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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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祺君儀傷愈再次回到社情局的時候,已經快是一個月之後,社情局上上下下的每個人都敏感地體會到高層微妙的變化。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沒有人真的知情。但是這個大少爺,不乏在官場廝混的手段,是有目共睹。他利用了陳競湘上任不久,對局內舊人尚在考察和認識的短暫幾個月,迅速地取得了他的信任,瞬間在社情局一人之下,他甚至能逾越秘書處,直接提拔崔西為二秘,陳競湘竟然也應允了。

對這個感觸最深的,莫過於與陳競湘相識多年的黎中民,他多年在政治場上摸爬滾打,見慣各路牛鬼蛇神,而祺君儀無疑是個攻心的高手,他太懂得利用自己手中的王牌,他的臉,包裹著骨子裏的嬌縱,他出自貴族的富豪之家,他想要擒拿誰,無論是林寶音,還是陳競湘,又或者其他任何人,都彈無虛發,指日可待。或者之前,自己是真的小看他了。

轉眼到了年底,這天早上,竟還飄了幾個細細的雪花。陳競湘和黎中民去了南京,辦公室裏安靜得讓人心驚,祺君儀站在窗前,看著一片片細碎的雪花,慢悠悠地在空中飛舞,那麽渺小。這段時間來,陳競湘對他明顯的接近和關懷,是任誰也無法錯過的。度過開始的將信將疑,若即若離,在他們共同經歷了生死之後,竟真的像他的預言:“他無法抗拒你的,君儀,沒有人能抗拒你。”

“你放了他,”那晚上陳競湘舍命救他的一幕,歷歷在目,“他是無辜的。”

這句話讓祺君儀心碎。只有伊琳娜一下砸破他的頭,那刺骨的疼,才能平衡他心中的愧疚。

將他從愁緒中拉出來的,是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卻是陳競湘,語氣相當不悅。

“我辦公室的保險箱你知道在哪兒吧?”

“知道。”那個保險箱在隔間的墻櫃裏,但是他並沒有密碼。

“我有份文件可能忘在裏面,你去找找看,”陳競湘突然換成德文,“辦公室裏有本德語的詩集,裏面有首叫做‘朝露’的詩,每行幾個字,就代表是數字幾,那就是密碼。你打開後,立刻更改密碼,不要把更改的密碼告訴任何人。”

“在保險櫃的哪裏放的?”

“第二層,應該就是最上面的一個。”

祺君儀很慶幸自己多問了這一句,因為他打開保險櫃,裏面的東西不少,而且很可能每個位置,都是留了記號,他若亂碰,只怕陳競湘立刻就能知道,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份文件,並不在那裏。他回到辦公室,撥通了南京的電話。

“局座,不在那裏,你確定是忘記了嗎?”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過一會兒才說:“我當時拿文件的時候,在跟中民說話,分散了註意力,現在想不起……你再去好好找找,也許我放錯地方了。”

祺君儀重新翻找了一次,非常仔細,沒有錯過任何一份,但還是沒有找到。午飯之後,陳競湘的電話又來了,聽起來心情不錯。

“我上午拿錯了公文包,”他仿若自嘲地說:“現在真是不能一心二用。”

“沒耽誤什麽事吧?”

“沒有,一切都很順利,你咳嗽好些沒有?”

“還那樣,不過別說,讓你剛才這麽一嚇,好像真的不咳了。”

他似乎能看見陳競湘被氣笑的臉,不知道為什麽,他自己卻笑不出來。

“我和中民都不在,你下午沒事就回家歇著吧。我們明天中午回上海,你到車站接我。”

“好。”

祺君儀沒有打電話回家,他出了社情局,沿著林蔭路走下去,這條路筆直狹長,看不見盡頭。他擡頭,此時天色陰沈,墜落著稀稀落落的雪花,他不知自己在等待什麽。他說,不知情是對你最好的保護,你不是特工,不是情報人員,你只是祺君儀,機會到的時候,你自然會懂,其他的,什麽也不要問。

“先生,坐車嗎?”一輛黃包車停在他身邊,拉車的卻沒有擡頭看他。

祺君儀遲疑了一下,沒說話,只坐了上去,果然那車夫連問都不問,直接拉起就走,走的都是大路,經過幾條巷子,路上的人漸漸多起來,這一帶多是高級的西裝店,跟霞飛路上的百貨商場不同,這裏開店的多是些有名的裁縫。車夫停在店面很大的一間,門前還掛著紅布,明顯是剛剛開業。他走進去,門口一排準備服侍客人的夥計,他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個。不要跟陌生人接頭,他曾告誡過自己,上海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派去找你的,必定是你認識的。

他果然派了熟人過來。

“先生,今天過來看點兒什麽?”

