卻有些不敢直視林霽的眼睛。

“叔叔要註意身體啊，”林霽眉眼擔憂，卻笑著和江澈說，“以後江澈就交給我照顧……”

江澈轉頭看了林霽一眼，眼神帶著三分嗔怪，七分驚喜。

“我先去廚房看看。”江際海突然站起來，皺了皺眉。

“爸，阿姨不是在嗎？”江澈還沈浸在林霽剛才的話語中，疑惑地問江際海，“客人還在這呢。”

“沒關系，”林霽拉著江澈的手，搖了搖頭，“謝謝叔叔，要不我也過來幫忙吧，正好學學叔叔的手藝，以後更方便照顧江澈。”

“不……”江澈正要幫著江際海拒絕林霽，江駿琛卻打電話過來了。

江澈慌忙接起，林霽已經跟著江際海進了廚房。

江澈嘆了口氣，讓江駿琛自己上來。

“怎麽樣，我有沒有來得太遲？怎麽，人呢？”

江澈看了看廚房，又看了江駿琛，道，“別說了，怪尷尬的，你來得剛好，快去廚房幫我把林霽帶出來。”

“行。”江駿琛正要去，廚房裏卻突然傳來一聲破碎聲，兩人對視一眼，慌忙跑到了廚房，地上碎掉的砂鍋裏流出裏排骨湯還肉香四溢。

林霽凜冽的表情看到江澈的那一瞬間忽然收斂了下來。

江澈看見江際海蹲在地上，瘦小的身軀抱著自己瑟瑟發抖，就像當年剛剛失去林望一樣。

江澈咬著下唇，然後笑著對躲在一旁不敢言語的阿姨笑了一下，“阿姨，你先回去，今天麻煩你了。”

“誒，誒。”阿姨慌忙卸下圍裙，逃離了廚房。

江澈藏在身後的手緊緊握成拳頭，緊到瑟瑟發抖，片刻之後才敢松開，他走到江際海身邊蹲下，問，“爸……你怎麽了？”

江駿琛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林霽，突然嗤笑了一聲。

他拉起林霽的衣服，他半推半就的和江駿琛走出廚房，走過客廳，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街道上的車輛還在往來穿插，駛過陽光下，碾過一個不淺的水坑。

“爸，我第一次這麽喜歡一個人……”江澈跪在他面前，牽起他的手，忽然之間，沈默了下來。

“我真的，第一次……”江澈看著江際海垂著頭，手心冰涼，“我可以嗎？爸……”

“就算你知道他是林望的兒子，就算你知道他對你……”江際海也不知道是自己在抖還是江澈在發抖，他看著他的眼睛，道，“只有他，不可以。”

“爸你不是已經忘了嗎？你不是已經從過去走出來了嗎？我愛他，就像我愛您一樣，”江澈緊咬著後槽牙，手指不安地在褲子上來回摩擦，“為什麽，不可以。”

“我忘了，你忘了，”江際海苦笑了一聲，徹底坐在了地上，“他沒忘……你早就知道不是嗎？江澈，你在賭些什麽呢？”

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

自己一步一步建立的美麗牢籠，卻是自己一步一步走進籠子裏，把自己溺入深海，無處可逃。

“我只是，我只是……”江澈的眼神突然失去了色彩，就像十年前躺在醫院裏的時候，好像時間又開始倒流，回到了十年之前，他小聲地說，“我只是想要一個人陪著我……”

——

“江澈願意被你騙，可我不願意！”江駿琛一拳下去，正中了他的腹部。

他的拳頭又快又猛，沒有給林霽反應的機會。

“我早就該想到你們都姓林，行為舉止怪異，迎合江澈喜好，接近江澈。”江駿琛第二拳卻被他迎面接住了，江駿琛冷笑，“有意思嗎？”

“我媽消失之前和我說，”林霽拽著他的頭發，也不管江駿琛怎樣對他拳打腳踢，“都是江際海在婚內和我爸暧昧不清，如果不是他！我爸就不會死，我媽就不會拋棄我！你沒有親眼看著自己的親生父親被人拿刀一刀一刀捅死的絕望！你沒有看見他腸肉脫腔而出，血漿四濺的場景你就沒有資格說這種話！我原本想讓他傾家蕩產無處可去，可是當我看見他的時候我就後悔了……”

“我，無論在觸碰他迎合他的時候多麽惡心我都忍了。”林霽松開他，又狠狠給了江駿琛一拳，“還有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人的嘴臉，你對他那麽好，他給過你一個好臉色嗎？”

“哈哈哈！”江駿琛躺在地上，啐了一口，“孤兒就是孤兒。”

林霽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江駿琛還躺在走廊上。

江澈站在門口，看著滿身是傷的江駿琛，他忽然想到很久以前，也或許是近兩天，江駿琛每次都為自己奮不顧身的樣子。

後者看見他，然後從地上坐了起來，好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撣了撣身上的衣服。

江澈走過去，把他從地上扶起來，江駿琛突然笑著說，“糟，這可是冉文瑞借我的衣服，回去肯定要被他罵死。”

江澈看了他一眼，兩人忽然在走廊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就發起了抖，眼裏的淚水就落了下來，“我哪有這麽好騙啊……”

“是是是，哪有人能騙得了你呢？”江駿琛不及江澈高，卻也擡手摸了摸他的頭，“你最聰明了，上學那會兒最聰明的人也是你，那時候所有男生都羨慕你，長得帥，又討女生喜歡。所以上學那會兒所有男生都願意和你做朋友，就好像和你在一起，自己也會受人矚目一樣。”

“我一直，也很喜歡你。”江駿琛說。

江澈突然笑了起來，眼睛紅紅的，“如果我喜歡的人是你，那該多好啊。”

江駿琛忽然緊緊抱住了他，唇角帶笑的他閉上了眼睛，眼淚卻從眼角落了下來，“是啊，如果你喜歡我，那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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