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舊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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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江寅準備出發去看柳思蟬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淇城市專用的康覆中心在城郊,離市局的距離不近,此刻江寅坐在駕駛位上,左胳膊搭在車窗戶的框上,另一只手穩著方向盤,目光直視著前方註意著路況。

江寅的面龐有棱有角,烏黑的短發被從車窗外湧進來的風吹得有些微亂,濃密又微卷的睫毛下生著雙狹長的眼眸,直挺的鼻梁,輕抿的嘴唇薄厚恰到好處,裴十四還說當年上帝在創造江寅時,容貌的那個杯子裏面肯定是倒滿了神仙藥水。

一個多小時之後,江寅才把車停在了康覆中心的院子裏。

今兒難得的沒有下雨,江寅將副駕駛上的檔案袋拿起來就下了車,拐去了前面的門診樓,他準備先去找柳思蟬的主治醫生了解一些柳思蟬的具體情況。

“請進!”江寅剛敲了一間辦公室的門,就收到了裏面的回應。

“您好。”

江寅坐在了那位醫生的對面,可能昨天打過電話預約的緣故,那位醫生的桌子上就擺著柳思蟬的檔案,顯然是在等江寅的到來。

“您久等了,早上開了個會,走的時候有些晚。”江寅的臉上掛上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那位醫生知曉這位病人牽扯事件的特殊性,所以對這並不在意,便擺了擺手,笑著說:“沒事沒事!”

說著又把面前的那沓資料遞給江寅,“這是思蟬的病例和相關資料,回頭您可以看看。”

江寅前傾身體,伸手接過那一份資料,點了點頭。

“我看到柳思蟬的病歷一欄裏面寫著學者綜合癥還有疑似原發型人格異常者,這是怎麽回事?”江寅問道。

“學者綜合癥這個好理解,就是您想的那樣,作為自閉癥患者的一員,他對於一項技能有著超長的天賦,恰巧思蟬就是對犯罪案件有著獨到的思路。”

那位醫生起身接了一杯水放在了江寅的面前,又緩緩說道:

“而原發性人格異常這個病癥,心理學家羅伯特·黑爾以及精神病學家赫維·克萊克利都對人格異常者做出了相關行為標準的定義,結合兩者的概念,我們通過對思蟬的測試以及各種治療方式分析,理論上講他是一名人格異常者,但從實際出發,他的很多現實行為都在推翻著這個概念,保險起見,我們最終會診的結果是在這個名詞前面添上疑似一詞。”

醫生聳了聳肩膀,接著說道:“我從業這麽多年,頭一回遇到這樣奇怪的例子。”

江寅思索了一番,“您的意思是說通過醫學角度和現實角度對柳思蟬的判斷後,出來的結果是相悖的?”

醫生點了點頭,以示江寅理解了這番奇怪又拗口的言論。

“比如說呢?”江寅追問。

“嗯……”醫生想了想,說道:“這樣說吧,上面兩位專家對於人格異常者的定義中有一項是人際關系淡漠,冷酷且缺乏共情,這一項特征在思蟬的醫學報告和現實觀察報告中顯示一致,但在缺乏負罪感這一項上,他的醫學報告顯示他並不在乎身邊任何一個人的生死,可現實我想江隊長也知道,思蟬因為失手殺了一個本就該死的人而譴責和懲罰自己。”

江寅點了點頭,“那現在思蟬有沒有比較過激的行為,比如說傷害他人或者自己?”說著,他頓了一下“換句話說,他在現實的生活會有什麽影響?”

醫生搖了搖頭,“他會自己上廁所吃飯等一切生活技能,但是從某種程度上來講,現在對於思蟬來說,我們都不存在,就像是這個天地之間只有他一個人。”

“封閉自己與世界的來往。”江寅說道,面容上的表情有些愁,“這樣的話有些難辦。”

醫生起身,從辦公室的裏面摸出來一把鑰匙。

“江隊長,我帶你去看看他吧。”

江寅點了點頭,跟著那位醫生的腳步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

這個康覆中心占地面積很大,裏面的設施建築也十分齊全,甚至在中央還有一個不小的人工湖,裏面還養著一些天鵝。

“這裏的環境挺好。”江寅看著一個一眼望不到頭的花園說著,“思蟬他平時會出來嗎?”

醫生順著江寅的目光看向那個花園深處,“從來不出門,他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坐在飄窗上看著外面發呆。”

“恕我直言,江隊長,”醫生將目光轉到了江寅的臉上,“如果你們真的想要治好他的話,我覺得可以適當讓他接觸接觸有關於案件的事情,這樣對於他的恢覆有很大的好處,當然……”

醫生的話沒有說完,但江寅明白其中的意思。

江寅說道:“我會考慮您的這個建議的,其實我來,也是來了解了解情況,然後試著和他談談,願不願意到市局去做事,或者是…繼續回去上學。”

醫生楞了一下,點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剛到柳思蟬病房門口的時候,一個護士小姐姐剛從裏面出來,小姐姐看到醫生,先是打了一聲招呼,才說道:“從中午起來之後,思蟬就又那麽坐了幾個小時了。”