“襯衣,”祺君儀平靜地說,“要冬天的料子。”

“好嘞,先生請過來看看。”

那人低頭哈腰,將他請到一邊,把昂貴的料子介紹了遍,祺君儀隨便挑了幾樣,然後,他們就進到裏面的貴賓室去量尺寸。貴賓室很大,是單獨的,但是估計隔音也不會太好,因為他能聽見旁邊的屋子裏有個法國人大聲在說話,翻譯支使著裁縫做這做那,還有個操上海口音的女人,在另一間聒噪個沒完沒了。夥計把他的外套掛在門邊的衣架上,問他:“先生兜裏有東西嗎?”

“沒有。”祺君儀斬釘截鐵地說。

那夥計沒有掩飾臉上錯訛的表情,他肯定是以為今天的計劃完美無缺,必定能到手的。辦公室隔間裏的保險箱,一向諱莫如深,所以他們一直都誤會,那份宣言必然藏在那裏。沒想到,那不過是陳競湘的虛張聲勢而已,這個老狐貍!

他蹲在祺君儀面前,仔細地量著他的腰圍,同時小聲地說:“都找了嗎?”

“腰的部分,別做的太松,我不喜歡太寬的,”祺君儀專著在襯衣上,並不回答他的問題。

“好的,我記下來給師傅。”夥計繼續量了肩寬,臂長,湊到他耳邊:“你有什麽計劃?”

“沒有。”祺君儀說,“我著急用,你們做得快一點兒。幾天能做好?”

“三五天可以的,我讓師傅趕一趕。”夥計的語氣,是和顏悅色的,但臉上卻是憤恨的表情,他從來都無法忍受祺君儀的大少爺脾氣,他的聲音壓得不能再低:“你得想辦法接近他,不能只等我們給你創造機會。上面希望這事能速戰速決。”

“他跟我可不是這麽說的,”祺君儀指著桌子上記的尺寸,大聲指責:“你這個記錯了呀,你是要做短袖嗎?”

“是,是,先生,我這就改了,”他瞪了一眼,恨其不爭地說:“你得竭盡全力,還在等什麽?”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怪異,祺君儀知他所指,一股被羞辱的窘迫竄上心頭,他幾乎立刻遷怒:明明知道他討厭我,卻派他來跟我接頭,是想害死我嗎?貼近他的耳邊,他幾乎咬牙切齒地說:“你行你上,沒人攔著你,回頭保證功勞都是你的!”

“他現在只信任你……”

“你知道就好。”

祺君儀說著揚了揚下巴,得意而跋扈,他一身嬌縱的少爺脾氣,果然是一點也改不掉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武器,世安,你的武器是你的身手,你的槍法;君儀的武器,是他的臉,和他的脾氣。他曾經語重心長地對自己說,你莫要事事針對君儀,你傷了他,便是傷了我。????

自從那日見過傳世安,祺君儀再沒有去過那間西服店。幾天後訂制的襯衫送到家裏的時候,他還特意搜了一下,並沒有任何信息,他稍微放了心。他自己並不傻,日後若這樣頻繁接觸,他是瞞不過陳競湘的,他隱瞞的功夫並不怎麽樣,而陳競湘時常杯弓蛇影。那天他回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去改密碼。

“你的新密碼也是一首詩嗎?”祺君儀問完,被陳競湘的眼神逼得閉嘴:“我……只是好奇,局座你別往壞處想。”

“有些事,明知問了,還要給再費口舌給自己解釋,壓根兒就不要問。”

“那你問我。”

“問你什麽?”

“問我為什麽選那個臨時密碼?”

陳競湘沒有立刻說話,他移開目光,先是想了想,他記得祺君儀的密碼,可是猜不出密碼背後的含義,於是問:“為什麽?”

祺君儀給了他一個嫌棄的白眼:“當然不會告訴你!”

陳競湘無奈地撫摸著額頭,笑意從他的嘴角,蔓延到整個臉龐,就是這樣的祺君儀,時常讓他哭笑不得,卻又愛不釋手。

“那你問吧,跟公事無關的。”

祺君儀瞇眼看著他,透露著不相信:“局座要是耍我,我會翻臉的。”

“說真的,問吧,滿足你的好奇心。”

“伊琳娜說的那個‘他’,是誰?”

這是個完全在陳競湘預料之外的問題,他擡頭,看著祺君儀,這人眼裏永遠是一片坦蕩的純凈。他沒有刻意掩飾自己對君儀的好感,但也沒有過分地釋放,這些舉動,勢必會引起君儀一些猜測,陳競湘甚至不確定,他是跟自己一樣的,那種人……

“我喜歡的一個人,伊琳娜的故鄉,有個被拆毀的天主教堂,她說,她要在那裏,嫁給她心愛的人。她以為我當年帶那個人去了教堂,其實我沒有,”陳競湘仿佛回到了那段時光,遙遠得,幾乎遺忘的時光,“我辜負了他。後來,我們一起執行任務,他為了救我,被亂槍打死。”