那位醫生頷首,示意已經知道了,護士小姐姐就推著小車車走了。

兩個人進去,就看見柳思蟬抱著腿坐在飄窗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外面。

江寅在柳思蟬地檔案裏見過他的照片,當時只是覺得這個小男孩兒有些好看,今天見著了倒叫江寅有些驚嘆。

柳思蟬的唇尾上勾,天賜的瑞鳳眼鑲在這幅精致的面龐上,唇鋒明顯但嘴又小巧,即便五官如此棱角分明,可是組合在那張不知為何白的過頭的臉上,再配著他那一頭打理的很好差不多及腰的長發,多是一副陰柔之態。

男生女相,在江寅心裏,這個詞形容在柳思蟬的身上,再合適不過了。

醫生先開口說了話:“思蟬,市局刑偵隊的江隊長來看你了。”

意料之內的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柳思蟬坐在那裏紋絲不動,依舊看著窗外發呆。

醫生回過頭看著江寅,拍了拍他的胳膊,出去的時候還順手帶上了病房的門。

江寅上前幾步,順手扯過來一把凳子,坐在了飄窗旁邊,他看到柳思蟬面前有一本厚厚的黑皮筆記本。

“我可以看看它嘛?”江寅看著柳思蟬的眼睛。

沈默片刻,柳思蟬終於有了回應,他把目光挪向江寅的眼睛,與他對視,“你,是來抓我的。”

聲音軟糯,就像個孩子一樣,但語句肯定,目光中還有著些許的釋然之意。

江寅搖了搖頭,笑容溫和沒有任何鋒芒,就像是這連陰雨季中難得艷陽天,“我不是來抓你的,嗯…換句話說,你想不想離開這裏?”

柳思蟬面露疑惑。

雖然柳思蟬沒有說話,但江寅感受到了他疑問的回應信號,他忙趁著這個時候道:“我這裏有兩個選擇,一是你回學校去繼續上學,還有一個就是跟我回市局,做刑偵隊的特殊顧問。”

但是,好像還是沒有來得及,柳思蟬就像是忽然被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絡信號,又將目光轉向窗子一邊,沒有任何動作。

江寅大學的時候修過心理學,他知道得到一個封閉自己感官的人的回應有多困難,而且還是在了解柳思蟬的生平經歷之下,能得到之前的一句話,江寅甚至都覺得自己有些幸運。

當然如果那位離開的醫生在場的話,也會非常驚喜,因為從柳思蟬被送到康覆中心這幾個月,他沒有張嘴說過一句話。

像章局說的,柳思蟬從小就被人當成是一個特別的存在,沒有人能接納他,只是因為他能從各種細節之處洞察到後面事態的發展,就比如他會告訴一個恰好今天家長有事不來接放學回家,路上打算看漫畫書且走路從來不註意的同學,小心不要摔斷腿這樣的話,最後被應驗,人們只會覺得這個孤僻的孩子是個烏鴉嘴。

又或者是他發現一個常常炫富且並沒有安裝新型防盜門的阿姨,後來被賊盯上,提醒她註意保護自己的財物,後來那個阿姨家確實被賊洗劫一空的時候。

他試圖過和這個世界正常溝通,可後來,發出的信號被一次次掐斷,駁回的時候,他也開始懷疑自己,很長一段時間,柳思蟬都在給自己找一些奇奇怪怪的理由和借口來試圖掩蓋自己與別人的不同,沒有一個人幫助他,直到偏執之下,他將自己拋棄於深淵裏,他開始以一種病態的想法看待這個世界。

再後來,他爸爸媽媽因為他而離婚,他爸爸一走了之,他本來還以為這個人類世界至少還有他媽媽作為唯一的連接橋梁,卻不想幾個月後,他媽媽,那個漂亮的年輕女人,將他送到了福利院,再也沒有漏過面。

那以後,柳思蟬更加把自己放逐到了一個無人的境地,他不再試圖將自己救贖,而是不斷拔高,不斷孤立,他將自己寄存在一個自己虛構出來的維度裏。

就這樣自己一個人長到十八歲,學了犯罪心理學的他接觸到了那些和他有著靈魂共鳴的概念,他和現實社會才再一次恢覆通訊,極高的智商和得天獨厚的天賦,使得在處理了好幾起重大案件之後,他開始被各地借調,為了處理各種疑難案件,直到幾個月前,他開槍殺了那個本就該斃命的領導親戚。

他內心強烈的負罪感在一次切斷了他和這個世界的連接。

江寅沒再說話,而是坐在那張凳子上翻看著那位醫生給他的那沓資料,這間裝修豪華的病房裏,此刻只有紙張被翻動的聲音。

直到夜幕慢慢降臨,外面華燈初上,江寅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看著柳思蟬說道:“或者,如果你暫時不想離開這裏的話,我有時間可以帶著一些卷宗來給你解悶兒的。”

柳思蟬依舊是沒有反應,但江寅註意到他搭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顫動了一下。

這是一個友好的信號。

江寅笑了笑,整理著那些亂糟糟的檔案資料,然後轉身離開了。

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當然如果他回頭的話是會有驚喜的,因為在那裏一動不動了幾個小時的柳思蟬轉頭看向了那個離開的背影。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陪著柳思蟬坐這麽長時間,安安靜靜的陪著他看書發呆,不論他是真的不圖不求什麽,還是如何,至少在這幾個小時內,江寅把他當做一個同伴,就只是因為腦電波相互的接納。

柳思蟬的內心升起了一些異樣,終究在他的心裏轉換成了撼動,就像寒冬冰凍無比結實的湖面,其實只要一點凝聚的力氣,就可以碎裂。

他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世界好像終於出現了一個可能懂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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