十幾年了,陳競湘第一次能把這段往事說出來,他的記憶裏有一堵厚厚的墻,遮蔽了葉少文瀕死的那一幕,他的眼睛睜得那麽大,他一個字都沒有留下。

“我長得像他嗎?”祺君儀的問題,永遠不懂得掩飾。

陳競湘卻搖了搖頭:“但他跟你一樣愛笑,不知為什麽,第一次見到你的瞬間,好像看見他。”

有些事,到了這裏,便也解釋得通了,祺君儀心想,他挑了自己回來上海,必定是事出有因,那些語焉不詳的話,也因為這個故事,讓祺君儀徹底明白:原來,就像傳世安說的,我只是個長對了臉的一顆棋子。

這個想法,烙在他的心頭,痛徹心扉。

農歷年在一片蕭索之中,靜靜地過去了。陳競湘在南京的地位突然提升,似乎吳敬村真的只是個臨時的替代品。他曾經開玩笑,說留下祺君儀,是為了保住自己升遷到部長的機會。而如今他必須承認的是,自從祺君儀的到來,他的仕途似乎真的順暢了。

入春以後的陰雨連綿,讓祺君儀肩頭的舊傷覆發,他的左手基本廢了,陳競湘這才知道,之所以每次他的司機一來,哪怕他手裏拎的是個紙袋,司機也會第一時間接過去,原來是他的左肩受過傷,不能提重物。

“被人拿球棒打的,”問他怎麽受的傷,他竟說得很痛快,“說我自私,心中只有自己,那一棒,是教訓我的,要把我打醒。”

“那打醒了嗎?”

“沒打醒,打殘了,一到這種陰雨天,疼死。”

雨幾乎停了,但陳競湘還是撐起一把打傘,遮住他們倆,走出辦公大樓,因為祺君儀不喜歡經過審訊樓的正門,他特意吩咐把小花園的後門打開,只有祺君儀可以從那裏通行,而他的私家車,一般就在門外等他。門口安排了兩個哨兵,但如果陳競湘像今晚這樣送他出門,李大力的人會提前在門口的哨崗看著。然而今晚祺君儀的車卻沒有來, 他朝巷口看了看,那裏有一輛車,朝他閃了幾下車燈。

“可能是開不進來,”祺君儀從陳競湘手裏接過公文包,“局座,我走了。”

“我送你過去?”

“不用!雨都停了。”

他看了看身後哨崗裏的好幾個人,他們正忙著假裝並沒有在看他倆。陳競湘明白他的意思:“你走吧,我在這兒看著你。”

祺君儀頎長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口,那輛車慢慢開走,他才走回院子,跟哨崗裏的人說:“讓大力來找我。”

巷口等待的卻是“黎明遠洋”的公用車,司機座位上是穿著司機制服的傳世安,這讓祺君儀感到一陣不安,他接受任務之前,就明說過,這件事是私人行為,絕對不能牽涉他的家人。傳世安自然知道他的顧慮:“你放心,他們的司機受傷了,我只是頂替上幾天班,之後就會消失。”

“你這也太明目張膽,他剛才就在我身邊,如果疑心病犯了,沖過來抓了你審,別指望我會救你。”

“如果到現在,你在他心裏,還是想搜就搜,毫無顧忌,那你不是浪費了這麽多時間?”傳世安的話語裏冰冷,帶著淡淡的嘲諷,但是他向來公私分明:“不能再等了,我們會幫你做場戲,你需要取得他的絕對信任。”

“你怎麽知道他不信我?”

雖然沒有出聲,祺君儀能感受到傳世安在黑暗中的冷笑:“你信不信,就因為今晚的車,沒有開進巷口,他現在就已經派人去你家調查司機是否在家。”

祺君儀是信的。傳世安是故意把車停在這裏,惹得陳競湘懷疑,再讓他發現純粹是自己的捕風捉影。有種欺瞞,是為了騙取別人的信任;還有一種,是擊垮他人的自我信任。

“什麽戲?”

“苦肉計。”傳世安面無表情地敘述著他的計劃,“老周病了,最近會轉院到上海的醫院。陳競湘必然會去探望他,我要你跟他去。在醫院門前,我們會安排暗殺,你替他擋一槍。”

祺君儀沒有說話,他們早就知道陳競湘的弱點,是他對葉少文的愧疚,重現當年的場面,徹底摧毀他的感情。只是這招數,除了對陳競湘狠毒,難道對自己不是?他憑什麽要相信傳世安?

“你放心,六三宣言能不能到手,全靠你,我有分寸。”

“跟上面報備過嗎?他同意了?”

“這麽大的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自然是部長同意的。”

“他同意你用槍打我?”

傳世安的沈默,讓祺君儀心灰意冷。

他說,君儀,我選你,因為你獨一無二;其實不過因為自己是個替身;他說,你要好好保護自己,又安排了這個苦肉計,讓他的命就捏在傳世安的手中;他說能否完成任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安全脫身,而通過傳世安暗示,竭盡手段,甚至出賣身體……他有哪句話是真的?而祺君儀你這個傻瓜,就為了這樣的一個人,淪陷在與陳競湘無休止的欺騙之中,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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